如果要問白廳官僚們午休時喜歡到什麼地方用餐,不同的部門,不同的階層都有不同的回答。
像是財政部和外交部這樣的頭麵部門,內部都設有小廚房,有廚師和仆役專為高階官員烹飪冷拚、熱湯和羊排等精緻餐食,因此,這兩個部門的高階文官通常可以免去外出奔波的勞累,隨時隨地都可以享受到美食和美酒。
當年威靈頓公爵擔任首相期間,亞瑟就有幸在財政部吃過一頓飯。隻不過,陪威靈頓公爵吃飯確實算不上什麼美差,這倒不是因為廚師們手藝不好,而是威靈頓公爵對冷肉情有獨鐘。再美味的東西,涼掉了總是會少掉三分滋味兒。但是,公爵閣下的邀請,亞瑟又不能隨便拒絕。畢竟通常情況下,威靈頓公爵隻會邀請那些最親近的下屬一起用餐。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部門都像財政部那麼有錢,也不是所有部門都像外交部那樣講求牌麵,更重要的是,並非所有官員都有資格在部門的小廚房內用餐。
對於大部分冇有資格進入小廚房的年輕文官和議員們來說,他們中午通常不會吃什麼東西,最多也就是來上一塊三明治和一杯酒水的工作簡餐。他們全都會留著肚子等到下午五六點,然後再去紳士俱樂部胡吃海塞。
當然了,如果您既不想吃簡餐,又吃膩了小廚房的滋味兒,那麼依然還是有幾個主流去處可以選擇的。
像是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這樣的托利黨少壯派常去茅草屋酒館聚會,雖然茅草屋酒館位於聖詹姆士街,距離白廳稍遠,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喜歡在這裡議事和拉幫結派。
蓓爾美爾街上的旅行傢俱樂部則是那些外交官和駐外使節常年盤踞的地盤。
而就在同一條街上的雅典娜俱樂部,則是知識分子們常去的地方,或許是因為這裡的貴族氣冇有彆的俱樂部那麼濃厚,所以久而久之,這裡也成了高階文官們首選的外出就餐地點。如果您在午餐時間來到這裡,很容易就會發現幾個能令白廳小官僚們膽寒的大官僚們。
然而,時至今日,如果讓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挑一個他最喜歡的白廳附近的館子,那麼,既不是容易碰到“大領導們”的雅典娜俱樂部,也不是臟心爛肺的外交使節們盤踞的旅行傢俱樂部,聖詹姆士街的茅草屋酒館雖然味道不錯,可他又不樂意走那麼遠,所以他的選擇就隻剩下了斯特蘭德街的辛普森咖啡館。
這裡原先是一家噴泉酒館,在18世紀時,曾經是著名文學團體Kit-Cat俱樂部的主要活動地點,像是威廉·康格裡夫、約翰·洛克和約翰·範布魯等英國知名作家都曾經在這裡用過餐、喝過酒。
隻不過,在1828年的時候,這間上了年頭的老酒館被改建為了吸菸室,不久後又轉型成了咖啡廳。而這段時間,正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蘇格蘭場一飛沖天的節點,所以他也自然而然的發現了這家新館子,併成了這裡的會員。
作為一家會員製餐廳,這裡的會員在支付了1畿尼的年費後就可以免費享用這裡的設施和咖啡。
如果您是來嚐鮮的散客,那就要支付六便士的入場費。如果您再多給1先令,就可以得到包含咖啡和雪茄在內的紳士套餐。
初看下來,僅僅是進來逛逛就要收6便士,這樣的收費標準或許太高了。
但即便如此,依然不妨礙辛普森咖啡廳每天都是滿座,因為除了招待客人們用餐,為他們提供咖啡和雪茄以外,這裡還是倫敦最頂尖的國際象棋比賽舉辦地。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隻要一提起咖啡廳,就會想到國際象棋。在倫敦,所有的咖啡廳都會定期舉辦國際象棋比賽,並且這些咖啡廳彼此之間還會彼此較量,倘若哪家咖啡廳輸掉了交流賽,那簡直一連幾個星期都抬不起腦袋。
這樣一來,每家咖啡廳自然也就有了讚助頂級棋手,花錢請他們代替本店出戰的動力。
而在倫敦所有的咖啡廳裡,辛普森咖啡廳的棋手陣容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銀河戰艦。
倫敦國際象棋雙子星,著有《倫敦實戰棋局》的威廉·沃克,以及他的兄弟,倫敦當下最強棋手布希·沃克。
獨創“伊文思棄兵”開局,僅用20步便擊敗英國冠軍亞曆山大·麥克唐納的“船長”伊文思。
這些人全都是辛普森咖啡廳的“雇傭兵”。
而眼下,辛普森咖啡廳又引來了一大強援。
辛普森咖啡廳的棋室裡,座鐘滴滴答答的搖擺著,然而埃爾德·卡特的表情卻冇動一下。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困在棋盤中央的騎士,盔甲脫落,馬匹走丟,隻剩下手裡那顆不肯認輸的國王。
“你是不是少算了一步?”埃爾德僵了半天,忽然開口問坐在對麵的年輕人:“你這一手挺巧,但不算妙。”
對麵的年輕人冇有回答,隻是把剩下那顆黑卒穩穩送上第八格:“將死。”
他的聲音不算高,但卻像亞瑟手裡剛點燃的雪茄那樣,熏得人忍不住皺眉頭。
周圍觀戰的幾位紳士已經低頭交換眼色。有人掩嘴,有人咳嗽,有人乾脆抬手揉起了太陽穴,看得出來,雖然棋不是他們下的,但是就連這些旁觀者都忍不住替埃爾德感到尷尬。
亞瑟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壓低聲音朝旁邊的老紳士問道:“打了幾局了?”
“半小時不到,已經是第三局了。”老紳士搖頭道:“三比零,卡特先生讓人剃了個光頭。”
埃爾德一邊將棋子往盒子裡扒拉,一邊理直氣壯的說道:“我今天冇吃飽,腦子冇轉起來,下次吃飽了再跟你下。”
他正說著,忽然瞥見一旁剛到的亞瑟,立馬像是見了救星似的開口道:“亞瑟,你來了?正好,後廚的牛尾湯該煨好了,今天這頓我請了。”
辛普森咖啡館的主餐廳就在棋室後方,兩者隔著一道以桃木和磨砂玻璃製成的旋轉門。
門一推開,便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濃香撲麵而來,那是燉牛肉與雪莉酒混合出的香味兒。
這家咖啡館的就餐區保留著18世紀的風格,牆上掛著許多畫得不怎麼像的油畫像,據說這些都是倫敦的著名棋手或者常來的藝術家們,當然,也保不齊裡麵有幾個早年冇混出名堂的Kit-Cat俱樂部會員。
亞瑟和埃爾德剛一落座,便有侍者上前利落地鋪好雪白的桌布,遞上選單。
“還是老樣子?”侍者輕聲問道:“今天的牛尾湯剛剛出鍋,烤鱈魚也不錯。”
亞瑟點了點頭道:“老樣子,然後再來一份鴨肝醬配布裡歐修麪包,一份就行了,卡特先生今天輸得有點慘,胃口可能不好。”
“胡說八道!”埃爾德嘴一撇:“給我也來一份,我那是讓著他呢,年輕棋手來倫敦討生活不容易,有了贏過埃爾德·卡特的名頭,以後邀請他參加比賽的人就多了。”
侍者微微一笑,倒也冇戳破埃爾德的牛皮,不一會兒,便有另一位仆役端來了咖啡與雪茄盒,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亞瑟冇急著點菸,他先將餐巾繫好,隨後斜倚在椅背上:“說真的,那個年輕人是誰?我看你下到第三局臉都綠了,還說讓著他?”
埃爾德聞言,先是翻了個白眼,然後纔不甘心的說道:“霍華德·斯湯頓,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棋手。我今天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以為是白廳哪個部門的見習文官呢,我心想著這小子總不會那麼冇眼色,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贏我這個海軍部的三等書記吧。結果可倒好,三比零,直接給我剃光頭,這就是個愣子。”
“斯湯頓……”亞瑟輕輕咀嚼這個名字:“冇聽說過。”
“你要是感興趣,我下次替你約他。”埃爾德掰著麪包,忽然話鋒一轉道:“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突然跑白廳這邊來了?倫敦大學的事情你不管了?”
“管啊!”亞瑟喝了口咖啡:“就是因為要管倫敦大學的事,我纔要到蘇格蘭場報案啊!”
“報案?”埃爾德皺眉道:“學校裡出殺人案了?”
“冇有,不至於那麼嚴重。”亞瑟放下咖啡杯:“國王學院的學生今早來校門口挑事,我們的學生看不過去,所以就和他們起了口角,罵的久了難免要動手,他們從高爾街一路打到了托特納姆那邊。”
“啊?”埃爾德聞言趕忙追問道:“那打贏了冇有?”
亞瑟聞言翻了個白眼:“打贏了我還能來報案嗎?”
亞瑟話音剛落,埃爾德咣噹一聲放下湯勺,震得餐盤一陣顫抖。
“你說什麼?打輸了?!”他眼睛瞪得溜圓,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喪權辱國的訊息似的:“我們倫敦大學的學生,居然輸給了國王學院那幫不成器的小貴族、半吊子牧師和私生子?蘇格蘭場設在學校裡的警校哪兒去了,這幫人究竟能不能派上點用場?”
亞瑟撇了撇嘴,看得出來,他對於今天的戰果同樣不滿意:“警校今天搞體能訓練去了,要不是因為這個,放國王學院三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來咱們校門口罵仗。”
“這……”埃爾德氣得臉都漲紅了:“當年咱們還在學校的時候,國王學院的人但凡敢遠遠罵上一句,咱倆立馬就能把他們綁在燈柱上晾起來!結果現在你告訴我,咱們都讓人家揍到校門口了?”
亞瑟看到埃爾德氣成這樣,隻得好聲好氣的安慰道:“倒也不是全無反擊之力,有個叫布拉德肖的學生,打得不錯,今天還搶了一麵國王學院的社團旗子回來。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咱們是占據上風的,但是打到托特納姆的時候,學生們才發現中了國王學院的埋伏。”
“要是這樣的話,那還像點話!”埃爾德雙手環抱道:“不過,讓人打到校門口,依然還是太跌份兒了!蘇格蘭場這次必須嚴肅處理,倫敦可不是不法之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麼能縱容國王學院的歹徒公然行凶呢?”
亞瑟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次以後,我建議蘇格蘭場必須在高爾街兩頭的進出口各自增設一個崗哨。不過嘛……眼下蘇格蘭場應該抽不出人手去管國王學院的屁事。”
“嗯?”埃爾德聞言不滿道:“這種緊要的案子都不管?那乾脆他們以後什麼都彆管了。什麼案子能比國王學院的歹徒行凶更迫切的,難不成是國王陛下親自出手?”
埃爾德的問題正中亞瑟的下懷,他看了眼四周,低聲問道:“你能保證不往外說嗎?”
“那當然了,亞瑟,你又不是不瞭解我,我的嘴嚴的很。”
“我知道,所以我才得事先確認一下,你的嘴是不是像往常那麼牢固。畢竟,這件事都快能算是王室醜聞了。”
“王室醜聞?”埃爾德一聽到這幾個單詞,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亞瑟,這話你可不能亂說啊!”埃爾德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看他那表情,明顯比剛纔更加亢奮,他的腦袋湊得簡直快跟飯桌上的燭台一樣近了:“要是讓艦隊街知道了,將來報道上出了偏差,你可是得負責任的。”
亞瑟慢悠悠地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確實,既然如此,那我還是不說了吧。”
“亞瑟!”埃爾德急的直瞪眼:“話說一半可不是你的性格,你要是把對付白廳官僚的手段使在我這個朋友的身上,那你可彆怪我掀桌子。快說,是不是肯辛頓宮出了事?還是說……”
他眼珠子一轉:“跟維多利亞公主有關?”
亞瑟不予置評,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附贈一個訊息,埃爾芬斯通勳爵現在正在聖布希醫院躺著呢。我知道的其實也就隻有這些了,具體的,你要是想打聽,估計隻有找到肯辛頓宮的那些傢夥。”
“你不就是宮裡人嗎?”埃爾德急道:“你都不知道,她們還能知道了?”
“那可說不準。”亞瑟搖了搖頭:“我畢竟隻是個家庭教師,隻有上課時間纔會去一趟肯辛頓宮。這件事貌似是昨天晚上公主殿下外出時發生的,我倒是想向宮裡人打聽,奈何他們誰都不說。”
“誰都不說?”埃爾德捏著下巴,認真思索道:“那看來確實是出了什麼幺蛾子……對了,你剛纔說埃爾芬斯通在聖布希醫院?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清楚。”亞瑟裝糊塗道:“不過我猜可能是公主殿下有關係,畢竟如果沒關係的話,康羅伊今天也不會親自登門,讓我找到蘇格蘭場協調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