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的
4
月,北京房山區韓村河鎮的小村子還裹著北方晚春的微涼。田埂上的麥苗剛抽出新綠,村口的老槐樹才攢出半樹嫩葉,風掠過的時候,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吹得院門吱呀作響。這樣的清晨,本該是村子裡最尋常的模樣。
煙囪裡飄出炊煙,狗在巷子裡慢悠悠地晃,婦人端著盆在井邊搓衣裳,孩子的嬉鬨聲能繞著村子飄三圈。
可
4
月
24
號這天,這份平靜從下午開始,就被重慶女子韓浪的腳步踩碎了。
她的家在村子最東頭的一排小平房裡,是租來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下午一點,她從村口的小超市打零工回來,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總愛撲到她腿邊喊
“媽媽”
的小小身影。
“程程?”
韓浪喊了一聲,聲音穿過敞開的窗戶,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沒得到半點回應。
她起初沒太在意。6
歲的程程是個皮實的孩子,平日裡總愛和村裡的小夥伴在巷子裡追跑,或是跑到後山的坡上摘野酸棗,頂多玩到晚飯時就會顛顛地跑回家,手裡還攥著一把揉爛的野草,獻寶似的塞給她。
她把買回來的饅頭放在灶台上,拿起牆角的掃帚掃了掃地上的灰塵,又往灶裡添了兩把柴,等著兒子回來喊餓。可時針慢慢滑向兩點、三點,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邊,院門口的石板路上,依舊隻有風吹過的痕跡。
韓浪的心開始往上提。她走到門口,朝著巷子口喊:“程程!程程你在哪?”
巷子裡隻有幾隻雞撲騰著翅膀走過,隔壁的王嬸探出頭來:“浪啊,沒見著孩子,晌午還看他跟張家那小子往村西頭去了呢。”
“張家那小子”
是同村張二群的小兒子妍妍,13
歲,比程程大了七歲,平日裡不愛說話,偶爾和村裡的小孩玩鬨時,總帶著股子倔勁。韓浪皺了皺眉,轉身往村西頭走,邊走邊喊,聲音穿過一戶戶緊閉的院門,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
“程程~”“程程你聽見了就應媽媽一聲...”
她的聲音一開始還帶著些急切,後來漸漸染上了慌意。村西頭的麥場、井台、廢棄的磚窯,她都找了個遍,連麥秸垛的縫隙裡都扒拉了幾下,還是沒看到兒子的影子。太陽沉到山後頭,天一點點暗下來,遠處的山影變得模糊,風也涼了,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村裡的鄰居見她急得眼圈發紅,也跟著幫忙找。有人打著手電筒往山上走,有人挨家挨戶敲門問,可從村東到村西,從山腳到山腰,喊啞了嗓子,也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夜色裡回蕩。
韓浪的腳步越來越沉,鞋底沾了泥,褲腳被路邊的荊棘劃破了口子,可她顧不上這些。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程程會不會是摔進了溝裡?會不會是被什麼野物嚇到了?又或者,隻是貪玩跑到了鄰村?
可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種更可怕的猜想壓了下去:程程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這麼久,就算跑遠了,也會記得回家的路。
從下午
1
點到夜裡
12
點,整整十一個小時,韓浪幾乎沒停過腳步。她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嘴唇乾裂起了皮,腳下的石子硌得她腳心生疼,可她還是機械地走著,喊著,直到雙腿發軟,靠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看著黑漆漆的村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
那恐懼像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梁骨流進五臟六腑,讓她渾身發抖。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能蹲在樹底下,雙手抱住膝蓋,眼淚混著汗水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線才泛起一點魚肚白,韓浪就又爬了起來。一夜未閤眼,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布滿了血絲,臉上還沾著泥土和淚痕。她甚至沒顧上喝一口水,就又往村西頭走去.
那裡是她昨天最後找到的地方,也是妍妍家的方向。
走到上午十點,她的腳步虛浮,幾乎要栽倒在地,隻能扶著牆根慢慢走。路過村頭的小賣部時,老闆娘遞給她一碗熱水,她喝了兩口,燙得喉嚨生疼,卻還是硬嚥了下去。
中午時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突然從巷子裡衝出來,跑到她麵前,仰著小臉,聲音帶著孩童的懵懂:“韓阿姨,村西頭的老井裡,好像有個孩子……”
“轟”
的一聲,韓浪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雷。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說什麼?井裡有個孩子?”
小男孩被她的樣子嚇到了,往後縮了縮:“我跟我哥去井邊玩,看見井裡有個人,倒著的……”
韓浪鬆開手,瘋了似的往村西頭的老井跑。她的鞋跑掉了一隻,赤著腳踩在石子路上,腳心被磨出了血,可她感覺不到疼,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跳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老井邊已經圍了幾個村民,都踮著腳往井裡看,臉上帶著驚恐和惋惜。韓浪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麵,井台上蓋著一塊厚重的大石板,被人挪開了一條縫,裡麵黑黢黢的,隻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影子。
她顫抖著雙手,用儘全身力氣掀開石板。石板落地時發出
“哐當”
一聲巨響,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然後,她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井裡填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一個小小的身體倒立在石塊中間,頭埋在石縫裡,看不清臉,隻有一雙小小的腳露在外麵,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帆布鞋,那是上個月她剛給程程買的,鞋麵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是程程自己挑的,說要和幼兒園小朋友的鞋子一樣好看。
那隻小熊的圖案,此刻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了韓浪的眼睛裡。
她張了張嘴,想喊兒子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耳邊的嘈雜聲也變得遙遠,她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然後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被旁邊的村民一把扶住。
程程沒了。
那個才六歲,會用小棍子在地上寫字,會幫她擦眼淚,會說
“媽媽彆哭,我將來掙錢給你買冰箱凍冰棍”
的兒子,就這麼沒了。
警方接到報案後,很快趕到了現場。法醫下到井裡,小心翼翼地把程程的屍體抱上來,孩子的脖子上有明顯的掐痕,身上還沾著石塊的碎屑。民警在周圍勘查時,發現井邊的泥土裡有一串少年的腳印,順著腳印找過去,最終停在了張二群家的門口。
麵對民警的詢問,13
歲的妍妍起初還低著頭不說話,直到民警拿出在他袖口發現的泥土和程程衣服的纖維,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少年的怯意,卻又透著一股冷漠:“他跟我搶石頭,我就掐了他脖子……
然後把他扔井裡了,填了石頭,這樣就沒人找到了。”
短短幾句話,像冰錐一樣紮在韓浪的心上。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聽到民警的轉述時,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濕了枕巾。她怎麼也想不通,不過是孩子間的玩鬨,怎麼就釀成了這樣的慘劇?一個六歲的孩子,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這樣對待?
可法律的規定,卻讓她的恨意無處安放。妍妍隻有
13
歲,尚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公安機關最終做出了收容教養三年的決定。
這個結果,像一塊巨石,壓得韓浪喘不過氣。她的兒子沒了,可殺人的凶手,隻需要在教養院裡待三年,就能重新出來,繼續過他的人生。而她的程程,永遠停留在了六歲,連一口他最愛吃的冰棍,都再也嘗不到了。
韓浪的命,從來就不算好。
22
歲那年,她在重慶的老家,嫁給了一個比自己大
15
歲的男人。男人是個木匠,話不多,脾氣卻倔,兩人婚後的日子過得磕磕絆絆,拌嘴吵架是家常便飯。不久後程程出生,小小的孩子成了她灰暗生活裡唯一的光。可日子並沒有因此變好,夫妻間的矛盾越來越深,最後走到了決裂的地步。
2001
年,韓浪帶著還在繈褓裡的程程,跟著後來的男朋友離開了重慶。他們一路輾轉,最後來到了北京房山區的這個小村子,租了間小平房,算是安了家。男朋友是個殘疾人,乾不了重活,家裡的開銷大多靠韓浪在村口的小超市打零工,還有偶爾幫人縫補衣服掙的零錢,日子過得清苦,卻也因為有程程在,多了幾分暖意。
程程上了幼兒園後,很快就顯露出了聰慧。他不愛哭也不愛鬨,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拿著一根小棍子在地上寫字。從歪歪扭扭的
“一”
字,到能寫出自己的名字,再到跟著老師念唐詩,他學得比班裡的其他孩子都快。幼兒園的王老師總拉著韓浪的手說:“浪啊,你家程程是個好苗子,腦子靈光,字寫得也漂亮,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韓浪聽著這話,心裡比吃了蜜還甜。她把程程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哪怕自己捨不得吃一口肉,也要省下錢來給孩子買本圖畫書,或是買根五毛錢的冰棍。
程程也懂事得讓人心疼。他知道家裡條件不好,從來不像彆的孩子那樣吵著要玩具、要零食。彆的小朋友舉著變形金剛在巷子裡跑,他就站在一邊看,眼神裡有羨慕,卻從不說
“媽媽我也要”;夏天天熱,彆的孩子吵著要冰淇淋,他頂多拉著韓浪的衣角,小聲說:“媽媽,我想舔一口冰棍就行。”
韓浪背井離鄉,在異鄉的日子裡,難免會受委屈。超市的老闆娘嫌她手腳慢,偶爾會甩臉子;房東催房租時,語氣帶著不耐煩;和男朋友拌嘴時,她總覺得心裡憋得慌。每當這時候,她就會躲在屋裡,背對著程程偷偷抹眼淚。
而小小的程程,雖然不懂媽媽為什麼哭,卻總會踮著腳,用胖乎乎的小手扯著她的衣角,再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彆哭,我將來好好學習,掙錢給你買冰箱,天天給你凍冰棍吃。”
他以為媽媽哭,是因為沒吃到冰棍。
孩子的話,讓韓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把程程摟進懷裡,感受著懷裡小小的、暖暖的身體,心裡想著,隻要有兒子在,再苦的日子也能熬過去。程程是她的希望,是她撐下去的全部理由。
可現在,希望沒了。
程程的葬禮辦得很簡陋,韓浪拿不出錢買好的棺材,隻能用一塊薄木板做了個小棺木,把孩子葬在了後山的坡上。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飄著小雨,她跪在墳前,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冰冷的墓碑,嘴裡唸叨著:“程程,媽媽對不起你,要是媽媽沒帶你離開重慶,要是媽媽沒讓你跟妍妍玩,你就不會走了……”
從那以後,韓浪像是變了一個人。她不再去超市打工,也不再和鄰居說話,整日待在空蕩蕩的屋裡,眼神空洞。屋裡的灶台上,還放著程程沒吃完的半袋餅乾,桌子上,還擺著孩子寫滿字的練習本,可那個會喊她媽媽的小身影,再也不會出現了。
有一次,一隻飛蛾從窗戶縫裡飛進來,繞著燈泡打轉。韓浪伸出手,輕輕把飛蛾攏在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外。她總覺得,這些小小的活物,是程程回來看她了。她捨不得趕它們走,就像捨不得趕走心裡那點微弱的念想。
她每天都盼著天黑,因為隻有在夢裡,她才能見到程程。夢裡的程程,還是穿著那雙藍色的帆布鞋,手裡攥著一把野酸棗,笑著朝她跑過來,喊著
“媽媽”。可每當她伸手去抱,孩子的身影就會突然消失,隻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常常在夜裡驚醒,伸手往旁邊摸,隻摸到一片冰涼的床板。然後她就會披著衣服,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喃喃地喊:“程程,你上哪去了?怎麼不等媽媽?怎麼能丟下媽媽一個人?”
冬天很快來了,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可韓浪的家裡,卻比外麵還要陰冷。她沒錢買煤取暖,也根本不在意冷不冷。她的心已經凍住了,連身體的寒冷都感覺不到。她靠著安眠藥才能入睡,藥片越吃越多,有時候甚至想,要是永遠醒不過來,就能去陪程程了。
2006
年
1
月
3
號,是韓浪這輩子都記得的日子。北京市房山區人民法院對她狀告張二群夫婦的民事索賠案做出了一審判決:張家需要賠償她死亡賠償金、喪葬費等各項費用共計
15
萬餘元。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韓浪的心裡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她不求彆的,隻想讓張家拿出這筆錢,好好給程程修修墳,讓孩子走得安心。哪怕他們說一句對不起,她心裡的恨,或許也能少一點。
可這火苗,很快就被張家的態度澆滅了。
張家說,他們沒有能力賠償。張二群在一家公司上班,月薪
2400
塊,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養,根本拿不出
15
萬。法院多次調解,張二群提出分期支付,可韓浪不敢同意,
她怕張二群無限期地拖下去,拖到妍妍從教養院出來,拖到大家都忘了這件事,她的程程,就白死了。
賠償款的執行,就這麼一直拖著。
2006
年
4
月,距離程程去世已經快一年了,韓浪再也等不下去。她找到法院,要求再次調解,提出了一個最低的要求:“就算拿不出
15
萬,先把
1
萬塊的喪葬費給我,讓我給孩子好好辦個後事,行不行?”
可麵對這個要求,張二群隻是皺著眉,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沒有。”
韓浪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她不是不知道張家拿不出
15
萬,可
1
萬塊錢,對於一個月薪
2400
塊的家庭來說,怎麼會拿不出來?那是她兒子的喪葬費啊,是孩子最後一點體麵,張二群怎麼能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更讓她心寒的是,從程程去世到現在,張家沒有一個人跟她說過一句對不起。不僅如此,她還聽村裡的人說,張二群在巷子裡跟人閒聊時,還得意洋洋地說:“沒事,我兒子三年以後就能出來了,到時候該乾啥乾啥。”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紮進了韓浪的心裡。她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墳裡,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而殺人凶手的家人,卻還在炫耀著凶手很快就能出來。
程程在井裡倒立的慘象,一次次在她腦海裡回放。她彷彿能聽到孩子在井裡喊
“媽媽救我”,那聲音尖利又絕望,攪得她夜不能寐。喪子之痛像潮水,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她的神經,而張家的冷漠和囂張,讓這份痛慢慢變成了刻骨的恨。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這一連串的打擊下,已經扭曲了。她要報仇,她要讓張家也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要讓他們也知道,什麼叫剜心的滋味。
一個複仇的計劃,在她心裡慢慢成型。
法院的調解再次失敗後,韓浪從法院出來,徑直走進了街邊的一家五金店。她看著貨架上的濃硫酸,瓶子上印著醒目的
“腐蝕品”
標誌,心裡卻異常平靜。她買了
5
斤濃硫酸,裝在一個塑料桶裡,拎回了家,放在了牆角。
她原本想,要是張家能有一點悔意,能主動拿出喪葬費,能說一句對不起,她就把這桶硫酸扔了,就算為了程程,也放過他們。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張家的門始終緊閉,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韓浪不是個窮凶極惡的人。她看著牆角的硫酸桶,心裡也有過猶豫。她想起程程教她的
“善”
字,想起孩子說要好好學習做個好人,可一轉頭,看到桌子上程程的照片,看到孩子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那份猶豫就又被恨意取代了。
2006
年
9
月,村裡的小學開學了。韓浪站在村口,看著和程程一樣大的孩子背著書包,牽著父母的手走進學校,說說笑笑的樣子,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要是程程還活著,今年也該上一年級了,也會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地去學校,也會拿著滿分的試捲回來給她看。
可這一切,都被張家毀了。
她又去找了張二群,可張二群依舊是那副態度,甚至還狡辯:“殺死你兒子的是彆人,不是我兒子,我已經報案了。”
韓浪跑到公安局去問,民警告訴她,案子早就結了,凶手就是妍妍,張二群根本沒報過什麼案。她這才知道,張二群一直在騙她,一直在用這種方式推脫責任。
恨意,終於攢滿了。
2006
年
11
月,距離程程去世已經一年七個月了,張家依舊沒有道歉,也沒有拿出一分錢。絕望的韓浪,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給自己的媽媽和男朋友各寫了一封遺書。信紙是從程程的練習本上撕下來的,上麵還留著孩子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她在信裡寫:“沒有了這孩子,我一直也不好過,我豁出去了,我要讓他們為程程償命。”
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是犯法的,可她已經顧不上了。她隻想讓張家付出代價,讓他們也體會一下,什麼叫失去最珍貴的東西。
張二群家有三個孩子:大女兒晴晴,二女兒樂樂,小兒子妍妍。樂樂小時候因為腦出血落下了殘疾,平日裡很少出門;妍妍在教養院裡,她碰不到;而晴晴,是張家最驕傲的孩子,也是韓浪鎖定的複仇目標。
韓浪想,張家不是覺得妍妍出來就沒事了嗎?那她就毀了張家的希望,讓他們也嘗嘗,希望被打碎的滋味。
晴晴是個懂事的姑娘。從上初中開始,她就去了十多裡外的學校讀書,為了節省路費,她住在同學家裡,一兩個星期纔回家一趟。她學習刻苦,放學之後總是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連電視都捨不得看。後來,她考上了豐台區的一所技校,學的是計算機專業,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她省吃儉用,連一頓肉菜都捨不得點。有一次公交車漲價,她乾脆住在學校裡,一個月都沒回家,就為了省下那幾塊錢的車費。
每次回家,晴晴都會搶著幫媽媽下地乾活,把家裡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把院子裡的雜草拔得精光。對於家裡出了妍妍這樣的事,晴晴心裡也憋著一股愧疚,她總想著,自己多掙點錢,多替家裡做點事,就能彌補一點弟弟犯下的錯。
在技校的三年裡,晴晴靠著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全國計算機資訊高新技術考試合格證書,還有國家職業技能證書。2006
年
11
月,她畢業了,找到了一份實習工作,第一個月就拿到了
1450
塊的工資。
11
月
24
號,晴晴回了家。她把工資塞到媽媽手裡,笑著說:“媽,這是我第一次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也給樂樂買點零食。”
媽媽拉著她的手,眼眶發紅:“晴晴啊,你咋這麼懂事,苦了你了。”
第二天是週末,媽媽想讓她留下來住兩天,一家人好好聚聚。可晴晴搖了搖頭:“媽,我早點回單位,還能多掙點錢,家裡還要給樂樂看病呢。”
她不知道,這句充滿孝心的話,成了她人生悲劇的開端。
11
月
24
號晚上,韓浪看到晴晴從城裡回來,心裡就清楚,晴晴第二天肯定要回單位。她覺得,這是報仇的最好機會,機不可失。
她從牆角把硫酸桶拎出來,倒出了大約一斤的濃硫酸,裝進了一個平時喝水用的大茶杯裡。濃硫酸在杯子裡晃蕩著,發出粘稠的聲音,映著燈光,泛著詭異的光澤。韓浪看著杯子,手微微發抖,可一想到程程,她的眼神又變得堅定起來。
11
月
25
號早晨
6
點多,天剛亮,韓浪就出門了。她走到村口的公交車站,站在路燈下,看著空蕩蕩的站台,心裡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她終於能為程程報仇了;緊張的是,她知道自己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7
點多,她又去了一趟車站,還是沒看到晴晴的影子。她在站台邊來回踱步,手指緊緊攥著口袋裡的茶杯蓋,指甲嵌進了肉裡。
9
點多,韓浪第三次來到車站,終於看到了張二群的妻子送晴晴過來。晴晴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正跟媽媽說著話,臉上帶著笑容。
韓浪的心跳驟然加快,她趕緊躲到站台旁邊的大樹後麵,屏住呼吸,看著晴晴和她媽媽道彆,看著晴晴走上公交車。
她跟著人群擠上了車,目光死死地盯著晴晴的背影,找了一個和晴晴同一排、隻隔著過道的座位坐下。她能看到晴晴的頭發,能聞到晴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那是和程程身上一樣的味道,讓她的心裡一陣刺痛。
公交車緩緩啟動,穿過村子,駛上了公路。車裡的乘客不多,有人靠著窗戶打盹,有人低聲聊著天,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韓浪的手一直放在腿上的茶杯上,手心全是汗,把茶杯的外壁都浸濕了。
大約半個小時後,公交車在一個道口停下,車門開啟,有乘客上下車,車裡頓時亂了起來。
就是這個時候。
韓浪猛地站起來,端起茶杯,扭身掀開杯蓋,將裡麵的濃硫酸,一股腦地潑向了晴晴。
“滋啦
——”
濃硫酸接觸到麵板的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聲響,一股濃烈的、皮肉被燒焦的味道立刻彌漫了整個車廂。晴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讓車裡的乘客都嚇呆了。
“硫酸!是硫酸!”“小姑娘被潑硫酸了!快打
120!”
乘客們的驚呼聲、尖叫聲混在一起,車廂裡亂作一團。韓浪趁著混亂,轉身就往車下跑,可剛跑了兩步,就被一個男人抓住了胳膊。那是一位坐在晴晴旁邊的消防隊員,他的胳膊也被硫酸濺到了,麵板已經紅腫起泡,可他還是忍著劇痛,死死地拽住了韓浪。
公交車的售票員和司機也趕緊跑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彆跑!你把人傷成這樣,想跑?”
售票員氣得臉色發白。
韓浪掙了掙,沒掙開,反而平靜地說:“我不跑,我要自首。”
消防隊員忍著疼,指著她手裡的茶杯:“杯子裡是什麼?”
“硫酸。”
韓浪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晴晴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醫生剪開她的衣服時,看到她的頭麵部、雙上肢、雙大腿都被硫酸燒傷,麵板潰爛發黑,觸目驚心。後來的法醫鑒定顯示,晴晴的全身燒傷麵積達到
15%,屬於重傷。除此之外,車上還有三名乘客也被硫酸濺到,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2007
年
6
月
18
號,北京市房山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這起硫酸毀容案。
韓浪被法警帶進法庭時,穿著一身黃色的號服,頭發淩亂,臉色蒼白。她剛走進法庭,就忍不住用手抹眼淚,肩膀微微顫抖。晴晴因為傷勢嚴重,沒能到庭,隻有她的父親張二群坐在原告席上。張二群看到韓浪時,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狠狠地瞪著她,手指攥成了拳頭。
當公訴人指控她涉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時,韓浪隻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我認罪。”
可當公訴人提到
“張二群
13
歲的兒子妍妍掐死韓浪
6
歲的兒子程程”
時,韓浪突然崩潰了。她捂著臉,趴在被告席上失聲痛哭,哭聲裡滿是委屈和絕望,回蕩在肅穆的法庭裡,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歎氣。
“你為什麼要向張二群的大女兒晴晴潑硫酸?”
公訴人問道。
韓浪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聲音嘶啞:“他兒子把我兒子殺了,一分錢也不賠。我隻要
1
萬塊的喪葬費,他們都不給,還說我兒子白死了,說他兒子三年就出來了。”
“你認為以張家的經濟狀況,能拿出這筆錢嗎?”
“能,1
萬塊錢,他們肯定拿得出。”
韓浪的眼神裡帶著恨意,“我知道潑硫酸要坐牢,可我要是死了,正好能去陪我兒子。我的程程才六歲,他就那麼沒了……”
輪到張二群發表意見時,法庭上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張二群指著韓浪,質問道:“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報複?”
“我等了一年多,等你們給我錢,等你們說一句對不起!”
韓浪也激動起來,衝著張二群喊,“法院調解,我來了,你呢?你躲著不見!是你們把我逼到這一步的!你們不內疚,還到處炫耀,說你兒子三年就出來了,你們怎麼不想想,我的兒子再也回不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報複我二女兒,偏偏報複我大女兒?”
張二群的聲音也拔高了。
“因為她是你們的希望!”
韓浪的眼睛紅得嚇人,“我就是要讓你心疼,讓你把捨不得賠我的錢,拿去給你女兒看病!”
“你潑硫酸的時候已經懷孕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張二群又問。
韓浪的眼神黯淡下來,聲音低了幾分:“我當時不知道自己懷孕了。事發之後,我覺得對不起晴晴,就把孩子打掉了。”
她以為,打掉自己的孩子,就能彌補一點對晴晴的傷害。可她不知道,這種彌補,既荒唐又無力,既傷害了自己,也無法挽回晴晴的痛苦。
而那個當初自稱
“拿不出
1
萬塊喪葬費”
的張二群,在法庭上向韓浪提出了總計
43
萬餘元的民事賠償要求,其中還包括他月薪
2400
元的誤工損失費,以及晴晴月薪
1200
元的誤工損失費。
主審法官聽到這裡,忍不住打斷了他:“法院當初判決你賠償韓浪
15
萬元,你賠償了她一分錢嗎?”
張二群的臉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地說:“這……
你問執行庭吧。”
“我再問你,你到底賠沒賠?”
法官的語氣嚴肅起來。
張二群低下頭,小聲說:“沒賠。”
休庭之後,法官和兩位人民陪審員把張二群叫到了一邊,語重心長地說:“張二群,你真的該好好反思反思。你女兒受了這麼大的罪,是誰造成的?你兒子殺了韓浪的兒子,法院判你賠償,你連喪葬費都不給,連一句道歉都沒有,換做是誰,心裡能好受?你要是早拿出一點誠意,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張二群低著頭,一言不發,臉上露出了悔意,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庭審結束時,晴晴的母親趕到了法庭。她看到韓浪,情緒一下子失控了,揮舞著拳頭就要衝上去,嘴裡喊著:“你這個瘋子!你毀了我女兒的一生!”
法警趕緊攔住了她,韓浪看著這位母親痛哭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後來接受媒體采訪時,她說:“我不應該向晴晴潑硫酸,我應該對她的父母潑硫酸。晴晴是無辜的,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可這份遲來的道歉,已經無法挽回晴晴的人生。
晴晴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月,身上的傷雖然慢慢癒合,卻留下了永遠無法消除的疤痕。她才
18
歲,正是愛美的年紀,卻因為這場無妄之災,變得麵目全非。她曾一度絕望到想要自殺,躺在病床上哭著說:“我這輩子都完了,我才
18
歲,以後該怎麼辦?”
護士勸她:“你要是死了,你爸媽的希望就沒了。他們就指著你了。”
晴晴沉默了,隻是眼淚不停地流。她對韓浪,甚至說不上恨,隻是覺得命運太不公:“我弟弟犯的錯,為什麼要讓我來承擔?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了。”
這起案件,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韓浪的遭遇,讓人同情。喪子之痛本就難以承受,而凶手家屬的冷漠和推諉,更是把她推向了絕望的邊緣。如果張家能早點拿出喪葬費,能說一句真誠的道歉,或許這場悲劇就不會發生。
可同情,不能成為違法的理由。韓浪選擇用硫酸報複一個無辜的女孩,不僅毀了晴晴的一生,也把自己送進了監獄,讓兩個家庭都陷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張二群的家庭,同樣值得反思。如果他能站在韓浪的角度,體會一下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能主動承擔起責任,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和冷漠,他的女兒,也不會遭此橫禍。
兔子急了也咬人,可咬人的兔子,終究還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