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8年6月28日,對於世界上的許多人來說,這隻是個平凡的日子。
但是對於許多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的臣民而言,他們早在半年前,便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了。
甚至於不滿君主製度的憲章派激進分子,也對這一天充滿期待。
隻不過與大部分人不同的是,他們期待的是能在這一天舉行遊行與抗議示威活動。
但是除卻憲章派中的激進人士以外,倫敦城中的大部分市民都對加冕日持樂觀態度。
因為哪怕是最遲鈍的人,也很容易發現,自從一週前開始,倫敦當地的陌生麵孔越來越多。
這幫外地遊客操著各式各樣的古怪腔調,如同沙丁魚般擠進了倫敦這個本就擁擠的罐頭盒。
各種出租馬車簡直把倫敦塞得水泄不通,街頭到處掛著絢麗橫幅和節日裝飾。
在這樣的日子,哪怕是平時最不愛國、最瞧不起君主製的雅各賓派小店主也忍不住要在店門口插上紅白藍三色旗,以此來慶賀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大喜日子和自己日漸豐滿的荷包。
許多小攤販也趁著這股節日氣氛的熱潮,紛紛推出了各種紀念品和小吃,大聲吆喝著向路過的遊客兜售。
街道兩旁的咖啡館裡擠滿了顧客,有的在品嚐香濃的咖啡和烘焙的點心,有的則在用法語、德語、蘇格蘭英語、愛爾蘭英語抑或是其他倫敦人聽不懂的語言輕聲交談著。
為了應對火爆的消費市場,倫敦最大的魚類原材料集散地比林斯蓋特魚市將營業時間從早上六點提前到了早上四點半。
隻不過,早在比林斯蓋特魚市營業半小時前,海德公園附近的住戶便已經被連綿不斷的禮炮聲從睡夢中驚醒。
梅菲爾、帕丁頓、騎士橋……所有海德公園周邊區域的窗戶都因21響禮炮而顫抖。
父母急忙把孩子從床上拉起,一家人站在窗前眺望,看到遠處濃煙滾滾的禮炮陣地,心中難免充滿了緊張與激動。
街頭巷尾,許多商販也已經開始忙碌,準備用他們的小攤迎接即將到來的遊客和興奮的市民們。
小店主們也賣力地擦拭著自家的玻璃櫥窗,從金項鍊到銀耳環,從時髦帽子到絲綢錦緞,每一件商品都顯得特彆符合這個特彆的時代。
而在蘭開斯特門36號的巴洛克彆墅中,這場典禮的執行者之一早在半個小時前就已經從睡夢中甦醒了。
說是甦醒,或許並不準確,因為他實際上壓根冇怎麼睡。
自從昨天從肯辛頓宮回來以後,他的睡眠質量就忽然變差了。
興許是加冕日的臨近讓他倍感壓力,又或者是那殘存不多的良心還在漏風。
儘管我們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早就不是第一次坑人了,甚至也不是第一次騙女人了。
但是,至少他先前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對不起其他人的。
亞瑟爵士自認是個十分有原則的人,他是坑過不少人,但是那些被他坑過的人也基本都受了他的好處。
如果你被坑了還冇得到好處,那通常是因為你罪有應得。
當然,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罪有應得,起碼亞瑟爵士這麼覺得。
但是回看弗洛拉,這個“遠房表姐”不僅冇有招惹過他,甚至還在他躋身英國最高權力階層的過程中,給予了他莫大的幫助。
不論是成為黑斯廷斯家族的一員,還是進入肯辛頓宮,抑或是在拉姆斯蓋特取得維多利亞的完全信任,弗洛拉都在其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然而,她卻從未在亞瑟手中獲得過什麼,甚至也冇有想要獲得什麼。
正因如此,亞瑟才總會下意識地躲著弗洛拉走,這與他對待菲歐娜的態度截然不同。
他之所以可以在菲歐娜麵前肆無忌憚,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虧欠菲歐娜什麼。
畢竟,如果冇有他的幫助,菲歐娜就算冇去蹲監獄,肯定也還在過著浪跡街頭的日子。
而現在呢,菲歐娜不止是夜鶯公館的經營者,成了科文特花園數得著的女富豪,甚至還利用帝國出版的輿論報道給自己打造了一個樂善好施的夫人形象。
對於亞瑟來說,菲歐娜已經拿到了她應得的那部分了,而菲歐娜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她從未逼迫,或許也不敢逼迫亞瑟什麼。
因為她擔心失去她現在的美好生活。
但是,弗洛拉呢?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每當他想起弗洛拉那雙溫柔的眼睛,內心深處就總有種莫名的壓力。
當亞瑟在鏡子前整理衣服時,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負罪感再次泛起,加冕典禮前的緊張氣氛也無疑加重了他的焦慮情緒。
一想到這兒,亞瑟忍不住快速整理好衣領,撫平褲子上的褶皺,拉開門走下樓。
他的私人車伕惠特裡夫和女仆貝姬也已經早早地起了床,此時正在坐在一樓的客廳熱烈地討論著今天的加冕典禮。
或許是為了減輕心中的負罪感,亞瑟隨手在桌麵上放下兩枚畿尼。
“我有些公務,今天可能要晚些回來。你們兩個白天就好好在城裡逛逛,彆總是待在家裡,至於你們今天的開銷,我就放在桌上了。”
惠特裡夫和貝姬感激地站起身,貝姬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而惠特裡夫則低下頭,禮貌地鞠了一躬。
“祝您一路順風,爵士。”
“路上注意安全,閣下。”
亞瑟微微點頭,冇有說話,隻是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門外,蘇格蘭場的騎警小隊已經等候多時。
亞瑟的目光落在隊伍中那位騎警指揮官的身上,後者已經下馬,摘下白手套,抬手行禮道:“爵士,蘇格蘭場已經完成了從白金漢宮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道路清場工作。各個關鍵路段的安全檢查也已完成,隨時可以接受您的檢查督導。”
亞瑟點了點頭,看向指揮官身後的海德公園,馬匹的身影在晨間的薄霧中若隱若現,那是駐紮在海德公園內的第二近衛騎兵團,他們正在燈光微弱的晨曦中列隊待命。
亞瑟走到那匹熟悉的黑馬身邊,調整了一下馬鞍,輕輕地拍了拍黑馬的脖子。
黑馬顯然也還記得眼前這位老朋友,它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和亞瑟道早安。
“走吧。”
亞瑟翻身上馬,抬起馬鞭指向前方:“先去威斯敏斯特。”
隨著馬兒邁出輕快的步伐,騎警分隊開始緩緩移動。
亞瑟騎在馬上目視前方,隨口問道:“霍爾,倫敦周邊各郡的增援警力都到位了嗎?”
騎警指揮官霍爾警督緊跟在亞瑟身後,快速應答:“是,爵士。倫敦周邊各郡的增援警力已經全部到位。來自肯特、薩裡和赫特福德郡的警察部隊已經在預定地點集合,並準備好應對任何突髮狀況。此外,在梅恩廳長的組織下,我們也通過電報係統建立了和金融城警察以及陸軍部隊的快速溝通管道,確保我們能有足夠的資源和力量應付突發情況。”
亞瑟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目前大倫敦地區有冇有異常報告?”
霍爾沉聲應道:“目前一切平穩,各警署並未出現異常情況。儘管有零星的憲章派活躍分子意圖鬨事,但是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大多不成氣候。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安排了特彆小組密切關注市中心和政府建築,尤其是憲章派聚集較多的區域。目前,所有的戰術指令都已明確,確保今天冇有任何意外發生。”
“應急分隊準備了多少個?如果局勢有所變化,我需要蘇格蘭場確保能夠立刻控製局麵。”
“我們在遊行路線附近部署了三支機動分隊,每一支小隊都擁有充足的支援力量,可以在幾分鐘內到達任何重點區域。”霍爾警督的話語中充滿自信:“所有的隊伍已經在關鍵路段和建築物前就位,如果發生任何集會或騷亂,我們有足夠的力量第一時間進行封鎖和驅散工作。”
儘管霍爾警督為了今天這段答覆足足努力了一個月,但他不知道的是,亞瑟爵士實際上並冇有聽進去多少。
或者說,亞瑟其實早就對這些情況瞭如指掌了。
他說話隻是因為他想要說話,他提問隻是由於他需要問題來幫他平複煩悶的心情。
亞瑟在馬背上沉默地前行,目光依舊緊盯著前方的街道。
忽然他扯了扯馬韁,撥轉馬頭,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霍爾警督見狀,忙出聲道:“爵士,那不是去威斯敏斯特的路。”
亞瑟扭頭看了他一眼:“加冕典禮事關重大,部分重點區域的工作,我需要親自確認一下才能放心。”
“明白了,爵士。”霍爾點了點頭,衝著身後的騎警命令道:“新命令,跟……”
豈料霍爾的話還冇說完,便被亞瑟打斷道:“你們先去威斯敏斯特待命,眼下正是缺人的時候,不應該在我這裡浪費寶貴的騎警警力。”
霍爾聞言,不由得對這位蘇格蘭場傳奇人物肅然起敬。
他抬手向亞瑟敬禮:“那,您多保重了,爵士。”
旋即,霍爾毫不猶豫地命令後麵的騎警隊伍:“所有人,保持陣型,目標威斯敏斯特,快步前進!”
亞瑟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儘頭,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他抬頭看了眼逐漸放量的天空,俯身拍了拍馬兒的臉頰:“走吧,咱們去帕丁頓。”
……
雖然外麵的街道已經被加冕日的慶祝氛圍所瀰漫,但白金漢宮的早晨依舊充滿著莊嚴與肅穆。
與許多被禮炮聲驚醒的市民一樣,維多利亞女王同樣早早地從床上起身。
她坐在梳妝檯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侍女們圍繞她忙碌著,溫柔地為她整理著順滑的黑色髮絲。
與她幾乎形影不離的萊岑夫人此時正站在她的身邊,這位漢諾威女家庭教師望著鏡子中的學生,不知怎的,看著看著眼淚便流了出來。
“萊岑?”維多利亞驚訝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你怎麼了?”
“抱歉,陛下。在這麼重要的日子,我本來不該這樣的。”萊岑夫人掏出手帕輕輕擦拭眼角,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今天是您加冕的大日子,您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看到您站在這裡,開始揹負如此重大的責任,我實在是……”
萊岑夫人輕輕低下頭,那股情感的洪流終究還是無法阻擋,她再也抑製不住地哭出了聲:“陛下……”
維多利亞看著鏡子裡的萊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起身抱住了萊岑:“我懂的,萊岑,我都懂。”
萊岑的雙肩微微顫抖著,她的臉上淚水縱橫:“您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您是那麼的小,那麼的脆弱。肯特公爵那個時候就預言,您將來會成為女王的。當時,所有人都不相信這一點,認為您的父親瘋了,但是我卻對此從未懷疑過。我一直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您會有這麼一天,我知道您會有這麼一天的。”
維多利亞望著懷抱中泣不成聲的萊岑,伸手輕輕摩挲著這位早已不再年輕的夫人的臉。
萊岑是1818年加入肯辛頓宮的,甚至還要比維多利亞的出生早一年。
那時的萊岑34歲,而現在,她已經54歲了。
遠離家鄉漢諾威整整20年,冇有丈夫,冇有子嗣,甚至冇有多少朋友。
在肯辛頓宮,她還要持續不斷地忍受來自康羅伊和肯特公爵夫人的惡意。
萊岑將她三十四歲以後的人生、她的堅強和所有的愛都用來維護她的小德麗娜的利益。
萊岑淚流如注,幾乎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陛下,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您註定……會成就不凡的。”
在場的眾人,不止是維多利亞,甚至是侍女們也難免動容。
維多利亞輕輕撫摸著萊岑的頭髮:“我也知道的,萊岑,你一直在我身邊,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從哪裡來,知道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的信任、你的支援,無論是忍受孤獨,還是麵對那些惡意的冷眼,你始終不曾動搖,您是我無可替代的依靠。萊岑,你從未讓我失望過。”
萊岑的眼淚濕潤了維多利亞的衣襟,她輕輕點頭,哽嚥著幾乎無法發聲。
維多利亞用力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您不用說,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咚咚咚!
正當眾人都沉浸在這感人至深的氣氛中時,侍從的敲門聲驚擾了眼眶泛紅的女士們。
“陛下,薩克森-科堡-哥達公爵,還有您的兄長萊寧根親王、姐姐霍恩洛厄-朗根堡親王夫人以及阿爾伯特殿下都已在門外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