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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二十年尋親路:跨越山河的血脈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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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的深圳,像被扔進了火爐,柏油路蒸騰著扭曲的熱浪,連空氣都帶著黏膩的焦灼。深圳市公安局坪山分局的大廳裡,空調冷氣再足,也壓不住一對中年夫妻身上的沉鬱,女人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浸透水的櫻桃,眼角的細紋裡還嵌著未乾的淚痕,男人脊背微駝,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被汗水浸出黃漬,雙手緊緊攥著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警官,我們……我們來認親。”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像被砂紙磨過的琴絃,每一個字都顫巍巍的。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包袱,裡麵整整齊齊疊著一床巴掌大的小棉被,針腳細密,天藍色的被麵已經洗得發灰,邊角處磨出了細細的棉絮。旁邊壓著兩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粉雕玉琢的嬰兒,裹著同款小棉被,嘴角還沾著奶漬,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是小軍,我們的兒子。”男人補充道,聲音沙啞,“1999年丟的,那時候他才五個月大。這被子,是我愛人連夜給縫的,他走的時候就裹著這個。”

大廳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落在那床小棉被和舊照片上。誰都知道,在打拐辦的認親室裡,每一件舊物都藏著一段撕心裂肺的過往。這對夫妻,男的叫張東華,女的叫王豔華,來自江西贛南的小山村,為了尋找被拐的兒子張小軍,他們已經在山河間奔波了整整二十年。

此刻,他們坐在認親室的長椅上,手心全是冷汗。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二十年來破碎的希望。王豔華一遍又一遍摩挲著小棉被的針腳,那是她懷著小軍時,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縫的,針腳裡繡著“平安”兩個小字,如今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會找到的,豔華。”張東華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眼神卻有些飄忽。這二十年裡,他說過無數次這句話,從最初的堅定,到後來的遲疑,再到如今的自我安慰。他口袋裡揣著一遝厚厚的尋人啟事,紙頁都已卷邊,上麵的“張小軍”三個字,被他用鋼筆描了無數遍,墨痕層層疊疊,像刻在心上的烙印。

時間倒回1999年的春天,那時候的深圳還帶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勁兒,高樓在塵土裡拔地而起,來自全國各地的務工者像潮水般湧來,張東華和王豔華就是其中的兩滴。他們坐著綠皮火車,顛簸了三十多個小時,從江西老家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當時王豔華剛生下小軍不久,孩子軟乎乎的一小團,抱在懷裡像揣著個暖爐。

為了多掙點錢,張東華在坪山一家五金廠找了份鉗工的活兒,每天鑽在滿是機油味的車間裡,掄著扳手一乾就是十二個小時,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王豔華看著丈夫累得倒頭就睡,心疼得夜裡偷偷抹眼淚。他們租住在城中村的一棟老居民樓裡,二十平米的小單間,擺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就再也容不下多餘的傢俱。樓下是喧鬨的菜市場,樓上是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哭鬨聲,空氣中永遠混雜著油煙、汗水和潮濕的黴味。

“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扛著。”王豔華咬了咬牙,發現出租屋旁邊有間閒置的小門麵,不足五平米,剛好能擺一個貨架。她跟房東軟磨硬泡,以每月一百塊的租金盤了下來,開了家小賣部,賣些油鹽醬醋、煙酒零食,還有給工友們準備的毛巾、肥皂。白天她抱著小軍看店,晚上等張東華回來,就著昏暗的燈泡算賬,賬本上的數字一筆一劃都記得清清楚楚,多掙一塊錢,就能給孩子多買一罐奶粉。

為了增加收入,王豔華還在小賣部門口立了塊木板,用紅漆寫著“房東招租,成功介紹提成10元”。那時候城中村的租客流動性大,招租的生意不算少,每成一單,她就能給小軍買兩袋進口餅乾。每次拿到提成,她都先塞進小軍的小口袋裡,看著孩子攥著皺巴巴的紙幣咯咯笑,她就覺得渾身都有勁兒。

1999年5月12號下午,深圳下過一場短暫的雷陣雨,空氣裡帶著泥土的腥氣。王豔華抱著小軍坐在小賣部的竹椅上,孩子剛喝完奶,小臉紅撲撲的,正揪著她的衣角玩。突然,一個背著行李包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額頭上沾著汗,看起來風塵仆仆的。

“大姐,請問這兒有房子租嗎?”男青年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四川口音。

王豔華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有啊,樓上還有兩間空房,我帶你去看看?”十塊錢的提成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足夠給小軍買一套新的連體衣了。

她剛要抱著孩子起身,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豔華姐,你要帶租客看房啊?孩子給我吧,我幫你看著。”

來人是周顯海,也是這棟樓的租客,四川南充人,在附近的電子廠上班,住了快三個月了。他經常來小賣部買煙,每次都要逗逗小軍,有時候王豔華忙著算賬,他還會主動幫著抱孩子。小軍也特彆喜歡他,隻要周顯海一伸手,不管正哭得多厲害,立馬就收住眼淚,小胳膊小腿還會興奮地蹬著。有一次王豔華要去菜市場買菜,剛好周顯海休息,就幫她看了兩個小時孩子,回來時小軍正趴在他懷裡啃手指,笑得口水直流。

“那太謝謝你了,小周。”王豔華沒多想,把小軍遞了過去。孩子在周顯海懷裡蹭了蹭,抓住他的衣領,咯咯地笑了起來。王豔華叮囑了一句“彆讓他亂爬”,就帶著租客往二樓走去。

樓梯是水泥的,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發出“嘎吱”的響聲,牆麵上布滿了汙漬和塗鴉。王豔華一邊走,一邊心裡惦記著孩子,時不時回頭往下看。剛開始還能看到周顯海抱著小軍在小賣部門口站著,孩子的小腦袋轉來轉去,好奇地打量著來往的行人。

可這個租客卻格外挑剔。第一間房朝南,采光好,他皺著眉摸了摸牆麵:“大姐,你看這牆皮都掉了,我住進來還得重新刷,多麻煩。”第二間房帶個小陽台,他又嫌床鋪太舊:“這床板都鬆了,我翻身都怕塌了,不行不行。”王豔華耐著性子,又帶他看了第三間,他還是挑三揀四,一會兒說窗戶太小,一會兒說離廁所太近。

“小夥子,要是實在不滿意,附近還有彆的居民樓,我也可以幫你問問。”王豔華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又探出頭往下看,這一次,小賣部門口空蕩蕩的,周顯海和小軍的身影都不見了。

“我的孩子呢?”王豔華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也顧不上租客了,轉身就往樓下衝。樓梯間的燈光昏暗,她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摔在了台階上,膝蓋磕出了血,可她根本感覺不到疼,爬起來接著跑。

“小軍!小軍!”她衝到小賣部門口,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全是哭腔。來往的鄰居被她的喊聲吸引,圍了過來。“豔華,怎麼了?”住在隔壁的李大媽問道。“小軍不見了,小周抱著他不見了!”王豔華語無倫次地說,雙手在胸前亂抓,像是要抓住什麼。

她瘋了一樣在附近的巷子裡跑,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抱著嬰兒的小夥子”,可得到的都是搖頭。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膝蓋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跑不動了,她才癱坐在地上,掏出腰間的bp機,顫抖著按出張東華的號碼。

張東華正在車間裡擰螺絲,bp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小軍出事”四個字像炸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他一把扔下手頭的扳手,工作服都沒換,光著腳就往車間外跑。車間主任在後麵喊他,他也顧不上回頭,一路狂奔,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全是血腥味。

等他跑到出租屋,看到癱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王豔華,還有圍在旁邊的鄰居,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孩子呢?”他抓住王豔華的肩膀,聲音嘶吼著,“我兒子呢?”

“我對不起你,東華,我不該把孩子交給小周的……”王豔華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張東華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裡,巨大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小軍還抓著他的手指笑,想起孩子軟乎乎的小臉蛋貼在他臉上的溫度,那些畫麵越清晰,他的心就越疼。

鄰居們幫著報了警,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就到了。他們在現場拉起了警戒線,詢問著事情的經過。可那時候的城中村,監控攝像頭還隻是個稀罕物,除了幾個模糊的目擊證人說看到一個小夥子抱著嬰兒往巷口跑了,再沒有其他線索。民警調取了附近路口的記錄,也隻看到一輛沒有牌照的摩托車一閃而過。

“那個叫周顯海的租客,住哪個房間?”帶隊的民警問道。張東華猛地反應過來,帶著民警衝到了周顯海的出租屋。房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舊的衣櫃,床上的被子胡亂堆著,地上散落著幾個煙蒂。

民警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地址,信裡的內容很簡單,稱呼對方為“顯海”,說“事情辦得順利的話,到惠州會合”。旁邊還放著一個筆記本,裡麵夾著一張黑白色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年輕人留著寸頭,眼神躲閃,正是周顯海。

“他叫周顯海,四川南充人。”王豔華指著照片,聲音顫抖,“就是他,把小軍抱走的。”

警方通過技術手段找到了寫信人的地址,聯係上了周顯海的老鄉。老鄉說,周顯海確實是南充人,之前在深圳打工,後來丟了工作,就一直遊手好閒。至於他的去向,老鄉也不清楚。

就在這時,王豔華突然想起了那個挑剔的租客:“那個租客,他的行李包落在二樓了!”民警跟著她跑到二樓,果然在走廊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個臟兮兮的旅行包。開啟一看,裡麵沒有衣服,沒有生活用品,全是大大小小的石頭,把包撐得鼓鼓囊囊的。

“這肯定是圈套。”民警皺起了眉頭,“那個租客故意拖延時間,給周顯海創造機會,他們是一夥的。”

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王豔華最後的僥幸。她癱坐在地上,淚水無聲地流著。她想起周顯海平時逗孩子時的笑臉,想起他幫著看孩子時的細心,那些溫暖的畫麵此刻都變成了鋒利的碎片,紮得她心口疼。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信任的“熟人”,竟然是處心積慮的人販子。

接下來的日子,警方在深圳展開了大規模的排查,火車站、汽車站、碼頭,凡是人流量大的地方,都有民警的身影。張東華和王豔華也發動了所有的親朋好友,列印了幾千張尋人啟事,貼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尋人啟事上,小軍的照片被放大,下麵寫著“如有線索,重金酬謝”,還留著夫妻倆的聯係方式。

那段時間,他們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白天在街頭奔波,晚上就守在bp機旁,生怕錯過任何一條線索。有一次,有人打電話說在東莞看到一個相似的孩子,他們連夜趕過去,結果發現隻是一場誤會。還有一次,一個流浪漢拿著尋人啟事找他們,說知道孩子的下落,要五百塊錢才肯說,張東華毫不猶豫地給了錢,最後卻發現對方是個騙子。

小賣部早就關了門,貨架上的商品都送給了鄰居。張東華也辭了工作,夫妻倆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全部用在了尋子路上。他們租不起原來的房子,搬到了更偏僻的棚戶區,每天啃著饅頭鹹菜,省下來的錢都用來買火車票和列印尋人啟事。

時間一天天過去,小軍的訊息像石沉大海。王豔華每天以淚洗麵,眼睛哭得幾乎失明,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身邊還有孩子的小身體,伸手一摸,卻隻有冰冷的床板。張東華也變了,原來開朗的漢子變得沉默寡言,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手上的老繭更厚了,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磨出來的。

轉眼到了2002年,小軍被拐走的第三年。有一天,張東華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說自己在廣州,看到一個孩子跟小軍長得很像,還發來了一張合影。照片上,一個女人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孩子肉嘟嘟的,眉眼間確實有幾分像小軍。

“終於有線索了!”張東華激動得手都抖了,連忙叫醒王豔華。夫妻倆盯著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王豔華摸著照片上孩子的笑臉,淚水又流了下來:“是小軍,肯定是小軍,你看這眼睛,跟你一模一樣。”

他們立刻聯係了對方,對方說要五千塊錢的“好處費”,才肯告訴他們具體地址。五千塊錢,對於當時的夫妻倆來說,無疑是一筆钜款。他們已經欠了親戚朋友一萬多塊錢,再開口都覺得難為情。張東華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地求,王豔華甚至去菜市場幫人殺雞,一天掙二十塊錢。就這樣,整整湊了一個星期,才湊夠了兩千塊錢。

“大哥,我們實在湊不夠了,這兩千塊你先拿著,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補。”張東華在電話裡哀求著。對方猶豫了半天,終於給了一個地址,還說要再給五百塊錢“打車費”,他親自把孩子送過來。張東華二話不說,找鄰居借了五百塊,打到了對方的賬戶上。

接下來的日子,夫妻倆就在出租屋裡等著,每天都把小軍的小棉被抱在懷裡,想象著孩子回來的場景。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對方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他們意識到自己又被騙了,跑到派出所報案,民警告訴他們,那張照片是用電腦合成的,在當時,這種騙術已經不算新鮮了。

“我的孩子……”王豔華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嘴裡反複唸叨著“小軍”。張東華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他知道,妻子的心,又一次被摔碎了。

這樣的打擊,在尋子的二十年裡,發生過無數次。有騙子利用他們的急切心情騙錢,有好心人提供錯誤的線索讓他們空歡喜一場,還有人勸他們“認命吧,孩子找不回來了”。可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

2005年冬天,一個在青島打工的老鄉給他們打電話,說在當地的一個菜市場,看到一個抱養的孩子,跟小軍的年齡差不多,眉眼也很像。張東華和王豔華一聽,立刻揣著僅有的幾百塊錢,買了去青島的火車票。那時候沒有高鐵,綠皮火車要走兩天兩夜,他們買不起臥鋪,就擠在硬座上,懷裡抱著小軍的照片和小棉被。

火車上擠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泡麵味、汗味和腳臭味。王豔華把照片揣在懷裡,用體溫捂著,生怕被人碰壞。張東華則靠著窗戶,一夜沒閤眼,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裡既期待又忐忑。餓了,他們就啃乾饅頭;渴了,就喝火車上的涼水。兩天兩夜下來,他們的腿都腫了,嘴唇也裂出了血口子。

到了青島,他們按照老鄉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個菜市場。寒風刺骨,王豔華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一邊發抖一邊打聽。終於,在一個賣白菜的攤位前,看到了那個孩子。孩子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襖,正幫著攤主擇菜,小臉凍得通紅。

“小軍?”王豔華試探著喊了一聲。孩子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張東華衝過去,抓住孩子的手,仔細打量著他的眉眼。可看了半天,他還是搖了搖頭,孩子的耳後沒有小軍特有的那顆小痣。

“對不起,我們認錯人了。”張東華的聲音帶著失落,鬆開了孩子的手。夫妻倆失魂落魄地走出菜市場,青島的雪下了起來,雪花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就積了一層。他們身上的錢已經花光了,連回去的火車票都買不起。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看出了他們的難處。“你們是不是遇到啥困難了?”老大爺問道。張東華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老大爺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他攢了很久的退休工資。“拿著吧,買張火車票回家,孩子總會找到的。”老大爺說,還塞給他們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紅薯的熱氣暖著手心,也暖著夫妻倆的心。王豔華接過錢,淚水又流了下來:“大爺,謝謝您,我們以後一定還您。”老大爺擺了擺手:“不用還,隻要你們能找到孩子,比啥都強。”

在尋子的路上,他們遇到過很多這樣的好心人。有給他們免費提供住宿的旅店老闆,有幫他們列印尋人啟事的列印店店員,還有陪他們一起在街頭尋找的誌願者。這些溫暖,像黑暗中的微光,支撐著他們一步步走下去。

可有時候,絕望也會像潮水一樣將他們淹沒。有一次,他們聽說鄰村有個“大仙”很靈,能算出孩子的下落,就借了六千塊錢,千裡迢迢趕了過去。“大仙”穿著道袍,裝神弄鬼地跳了一陣,說隻要給六千塊錢“香火錢”,就能做法讓孩子第二天出現在家門口。夫妻倆明明知道可能是騙局,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把錢給了他。

結果可想而知,第二天家門口空空如也。親戚們都勸他們:“彆找了,再生一個吧,日子還得過下去。”張東華和王豔華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2008年,他們的女兒出生了,2010年,兒子也出生了。有了新的孩子,家裡的氣氛終於好了一些,可小軍的位置,在他們心裡從來沒有被取代過。

王豔華給小女兒取名叫“念軍”,希望她能記住這個從未謀麵的哥哥。每次給念軍餵奶的時候,她總會想起小軍小時候的樣子;每次給小兒子買玩具的時候,她總會多買一份,藏在衣櫃的最底層,想著等小軍回來的時候給他。張東華則把小軍的照片放在錢包裡,不管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他經常對著照片自言自語:“小軍,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一定會找到你。”

夫妻倆沒有因為新的孩子而放棄尋找。他們依然會定期去派出所更新資訊,依然會在網上發布尋子啟事,依然會在全國各地奔波。隻是這一次,他們帶上了念軍和小兒子,讓他們也參與到尋親的隊伍中。孩子們雖然小,卻很懂事,每次看到尋人啟事,都會指著上麵的照片說:“這是哥哥,我們要找到哥哥。”

而另一邊,偵辦此案的民警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當年的辦案民警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張小軍的案子始終被放在檔案櫃的最顯眼處。周顯海的照片被存入了全國人口資訊資料庫,每年都會進行比對。隨著科技的發展,dna技術越來越成熟,警方采集了張東華和王豔華的血樣,錄入了全國打拐dna資料庫,希望能通過基因比對找到小軍。

時間一晃,到了2018年。這一年,深圳市公安局坪山分局打拐辦的民警在進行資料庫比對時,突然發現一條重要線索:新疆烏魯木齊市的一名男子,與周顯海的身份資訊高度吻合。這個訊息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參與辦案的民警都興奮起來。

“立刻出發,去新疆!”打拐辦主任拍板決定,帶著三名民警組成抓捕組,連夜趕往烏魯木齊。從深圳到烏魯木齊,飛機要飛六個多小時,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到達烏魯木齊時,當地正下著大雨,氣溫隻有十幾度,與深圳的炎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當地警方的協助下,抓捕組很快鎖定了嫌疑人的位置,一家位於老城區的棋牌室。民警們穿著便衣,偽裝成打牌的客人,走進了棋牌室。棋牌室裡煙霧繚繞,嘈雜聲此起彼伏。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牌桌前,叼著煙,手裡拿著牌,眼神渾濁。

“周顯海?”民警慢慢走了過去,亮出了證件。中年男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手裡的牌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慌亂,最後低下了頭:“我認栽。”

2018年5月26日,周顯海在烏魯木齊被成功抓獲。在審訊室裡,麵對民警的訊問,他很快就交代了當年的犯罪事實。原來,當年拐賣小軍的主謀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叔叔周俊。

1999年,周顯海和幾個親戚從四川老家來到深圳打工,因為好吃懶做,很快就丟了工作,手頭拮據。他去找叔叔周俊借錢,可週俊也窮得叮當響。“不如我們去拐個孩子吧,賣了能掙不少錢。”周俊提議道。周顯海一開始還有些猶豫,可在金錢的誘惑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很快就盯上了小軍。周顯海因為住在同一棟樓,知道王豔華信任他,於是就製定了一個周密的計劃:讓周顯海的朋友楊文平假扮租客,以租房為由把王豔華引開;周顯海負責抱著孩子溜走;另一個朋友唐威則在巷口準備好摩托車,負責接應。

“那個行李包是我撿的。”楊文平後來交代說,“我在垃圾堆裡找了個破舊的旅行包,裡麵裝了幾塊石頭,這樣看起來纔像個外來務工的。我故意挑三揀四,就是為了給周顯海爭取時間。等孩子被抱走了,我就趁亂溜走了。”

根據周顯海的交代,民警很快就鎖定了其他三名嫌疑人的位置。周俊藏在四川老家的一個小山村,楊文平在廣東惠州打工,唐威則在湖南長沙做小生意。抓捕組兵分三路,分彆趕赴四川、廣東、湖南,將三名嫌疑人全部抓獲歸案。

“我們把孩子賣到惠州了。”周顯海交代說,“拐到孩子之後,我們就坐摩托車去了惠州惠東,通過中間人邱銀敏,以一萬塊錢的價格賣了出去。邱銀敏和楊文平的表姐張淑琴各分了一千塊,剩下的八千塊我們四個人平分了。”

民警根據周顯海提供的線索,很快就找到了中間人邱銀敏。讓人慶幸的是,邱銀敏這二十年來一直沒有搬家,民警在她的家裡將她抓獲。楊文平也回憶起了當年收養孩子的大致位置,可當民警帶著他趕到惠東時,卻發現那裡早已物是人非。

“就是這裡,當年是一排老房子。”楊文平指著一片防洪堤壩說。原來,這二十年來,惠東發展迅速,當年的老房子早就被拆了,改成了防洪堤壩。民警沒有放棄,在堤壩附近的居民區展開了逐戶排查,可查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人販子都抓到了,可孩子卻還是沒有找到。張東華和王豔華得知訊息後,既興奮又失落。興奮的是,傷害他們的凶手終於落網了;失落的是,他們的小軍依然杳無音信。“小軍,你到底在哪啊?”王豔華對著小棉被喃喃自語,淚水又一次打濕了被麵。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線索又要中斷的時候,轉機出現了。2019年7月,深圳市公安局打拐辦的民警在進行dna資料庫比對時,發現深圳一名叫肖毅的二十歲小夥子,與張東華夫婦的dna高度匹配。

“找到了!我們找到小軍了!”民警第一時間給張東華夫婦打了電話。張東華正在工地乾活,接到電話後,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對著電話大喊:“真的嗎?警官,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肖毅出現在認親室門口時,張東華和王豔華的目光瞬間就被他吸引住了。小夥子身高一米八,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濃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眉眼間的神態,和張東華年輕時一模一樣。

“小軍……”王豔華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控他的臉,卻又不敢。肖毅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又有些激動。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抱養的,可養父母從來沒有告訴他身世的細節。當民警找到他,告訴他親生父母一直在尋找他時,他的心裡五味雜陳。

張東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遞到肖毅麵前:“孩子,你看,這是你五個月大的時候,你媽媽給你縫的小棉被。”肖毅接過照片,看著上麵那個粉雕玉琢的嬰兒,又看了看眼前的中年夫妻,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通過肖毅的養父母,張東華夫婦終於瞭解到了小軍被拐後的經曆。當年,小軍被賣到了惠東一戶人家,那戶人家養了他四年,因為家裡條件困難,就把他送給了肖毅的養父母。肖毅的養父母沒有孩子,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疼愛,供他讀書,教他做人。“我的養父母對我很好,他們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肖毅說,“我很感激他們。”

認親之後,張東華夫婦和肖毅的養父母見了麵。兩家人坐在一起,沒有想象中的矛盾和衝突,反而聊得很融洽。“孩子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肖毅的養父說,“他想在哪住,就在哪住,我們都支援他。”

最終,肖毅選擇繼續和養父母生活在一起,但他也沒有疏遠親生父母。他把張東華夫婦的聯係方式存進了手機,每週都會給他們打電話,彙報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過年過節的時候,他會帶著養父母去看望親生父母,兩家人一起吃團圓飯。張東華夫婦也會經常去深圳看望肖毅,給她帶老家的土特產,彌補這二十年來的虧欠。

2020年3月4日,深圳市坪山區人民法院對該案作出了一審判決。法庭上,張東華夫婦坐在原告席上,看著站在被告席上的周顯海等人,眼神平靜而堅定。

法院判決如下:周顯海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元;周俊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元;唐威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元;楊文平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二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元;張淑琴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二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邱銀敏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二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

聽到判決結果的那一刻,王豔華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這一次,是釋然的淚水。她緊緊握著張東華的手,又看了看身邊的肖毅。二十年的尋親路,跨越了山河,曆經了艱辛,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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