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的春天,廣西上林縣的群山還裹著一層濕潤的綠意。四月的風帶著南國特有的溫熱,吹過田壟間剛抽穗的稻禾,掠過鎮口老槐樹的枝丫,最終彙聚到白圍鎮的康行街上,
這裡即將迎來一月一次的
“圍日”,一個讓全鎮人翹首以盼的熱鬨日子。
可能北方的朋友對
“圍日”
有些陌生,這是桂南地區獨有的民俗,“圍”
字左邊帶個土字旁,右邊是
“於是”
的
“於”,說白了就是趕集的日子,也是集市集中開張、進行物資交易的日子。對當時的農村人來說,圍日不僅是買賣東西的場合,更是難得的社交機會,十裡八鄉的人都會趕來,湊個熱鬨、會個熟人、嘮嘮家常,平淡的日子也因這一天的喧囂多了幾分色彩。
白圍鎮的康行街,是這場熱鬨的核心。這條街不算長,但名氣不小,是全鎮糧食、牲口、家禽飼料的集中交易地,臨街的鋪子擺滿了竹筐、農具、晾曬的乾貨,路邊的小攤此起彼伏地吆喝著,牛市裡的黃牛哞叫、雞籠裡的家禽撲騰,混雜著討價還價的人聲,構成了鎮上最鮮活的煙火氣。作為白圍鎮最繁華的街道之一,康行街的中段更是黃金地帶,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哪怕是平日裡,也比其他地方熱鬨幾分。
1994
年
4
月
17
號,星期日,正是當月圍日的正日子。時針指向中午
11
點,康行街的熱鬨達到了頂峰。起得晚的人慢悠悠地踱著步,在各個攤位前駐足挑選;起得早的人買完了東西,卻捨不得立刻離開,要麼在小吃攤前啃著油餅,要麼圍著熟人家長裡短地閒聊。孩子們牽著大人的衣角,眼睛盯著糖人攤不放,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嬉笑,讓整個集市的氛圍愈發鮮活。
可就在這片喧騰之中,康行街中段那處臨街的民宅,卻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一棟普通的磚木結構民宅,大門緊閉,門板上的油漆有些斑駁,門楣上掛著的紅燈籠也耷拉著,沒有一絲生氣。按理說,圍日裡就算不出門擺攤,也該開啟門看看熱鬨,可這戶人家卻靜得像沒人住一樣,連一絲聲響都聽不到。
這種反常的寂靜,很快引起了周圍住戶的注意。住在隔壁的韋某,是個熱心腸的中年人,他看著緊閉的大門,心裡犯了嘀咕:“周家香一家平時挺熱鬨的,今天怎麼回事?”
他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沒人應;又加大力度拍了拍,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屋裡依舊毫無動靜。
“有人嗎?周嫂子在家嗎?”
韋某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聲音被集市的喧囂吞沒了一部分,卻依舊沒能換來任何回應。一種不好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韋某的心頭,他皺緊眉頭,轉身對旁邊圍觀的鄰居說:“不對勁,怕不是出事了,快去找周伯來!”
韋某口中的周伯,是這戶民宅房主周家香的父親。周家香是個三十出頭的寡婦,丈夫鐘某兩年前因為賭博債台高築,上吊自殺了,留下她和三個孩子相依為命,9
歲的大女兒鐘麗娟,5
歲的二女兒鐘麗麗,還有
3
歲的小兒子鐘振林。周伯也住在鎮上,平時最疼這三個外孫孫,經常過來照看。
聽說女兒家叫門不應,周伯心裡咯噔一下,揣著忐忑的心情快步趕到康行街。他比韋某更用力地拍著門,嘶啞的聲音裡帶著焦急:“阿香!阿香!麗娟!麗麗!振林!你們在裡麵嗎?”
一聲聲呼喊穿過門板,卻石沉大海。周伯的手開始發抖,他哆哆嗦嗦地掏出身上的鑰匙,
這是女兒怕他年紀大了跑一趟麻煩,特意給他配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
“哢噠”
一聲輕響,在喧鬨的集市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門剛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撲麵而來,直衝鼻腔。周伯臉色瞬間慘白,他猛地推開大門,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凝固,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客廳裡、臥室裡,到處都是血跡,他的女兒周家香和三個外孫孫,全都躺在血泊之中,身體已經僵硬冰冷。
“造孽啊!”
周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趕集的人群被這聲哭喊吸引,紛紛湧了過來。看到屋裡的慘狀,有人嚇得尖叫著四散而逃,有人捂著嘴不敢出聲,還有人壯著膽子圍在門口張望,議論紛紛。原本熱鬨的康行街中段,瞬間被恐懼和混亂籠罩。
接到報案的電話時,上林縣公安局的局長正在處理公務,一聽發生了滅門慘案,當即拍板:“全體刑偵人員緊急集合,立刻趕赴白圍鎮!”
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刑偵大隊長帶著技術人員、偵查員,一路拉著警笛,朝著白圍鎮疾馳而去。
等他們趕到時,白圍鎮派出所的民警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將圍觀的人群擋在外麵。刑偵大隊長穿過人群,走進民宅,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讓人幾乎窒息。現場的慘狀,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也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技術人員立刻展開勘查,法醫蹲在屍體旁進行初步鑒定。經過仔細檢查,法醫得出結論:周家香和
9
歲的大女兒鐘麗娟倒在臥室裡,兩人的胸部、腹部有多處刀傷,屬於失血性窒息死亡。其中周家香身上的傷口最多,胸腹背、肋部、頸部都有,足足中了
7
刀,每一刀都直逼要害,顯然凶手是下了死手。
5
歲的二女兒鐘麗麗和
3
歲的小兒子鐘振林,則躺在大廳一側的床上。兩個孩子身上沒有明顯的刀傷,但頸部都有清晰的勒痕,舌尖外露。法醫解剖後發現,孩子們的喉骨已經斷裂,是被人扼住頸部導致窒息死亡,也就是俗稱的
“掐死”。
“太殘忍了,連孩子都不放過。”
法醫站起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
根據死者胃內容物的消化程度,以及屍斑的分佈情況,法醫進一步推斷:4
名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
10
個小時,案發時間應該在當天淩晨
1
點到
3
點之間,
正是人們睡得最沉的時候。
痕檢人員在現場仔細搜尋著蛛絲馬跡。在臥室的地板上,他們找到了一把刃長
20
厘米的折疊刀,刀刃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旁邊的椅子上,扔著一件血跡斑斑的軍綠色的確良上衣,布料上還沾著幾根碎頭發。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刀把上的指紋,經過初步比對,確認是凶手右手拇指留下的。
在臥室的房梁上,偵查員發現了一根長度超過兩米的膠皮綁帶,綁帶的一端打了個活結,另一端垂在半空,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而在廚房的屋頂,有幾片瓦片被揭開,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豁口,豁口下方的木板也有被撬動的痕跡。
“看來凶手是從廚房房頂潛入的。”
刑偵大隊長指著屋頂的豁口說,“結合現場的痕跡來看,應該是單人作案。凶手淩晨
1
點左右,從屋後的廚房房頂揭開瓦片和木板,進入屋內,趁被害人全家熟睡時行凶。”
至於房梁上的膠皮綁帶,偵查員推測:“可能是凶手作案後想在現場自殺,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又放棄了。”
而凶器和帶血的上衣被留在現場,大門也被順手拴上,種種跡象表明,凶手作案後可能是慌亂逃離,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線索,但其作案思路清晰,下手狠辣,顯然是有備而來。
排查:仇殺?情殺?財殺?
案件發生後,上林縣公安局成立了
“4?17”
命案專案組,全域性警力幾乎都投入到了案件偵破中。刑偵人員分成多個小組,一方麵繼續勘查現場,尋找更多線索;另一方麵則深入白圍鎮,走訪周家香的親友、鄰居,排查她的社會關係。
殺人案的動機,無非是情、財、仇三種。專案組首先排除了財殺的可能
周家香丈夫死後,家裡欠下不少債務,日子過得緊巴巴,屋裡沒有被翻動的痕跡,值錢的東西也都還在,凶手顯然不是為了錢財而來。
那麼,是仇殺還是情殺?
周家香是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平時為人低調,鄰裡關係也不錯,沒聽說和誰結下過深仇大恨。可她畢竟是個年輕的女人,丈夫去世後,難免會有感情上的糾葛。專案組決定,先從周家香的社會關係入手,重點排查和她有過接觸的男性,以及可能與她產生矛盾的人。
第一個進入警方視線的,是周家香丈夫的哥哥,當地人叫
“大掰子”。
周家香一家住的房子,是鐘家的老宅,雖然已經有幾十年曆史,但地處康行街中段的黃金地帶,臨街的位置極具商業價值。上世紀
90
年代初,全國掀起下海經商潮,白圍鎮也不例外,不少人都想找個好地段開店做生意,鐘家老宅自然成了香餑餑。
據鄰居反映,周家香的大掰子早就惦記上了這處老宅。當年他結婚後就搬離了老宅,有了自己的新房子,兄弟倆關係還算和睦。可自從下海潮興起後,大掰子就動了心思,曾經找過弟弟,想用自己的新房換這處老宅。
“兄弟,你這房子也老了,我那新房寬敞明亮,咱們換換,你也能改善改善居住條件。”
大掰子說得冠冕堂皇。
可週家香的丈夫不傻,知道老宅的地段有多值錢,當即就拒絕了:“這房子是爸媽留下的,我得留給孩子們,不能換。”
大掰子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好強硬要求,這事就暫時擱置了。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周家香的丈夫就因為賭博欠債自殺了。丈夫一死,大掰子又把主意打到了老宅上。他覺得,弟媳婦年紀輕輕,早晚得改嫁,到時候這老宅自然就該歸他這個做大哥的。
可週家香卻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這處老宅是孩子們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們母子四人的安身之所,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出去。為此,她和大掰子吵了好幾次,甚至差點鬨到法院去。
“會不會是大掰子為了搶房子,對弟媳婦一家下了毒手?”
有偵查員提出了這樣的猜測。
這個猜測並非沒有道理,為了房產引發的命案在當時並不少見。專案組立刻對大掰子展開調查,調取他的行蹤,詢問他案發當晚的活動軌跡。
可調查結果卻讓專案組失望了。據瞭解,大掰子雖然惦記老宅,但平時為人還算遵紀守法,而且他對三個侄子侄女十分疼愛,經常送錢送物,照顧她們的生活。案發當晚,大掰子和幾個朋友在家喝酒,一直到淩晨
4
點多才睡覺,有多人可以作證,他沒有作案時間。
“排除大掰子的嫌疑。”
刑偵大隊長在案情分析會上說,“繼續擴大排查範圍,重點關注和周家香有感情糾葛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名叫黎旭雄的男人,走進了專案組的視線。
黎旭雄和周家香住在同一條街上,算是街坊鄰居。他比周家香大
10
歲,44
歲了還沒結過婚。在當時的農村,這個年紀還沒成家,要麼是家裡太窮,要麼是身體有缺陷,要麼就是名聲不好
黎旭雄占了後兩樣。
單看長相,黎旭雄其實算得上儀表堂堂。國字臉,眼神有神,雖然眼睛不大,但透著一股陽剛之氣。可讓人惋惜的是,他從小得了一種怪病,脊椎變形,後背一直是彎彎的,算是殘疾。也正因如此,他年輕時相親多次,都沒能成功。
黎旭雄沒讀過多少書,小學畢業後就輟學在家,但他腦子靈光,心靈手巧,還特彆好學。沒有老師教,他就自己琢磨,硬生生學會了理發、補鞋、配鑰匙、修理自行車的手藝。後來電視機、收音機在農村普及,他又跟著說明書和維修師傅偷學,居然也能擺弄這些家用電器。不僅如此,他力氣還不小,年輕時還專門去佛山學過幾手拳腳,算是個有本事的人。
上世紀
80
年代中期,全國掀起第一波打工潮,黎旭雄也動了心思。他覺得自己有手藝,腦子也不笨,出去肯定能掙到錢。於是,他先去了貴州,後來又輾轉到了北京。可沒想到,在北京打工期間,他捲入了一起詐騙案,1987
年被北京大興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
7
年。
在監獄裡,黎旭雄表現不錯,有立功表現,被減刑兩年。1992
年初,他刑滿釋放,回到了白圍鎮。經曆過牢獄之災,黎旭雄變得安分守己,在康行街上開了一家小小的理發店,同時兼顧修理家電,雖然賺不到大錢,但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40
多歲的黎旭雄,心裡一直渴望能有個家。看著同齡人都已經兒女成群,他心裡難免有些失落。就在這時,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充當月老,把剛成寡婦的周家香介紹給了他。
周家香長得不算驚豔,但在同齡人中也算有姿色,性格溫和,待人真誠。黎旭雄和她是老街坊,知根知底,自然滿心歡喜,一口就答應了。
一開始,周家香並沒有多少意願。黎旭雄比她大
10
歲,身體有殘疾,還是刑滿釋放人員,名聲不太好。可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實在艱難,丈夫留下的債務還沒還清,家裡連像樣的傢俱都沒有。思來想去,周家香覺得,黎旭雄雖然有缺點,但人還算老實,而且沒有孩子,隻要他能真心對自己的三個孩子好,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依靠。
轉機發生在小兒子鐘振林的生日那天。黎旭雄特意買了一個大大的蛋糕,提著幾身孩子的新衣服,來到周家香家。看著孩子們圍著蛋糕歡呼雀躍的樣子,周家香心裡一陣酸楚,也對黎旭雄多了幾分好感。
“旭雄,這些日子謝謝你照顧我們娘仨。”
周家香紅著眼眶說,“振林過生日,你還這麼破費。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想過了,我們孤兒寡母的,確實需要一個依靠。但我有個條件,你必須對我的三個孩子好,把他們當親生的對待。”
黎旭雄一聽,當即拍著胸脯保證:“家香,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把他們當成親生孩子一樣疼,一輩子對你們娘仨好!”
周家香被他的真誠打動,答應了這門親事。雖然兩人沒有辦結婚儀式,也沒有領取結婚證,但從那以後,黎旭雄就經常住在周家香家,兩人開始了同居生活,算是事實上的夫妻。
那段日子,雖然生活清貧,但黎旭雄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每天早早起床,去理發店開門營業,晚上回來幫著周家香做家務,輔導孩子們寫作業。看著孩子們一口一個
“黎叔叔”
地叫著,他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可日子一久,黎旭雄就意識到,僅憑理發店和修理家電的收入,隻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溫飽,想要讓周家香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根本不可能。思來想去,他決定再次外出打工,去廣東佛山闖蕩,多掙點錢回來。
1993
年
7
月,黎旭雄依依不捨地告彆了周家香和孩子們,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在佛山,他擺了個蔬菜水果攤,起早貪黑,省吃儉用,一門心思就想多攢點錢。半年時間裡,他沒捨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沒下過一次館子,把所有掙來的錢都存了起來。
1994
年春節,黎旭雄興衝衝地回到了白圍鎮,把攢下的血汗錢全交給了周家香,讓她置辦年貨,好好過個年。他滿心期待著能和周家香娘仨過一個團圓年,可沒想到,自己在外打拚半年,回來後卻感受到了周家香明顯的變化。
她對他變得冷淡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噓寒問暖,甚至好幾次黎旭雄去她家,都被她拒之門外。黎旭雄心裡納悶,不明白為什麼短短半年時間,周家香就變了心。他隱隱覺得不對勁,開始悄悄跟蹤、盯梢,想要弄清真相。
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麵,
周家香移情彆戀了。她愛上了一個比黎旭雄條件好得多的男人,無論是家境、長相還是名聲,都比黎旭雄高出一大截。
得知真相的黎旭雄,感覺自己的世界瞬間崩塌了。他想不通,自己在外邊流血流汗,省吃儉用,一心想著讓她們娘仨過上好日子,可自己換來的,卻是背叛。他不甘心,不願意就這麼失去來之不易的家庭。
為了挽回周家香,黎旭雄幾乎花光了自己打工攢下的所有錢。他買了孩子們最喜歡的玩具、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零食,一次次上門討好,可週家香卻不為所動。
“旭雄,我們到此為止吧。”
周家香態度堅決地說,“我已經決定和彆人在一起了,你以後彆再來找我了。”
“家香,我對你是真心的!”
黎旭雄紅著眼眶哀求,“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更努力掙錢,讓你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的!我發誓,一輩子對你好!”
可無論黎旭雄怎麼哀求,甚至跪下求情,周家香都沒有絲毫動搖。到最後,她甚至變得不耐煩,說出了傷人的話:“黎旭雄,你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我告訴你,你再敢來糾纏我,我就報警告你騷擾!”
黎旭雄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愛意漸漸轉化成了怨恨。他覺得自己的真心被踐踏,多年的期盼成了泡影,心裡的委屈和憤怒越積越多。
案發前一天,也就是
1994
年
4
月
16
號晚上,黎旭雄又一次來到周家香家,做最後的挽回。可這一次,周家香直接叫來了自己孃家的兄弟。孃家兄弟對黎旭雄一頓拳打腳踢,把他打得鼻青臉腫,還惡狠狠地警告:“你要是再敢來糾纏家香,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把你打殘打死!”
被打得渾身是傷的黎旭雄,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的理發店。他坐在黑暗裡,心裡的怨恨和絕望像野草一樣瘋長。“我得不到的,彆人也彆想得到!”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追捕:14
小時逃亡,16
年懸案
專案組通過走訪調查,瞭解到黎旭雄和周家香的感情糾葛,再結合現場勘查的線索,越來越懷疑黎旭雄就是凶手。
現場發現的那件軍綠色的確良上衣,有鄰居認出,正是黎旭雄平時常穿的;那把折疊刀,也有人證實,是黎旭雄隨身攜帶的防身工具;而且黎旭雄經常出入周家香家,對屋內的環境瞭如指掌,雖然他後背有殘疾,但手腳麻利,從廚房房頂揭瓦潛入屋內,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種種跡象都表明,黎旭雄有重大作案嫌疑!”
刑偵大隊長在案情分析會上拍板,“立即對黎旭雄實施拘留審查!”
此時,距離案發已經過去了
14
個小時。執行任務的刑警們迅速趕到了黎旭雄位於康行街
136
號的理發店,可推開門一看,屋裡空無一人。
理發店裡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理發工具還放在工作台上,桌子上擺著一碗吃了一半的米飯和一盤青菜,米飯已經涼透了,顯然主人走得十分匆忙,連飯都沒吃完。
“看來黎旭雄已經跑了!”
刑警們心裡一沉。
白圍鎮地處上林縣、賓陽縣、來賓縣三縣的結合部,公路四通八達,交通十分便利,這給追捕工作帶來了很大的難度。黎旭雄沒有車,也不會開車,他可能步行,可能騎自行車,也可能搭乘班車,誰也不知道他往哪個方向跑了。
專案組迅速召開緊急會議,分析黎旭雄的逃跑方向。“一般在逃人員,初期都會選擇投親靠友。”
局長說道,“立刻調查黎旭雄的社會關係,排查他可能的落腳點!”
偵查員們分頭行動,走訪黎旭雄的親友、老鄉、獄友,很快排查出
3
條可能的逃跑路線和
15
個落腳點。為了儘快抓獲黎旭雄,專案組不僅動用了全域性的公安民警,還請求了武警南寧市支隊、上林縣中隊的支援,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公安民警和武警官兵,組成了多個追捕小組,展開了大規模的搜捕行動。
“黎旭雄沒有交通工具,肯定跑不遠,重點排查賓陽縣境內!”
刑偵大隊長判斷道。
之所以把賓陽作為重點排查區域,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白圍鎮的方言和賓陽的客家話十分接近,黎旭雄在賓陽交流沒有障礙;二是黎旭雄關係最密切的幾個親戚都在賓陽,而且賓陽是上林去南寧、廣州的必經之地,如果黎旭雄想乘車逃跑,大概率會經過賓陽。
更重要的是,黎旭雄後背駝背的特征十分明顯,辨識度很高,無論他怎麼偽裝,這個生理缺陷都很難掩蓋,隻要他出現在人群中,很容易被人發現。
上百名公安民警和武警官兵兵分多路,對賓陽縣的車站、碼頭、旅館、網咖等公共場所進行地毯式排查,對黎旭雄可能落腳的親友家進行蹲守。如此大規模的集中行動,在上林縣的曆史上還是第一次。
一開始,大家都信心滿滿,覺得抓住黎旭雄是早晚的事。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搜捕隊伍沒有發現任何黎旭雄的蹤跡。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依然沒有任何訊息。
黎旭雄可能去的地方都查遍了,該找的人也都找了,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他逃出廣西了。”
刑偵大隊長無奈地說,“大規模的集中搜捕已經沒有意義了,留下少數人繼續跟進線索,其他人撤回,專案組保留,案子不破,絕不撤案!”
誰也沒想到,這個專案組的牌子一掛,就是
18
年。
1994
年
4
月
18
號,也就是案發後的第二天,專案組根據黎旭雄之前在廣東佛山打工的經曆,派出一個追捕小組前往佛山追捕。當時上林縣公安局條件簡陋,全域性隻有
4
部車,而且都是老舊車輛,隨時可能拋錨。局長沒辦法,隻能向縣長求助,縣長親自出麵,向縣計生委借了一輛豐田麵包車。
“這車我們也急用,最多借你們三天,不管抓沒抓到人,都得還回來。”
計生委的工作人員反複叮囑。
局長好說歹說,才把借車時間延長到
5
天。
第二天一大早,追捕小組就駕駛著這輛借來的麵包車,踏上了前往佛山的路程。可沒想到,車子剛開出上林縣沒多久,就出了故障,在雲浮市的一個小鎮上修了好幾個小時。加上司機對路線不熟悉,又跑了不少冤枉路,原本計劃一天就能到達佛山,結果硬生生耽誤了半天,直到
4
月
20
號早上才抵達目的地。
就在追捕小組趕路的時候,白圍鎮派出所所長接到了佛山一位知情人的長途電話,說發現了黎旭雄的蹤跡。可當時通訊不便,追捕小組沒有手機,隻有帶隊的刑偵隊長有一台傳呼機,卻無法回電話。直到追捕小組抵達佛山後,才和所長取得聯係。
“趕緊和知情人對接,摸清黎旭雄的位置!”
所長在電話裡催促。
追捕小組立刻聯係上知情人,可對方卻說,自己並沒有見到黎旭雄,隻是接到了他的電話,黎旭雄在電話裡說想借錢,但一直沒露麵。
“查!立刻通過當地電信部門,查出黎旭雄的電話是從哪打來的!”
刑偵隊長當機立斷。
經過一番周折,電信部門查出,黎旭雄的電話是從廣西宜州市打的,時間是
4
月
19
號下午
1
點
15
分。
“沒想到他會往宜州跑!”
追捕小組有些意外,原本他們以為黎旭雄會在佛山落腳。
局長接到訊息後,立刻做出調整:“一部分人留在佛山繼續守候,防止黎旭雄殺回馬槍;另一部分人立刻趕往宜州!”
追捕小組兵分兩路,一路留在佛山,另一路則馬不停蹄地趕往宜州。當天下午,抵達宜州的追捕小組就和當地警方取得聯係,通過電信部門瞭解到,黎旭雄是在宜州汽車客運中心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
“趕緊找到電話亭的攤主!”
追捕小組很快找到了那位攤主,攤主回憶說:“那天下午確實有個駝背的男人來打電話,他好像是從班車上下來的,樣子很狼狽,慌慌張張的,打的是廣東佛山的長途,說的話我也聽不懂,像是客家話。”
根據攤主的描述,黎旭雄很可能隻是把宜州當作中轉站,換車前往其他地方了。宜州的交通十分便利,往西可以去河池、貴州,往東可以到柳州、桂林,往北能到環江毛南族自治縣、融水苗族自治縣,往南則直通來賓、上林,黎旭雄的逃跑方向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就在追捕小組一籌莫展的時候,局長突然想起一條線索:排查中發現,黎旭雄
1985
年前後曾在貴陽市的一家錄影廳打工,當時和貴陽市某醫院的一位譚醫生交往密切,兩人是老鄉。
“從宜州到貴陽比到佛山更近,也更隱蔽!”
局長當機立斷,“追捕小組立刻趕往貴陽!”
從上林到宜州,再從宜州到貴陽,追捕小組
24
小時馬不停蹄,可還是晚了一步。4
月
22
號上午
9
點,追捕小組找到了譚醫生,譚醫生說:“你們要是早來一天,說不定就能抓到他了。”
原來,譚醫生
4
月底回老家時,聽說了白圍鎮發生滅門慘案,也知道黎旭雄潛逃的訊息。4
月
20
號晚上,他從黎塘火車站乘坐火車返回貴陽,21
號中午到家後,妻子告訴他,前一天晚上黎旭雄來過家裡,聽說他回老家了,沒多停留就走了。
“我當時嚇得不行,趕緊把老家發生的慘案告訴了妻子,一家人一夜沒睡,就怕他再來。”
譚醫生心有餘悸地說。
追捕小組又找到了當年黎旭雄打工的錄影廳老闆龔某,龔某說:“4
月
20
號早上,黎旭雄找到我,說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想回貴陽找門路。我當時看到他左手虎口紅腫化膿,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是不小心擦傷的。我把他送到私人診所包紮,還幫他找了家小旅館住下,可第二天一早我去旅館找他,老闆說他已經退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追捕小組推測,黎旭雄左手虎口的傷,很可能是行凶時被周家香咬傷的。可他已經離開了貴陽,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之後的
16
年裡,專案組換了一任又一任領導,民警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大家始終沒有放棄追查黎旭雄的下落。他們跑遍了廣東、貴州、雲南、浙江等十幾個省份,排查了無數條線索,可黎旭雄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沒有任何訊息。
轉機:新任局長的承諾,遲到
16
年的追查
2010
年
8
月,南寧市公安局的白佑明調任上林縣公安局局長。這一天,距離
“4?17”
命案案發,已經過去了
16
年零
4
個月。
上任第一天,恰逢三伏天,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也是局長接待日。管信訪的副局長走到白佑明辦公室,小心翼翼地說:“白局,今天天氣太熱,要不我讓其他局領導替你接待一下?”
白佑明笑了笑:“醜媳婦總得見公婆,規矩不能破。怎麼,有什麼特殊情況?”
“是有位老上訪戶,特彆難纏。”
副局長歎了口氣,“這幾年把公安局的門檻都快踩爛了,還去過南寧、北京上訪,國務院和自治區人大都幾次轉辦他的信訪件,今天他又來了,正在值班室等著呢。”
“哦?什麼事讓他這麼執著?”
白佑明問道。
“是十幾年前的一起滅門案,他女兒一家四口被殺害,嫌疑人跑了,案子一直沒破。”
副局長解釋道,“老爺子脾氣倔,說話也衝,我怕你聽不慣。”
“越是這樣,我越要見見他。”
白佑明站起身,“安排一下,我去見他。”
在值班室裡,白佑明見到了這位老上訪戶,
正是周家香的父親周伯。此時的周伯已經年過七旬,頭發花白,背也駝了,眼神裡滿是疲憊和滄桑。
見到白佑明,周伯開門見山:“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局長,你不躲著我,還算有點膽量。”
白佑明給周伯倒了一杯水,遞到他手裡:“老人家,天氣熱,先喝口水消消氣,有話咱們慢慢說。”
“我能不急嗎?”
周伯接過水杯,手卻在發抖,“小日本纔打了
8
年,你們一個案子辦了
16
年還沒結果!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安慰的,就想聽聽你一句實話,這案子你們還辦不辦?我這輩子還能不能為我女兒、為我那三個外孫孫報仇雪恨?”
旁邊的副局長趕緊打圓場:“周伯,白局剛到任,還不瞭解情況,您彆發火。不是我們不辦,是情況太複雜……”
“複雜?我聽這話都聽膩了!”
周伯打斷他的話,情緒激動地說,“什麼警力不足、裝備落後、經費短缺,我耳朵都長繭子了!再複雜,16
年了,總該理出點頭緒了吧?沒錢,我把房子賣了給你們湊!沒人,我兒子、孫子、親戚朋友一起上,還不行嗎?”
副局長還想解釋,卻被白佑明攔住了。他看著周伯,眼神堅定地說:“老人家,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您第一個來找我,這是咱們的緣分。我也是農民出身,爹媽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如果讓我給您一個破案時間表,我沒這個膽量,但我可以跟您保證,在我的任期內,這個案子要是還破不了,我離職之前,一定到您府上負荊請罪!”
周伯愣住了,他盯著白佑明看了許久,眼眶慢慢紅了。他放下水杯,站起身:“這纔像個公安局長說的話。我等著你的訊息。”
送走周伯,周圍的同事對這件事議論紛紛。有人說,白佑明這是作秀,換了好幾任局長都沒破的案子,他一個新來的,也未必能有什麼辦法;還有人說,白佑明不該把話說得這麼滿,到時候破不了案,不好收場。
當天下午,有報社、電視台的記者來采訪,一位女主持人直接問道:“白局,很多公安局長在承諾破案時,都會說‘破不了案就不當局長’,而您隻說‘負荊請罪’,請問您是底氣不足,還是給自己留後路?”
白佑明坦然回答:“我的話可能不夠鏗鏘有力,讓你們覺得不過癮,但我是這麼想的:乾部任免是組織上的事,不是我能決定的。而負荊請罪,公開向被害人親屬道歉,是我能做到,也應該做到的。我不能為了取悅大家,就說些不切實際的大話、假話,糊弄老百姓。”
當天晚上,白佑明謝絕了局裡為他準備的接風宴,召開了履新後的第一次黨委會。會議的議題隻有一個,
重新啟動
“4?17”
命案的偵破工作。
會議室裡,氣氛嚴肅。參與過案件偵破的老民警們都沉默不語,這些年來,關於這個案子的會議開了無數次,線索查了無數條,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大家心裡都有些泄氣。
最先發言的是局黨委副書記劉武成,他分管刑偵工作,2002
年接任刑偵大隊長時,“4?17”
命案已經發生
8
年,並且升格為公安部督辦大案。這些年來,他調閱了所有的偵查記錄、詢問筆錄和偵查報告,請教了曆任辦案民警,走訪了大量知情人,還多次帶隊去廣東、貴州等地調查,可始終沒有突破性進展。
“這些年來,我們圍繞黎旭雄的社會關係,排查了他的親友、獄友、老鄉,跑遍了十幾個省份,可黎旭雄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劉武成歎了口氣,“但我始終相信,他肯定還活著,隻要他活著,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白佑明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等劉武成說完,他開口道:“‘4?17’命案是上林縣公安的一塊心病,也是被害人親屬心中的痛。不管過去有多難,我們都不能放棄。從今天起,‘4?17’命案專案組重新組建,我任組長,劉武成副書記和刑偵大隊長淩長勝任副組長,全域性警力優先保障案件偵破,經費、裝備全力支援!”
他頓了頓,繼續說:“過去的偵查思路可能有侷限,我們要換個角度,重新梳理線索,加大網上追逃力度,向社會公佈案情,公開懸賞通緝,拓寬資訊來源。隻要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過!”
新的專案組迅速投入工作,情報網路高速運轉起來。一個月後,大量線索彙總到專案組,一共
147
條。這些線索波及廣東、北京、浙江、福建、貴州、重慶、雲南等
17
個省市,時間跨度從
1994
年到
2010
年,涉及上百人。
可仔細梳理後發現,這些線索的質量並不高,大部分都是
“聽說”“據傳”“可能”
之類的模糊資訊,沒有實際的覈查價值。專案組的三位領導篩選掉了近一半線索,留下
80
條,但即便如此,要逐一核實,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
“不能盲目覈查,我們得請專家來幫忙。”
白佑明決定,召開第二次專案組會議,邀請退休的老刑警、公安廳和市公安局的刑偵專家一起參與,對線索進行去偽存真。
經過專家們的分析論證,80
條線索又篩掉了
80%,最終留下
16
條有價值的線索。其中一條線索,引起了專案組的高度關注。
白圍鎮附近有個秦排鄉,村乾部秦某反映,他的表弟韋某過去在廣東打工時,和黎旭雄關係很好。2000
年,韋某全家遷往廣東南海定居,2009
年清明節回鄉祭祖時,無意中提到,2004
年在南海見過黎旭雄。
“1999
年在逃人員上網登記時,我們就把廣東列為主要追捕方向,2002
年案件升格為部督案,逃跑方向還是填的廣東。”
淩長勝說,“這條線索很重要,韋某和黎旭雄認識,他的說法可信度很高。”
2010
年
10
月
1
號,國慶黃金周的第一天,淩長勝帶領三名刑警,駕駛著局裡配備的三菱越野車,趕赴廣東南海。和
16
年前借車辦案相比,如今的辦案條件已經好了太多,但大家的心情一樣沉重,都希望這次能有突破性進展。
當天下午
2
點,淩長勝等人抵達南海市,順利找到了韋某。可沒想到,韋某一見到民警,就矢口否認見過黎旭雄,甚至不承認跟表哥秦某提過這件事。
“韋某,你眼神躲閃,明顯心裡有鬼。”
淩長勝開門見山,“我們千裡迢迢來找你,不是聽你說瞎話的。我提醒你,黎旭雄早晚都會落網,公民有協助公安機關辦案的義務,知情不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韋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沉默了許久,終於說出了實情。
2004
年
9
月中旬的一天,韋某到南海市客運中心坐車去廣州,在停車場突然看到了黎旭雄。當時他嚇了一跳,知道黎旭雄是全國通緝的逃犯,想裝作不認識躲開,可黎旭雄已經認出了他,主動走上前來打招呼。
“韋某,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黎旭雄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威脅。
韋某嚇得渾身發抖,敷衍了幾句就想走,可黎旭雄追了上來,壓低聲音說:“我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冤有頭債有主,我的脾氣你也清楚,你掂量著辦。”
韋某從小就認識黎旭雄,知道他性格偏執,錙銖必較,而且力大如牛,還練過拳腳,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無奈之下,韋某隻能答應:“二哥,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之後,兩人就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過麵。
“他當時是從哪來的?”
淩長勝追問。
“我記得他是從一輛廣西靖西到廣東南海的直達快巴上下來的。”
韋某回憶道。
這個資訊讓淩長勝眼前一亮。他突然想起,10
天前去柳州市鹿寨縣勞改農場外調時,查到黎旭雄服刑期間,有個獄友姓吳,是靖西縣龍邦鎮人。
“黎旭雄很可能去靖西投靠這個獄友了!”
淩長勝當即決定,“不回上林了,直接去靖西!”
當天晚上
8
點
10
分,淩長勝等人離開南海,當時正趕上下大雨,路麵濕滑難行,但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一路疾馳,朝著靖西縣趕去。
“淩隊,黎旭雄會在靖西等我們嗎?”
路上,有隊員忍不住問道,“這麼大的雨,萬一出點意外怎麼辦?”
“我們已經錯過太多機會了,不能再等了!”
淩長勝堅定地說,“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去試一試!”
經過一夜的奔波,第二天早上
6
點,淩長勝等人抵達靖西縣城。可一打聽才知道,離龍邦鎮還有
80
多公裡,而且都是鄉村公路,大雨導致多處塌方,交通中斷,縣政府正在組織搶修。
“不管怎麼樣,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龍邦鎮!”
淩長勝說。
他們跟著搶修隊伍,小心翼翼地前行,原本幾十公裡的路,竟然走了
8
個多小時,直到下午
3
點半才抵達龍邦鎮。
在龍邦派出所的幫助下,他們很快找到了那位吳姓獄友的家。可接待他們的副所長卻帶來了一個壞訊息:“你們要找的吳某,兩年前就去世了,坐小四輪車去縣城進貨,半路翻車,當場就沒了。”
淩長勝等人心裡一沉,但還是沒有放棄,問道:“他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他老婆和孩子還在,他老婆是越南人,叫農氏。”
副所長說。
當天晚上,淩長勝等人見到了農氏。農氏雖然是越南人,但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廣西方言說的很流利,普通話也能交流。淩長勝拿出黎旭雄的照片,問道:“你見過這個人嗎?他叫黎旭雄,是你丈夫的獄友,後背有點駝背。”
“駝背?”
農氏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這不是熊叔嗎?對,他叫黎旭雄,我們小輩都叫他熊叔!”
農氏回憶說,2004
年
5
月份的一天,黎旭雄突然來到龍邦鎮,找到吳某,說家裡遭了災,日子過不下去了,想到邊境找點生計。吳某念及獄友之情,就幫他在鎮上租了一間臨街的門麵房,黎旭雄開了一家理發店,還修鐘表、修家電,平時吃住都在店裡。
“熊叔的手藝很好,人也和氣,收費公道,有時候顧客手頭緊,他還免費服務,街坊鄰居都很喜歡他。”
農氏說,“我還跟他開玩笑,說回越南孃家的時候,給他介紹個越南媳婦。可沒想到,他待了不到
4
個月,就不辭而彆了,連招呼都沒打。”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淩長勝追問。
“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反正離中秋節沒幾天了。”
農氏說。
這個時間,和韋某在南海見到黎旭雄的時間剛好吻合,說明黎旭雄確實是從靖西去了南海。可新的疑問又出現了:黎旭雄是從哪來到靖西的?為什麼在龍邦鎮已經站穩腳跟,又突然離開?離開南海之後,他又去了哪裡?
農氏的一句話,給了淩長勝新的啟發:“我發現熊叔能聽懂越南話,還能說幾句,我懷疑他去過越南,或者跟黎族、京族人長期相處過。他自己說他是黎族人。”
龍邦派出所的副所長也補充道:“2004
年
10
月,第一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在南寧召開,當時自治區要求各地嚴打,做好安保工作,我們靖西縣從
9
月上旬就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嚴打行動。黎旭雄肯定是心裡有鬼,怕被查出來,才匆匆跑了。”
從靖西回來後,淩長勝寫了一份一萬多字的調查報告。在報告中,他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黎旭雄的落腳點不是廣東,而是靠近中越邊境的黎族、京族聚居地。
淩長勝解釋說,他請教過廣西民族大學的語言學教授,得知東南亞一些國家的語言,比如越南語、泰語,和廣西的壯語同屬漢藏語係,有很多相通之處,壯族人學習這些語言有天然優勢。黎旭雄雖然來自不把壯語作為主流語言的白圍鎮,但他語言模仿能力極強
在北京打工不到兩年,就能說一口地道的北京腔;在佛山待了不到一年,粵語就說得幾乎以假亂真。
“農氏說他能聽懂越南話,說明他之前很可能在越南語通行的地區長期停留過。”
淩長勝在報告中寫道,“龍邦鎮地處中越邊境,語言環境和他之前潛伏的地方相近,所以他選擇在那裡落腳。嚴打行動讓他感到危險,於是逃往南海,結果遇到了韋某,隻能再次逃離。他離開南海後,大概率會回到之前潛伏的地方,也就是靠近中越邊境的黎族、京族聚居地。”
根據這個推斷,淩長勝繪製了一張黎旭雄的潛逃路線圖:1994
年
4
月
17
號淩晨作案後,徒步經秦排鄉逃跑,當天中午抵達來賓縣,下午搭乘班車到宜城大唐鎮;4
月
19
號上午沿
323
國道折向西北,下午到河池宜州市,在客運中心附近打電話給佛山的朋友;4
月
20
號淩晨乘坐火車前往貴陽,在貴陽停留兩天後離開;之後的十年蹤跡不明,2004
年
5
月出現在靖西龍邦鎮,9
月中旬前往廣東南海,之後再次失蹤。
這份調查報告,為後續的追捕工作指明瞭方向。
清網行動:雲南誤抓,柳暗花明
2011
年,全國公安機關開展了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
“清網行動”,上林縣公安局把追捕黎旭雄作為重中之重的任務,再次加大了排查力度。
8
月
20
號,專案組接到了一個來自雲南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縣的舉報電話。舉報人是麻栗鎮的一名小學老師,名叫陸遠。他說,自己在網際網路上看到了廣西公安機關發布的追逃資訊,發現網上通緝的黎旭雄,和他們鎮上一個理發師傅長得很像。
“那個理發師傅是駝背,短眉毛、小眼睛、國字臉,身高大概一米六五,年紀看起來
50
歲左右。”
陸遠說,“他是個啞巴,不能說話,但能聽懂當地的壯語。十幾年前流浪到麻栗坡,一開始撿垃圾為生,後來擺攤理發,還倒插門娶了一個下肢殘疾的婦女,生了一兒一女。”
這個舉報資訊,讓專案組興奮不已。麻栗坡地處中越邊境,離靖西、那坡等縣很近,也靠近貴州,和淩長勝在調查報告中劃定的重點排查區域完全吻合。而且舉報人描述的體貌特征,和黎旭雄也高度一致。
“雖然有兩個疑點,舉報的嫌疑人年紀比黎旭雄實際年齡小,而且是啞巴,而黎旭雄沒有語言障礙,但不排除他故意裝老、裝啞隱藏身份的可能。”
劉武成分析道,“必須立刻派人去麻栗坡核實!”
8
月
23
號,劉武成帶領幾名民警,趕赴雲南麻栗坡縣。抵達麻栗坡時,已經是半夜,他們找了一家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和舉報人陸遠見了麵。
陸遠是上林縣人,兩年前從師專畢業,應聘到麻栗坡當小學老師。他拿出手機裡拍攝的照片,遞給劉武成:“這就是那個理發師傅,我是假裝記者拍風情照,才拍到的。”
劉武成看著照片,和網上通緝的黎旭雄確實有幾分相似,但通緝照片是
20
年前的黑白照,時隔
20
年,人的樣貌變化很大,不能僅憑照片就下定論。
“我們先去現場看看,確認一下。”
劉武成決定。
陸遠帶著民警們來到麻栗鎮農貿市場附近的一條衚衕裡,這裡就是那個理發師傅擺攤的地方。可他們等了很久,都沒見到那個理發師傅出現。
“他平時每天早上
9
點來擺攤,下午
5
點收攤,從來不會遲到。”
陸遠有些著急,向旁邊賣冷飲的女老闆打聽。
女老闆說:“今天確實沒見到他,不過昨天有個年輕人拿著手機給他拍照,他當時就有點不對勁,臉色發白。”
劉武成心裡咯噔一下:“壞了,可能打草驚蛇了!”
他們趕緊通過當地街道辦,找到了那個理發師傅的家。家裡隻有他的妻子,看到民警,她當場就哭了:“他昨晚就跑了!他不是啞巴,他跟我說,他是從廣西逃出來的,殺了人,怕公安抓到他,所以一直裝啞。他還說,對不起我和孩子,讓我們以後就當沒有他這個人。”
劉武成立刻聯係麻栗坡縣公安局,請求協助抓捕。麻栗坡縣公安局迅速出動警力,在邊境的叢林小道裡,將企圖越境逃跑的嫌疑人抓獲。
劉武成等人立刻趕到麻栗坡縣看守所,見到了嫌疑人。可一見麵,劉武成就失望了,
這個人雖然外形和黎旭雄有些相似,但年紀明顯更輕,而且他開口說話時,帶著清晰的廣西西北方言口音,和黎旭雄的口音完全不同。
經過核實,這個人確實是廣西警方通緝的殺人逃犯,但不是上林縣的黎旭雄,而是龍林縣的黃佳。兩人的犯罪性質、作案手段和出逃時間都十分接近,外形也有相似之處,才造成了這次誤抓。
這次雲南之行,雖然沒能抓到黎旭雄,但讓專案組更加堅定了之前的判斷:黎旭雄很可能就在中越邊境的某個角落隱藏著。
2011
年
12
月,全國
“清網行動”
告一段落,上林縣公安局超額完成了清網任務,但
“4?17”
命案依然沒有突破,黎旭雄的蹤跡,再次陷入了沉寂。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一年。2012
年
10
月
24
號,白佑明正在南寧市公安局參加會議,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
阿森。
阿森是白佑明到上林縣任職後,結交的一位農民朋友,長期在海南打工。白佑明知道,阿森一直記著
“4?17”
命案,還主動幫著留意黎旭雄的線索。
“白局長,我見著人了!在海南五指山!”
電話裡,阿森的語氣十分激動。
白佑明立刻起身,走到會場外的洗手間,壓低聲音問:“你確定是黎旭雄?”
“肯定是他!”
阿森說,“10
月
21
號星期天,我們公司組織去五指山旅遊,中午吃完飯我沿著河堤溜達,在一個菜市場門口看到了一個駝背的人,身形和長相都跟黎旭雄一模一樣。我假裝若無其事地靠近,仔細看了看,沒錯,就是他!他跟菜販子討價還價,說的是黎家土話,跟當地人沒區彆。”
白佑明的心跳瞬間加速,他立刻向會議主辦方請假,和阿森約好在南寧的一家茶莊見麵。
見到阿森後,白佑明詳細詢問了當時的情況。阿森說,他和黎旭雄是老鄉,小時候就認識,雖然時隔
18
年,但黎旭雄的體貌特征變化不大,尤其是駝背的樣子,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而自己當年還是個初中生,現在已經長成了成年人,黎旭雄肯定認不出他。
“白大哥,我不是為了懸賞獎金,就是想幫你早點破案,給周伯一個交代。”
阿森說。
當天下午,會議一結束,白佑明就連夜趕回上林縣,召開專案組緊急會議。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大家對這個訊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興奮
這兩年,類似的線索太多了,大家已經習慣了失望。
“白局,我們跑了太多地方,查了太多線索,都沒結果,這次會不會又是空歡喜一場?”
有民警說道。
就連周伯,也已經有些失去信心,托孫子給白佑明捎話:“算了,你們已經儘力了,我不怪你們。也許是那畜生命不該絕,我認命了。日後老天有眼,讓他受到懲罰,你們記得去我墳頭告訴我一聲就行。”
麵對大家的疑慮,劉武成和淩長勝站了出來。
“阿森的線索可信度很高。”
劉武成說,“他和黎旭雄是老鄉,從小認識,不會認錯人。而且五指山是我們之前劃定的重點排查區域,那裡是黎族、苗族聚居地,位置偏僻險峻,符合黎旭雄的隱藏條件。過去我們因為條件限製,隻排查了海南的幾個主要城市,忽略了五指山這樣的偏遠山區,這次說不定能有收獲。”
淩長勝也補充道:“不能因為之前的失敗,就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我們已經錯過了
18
年,不能再錯過這次機會了!”
白佑明當即拍板:“由淩長勝挑選
4
名精乾刑警,明天一早趕赴海南五指山,務必查清線索,抓獲黎旭雄!”
天涯追凶:18
年逃亡終落幕
2012
年
10
月
25
號一大早,淩長勝帶著
4
名刑警,駕駛著警車,踏上了前往海南的追捕之路。他們驅車行駛了
10
個小時,傍晚抵達廣東徐聞縣海安港,乘坐輪渡跨過瓊州海峽,抵達海南海口市。休息了幾個小時後,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五指山市,折騰了一宿,終於在第二天上午抵達了目的地。
五指山市位於海南島中南部,是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這裡群山環繞,地勢險峻,南聖河穿城而過,把市區分成了河南、河北兩大片。河南片集中了黨政機關、學校、金融機構,治安管理相對嚴格;河北片緊貼五指山風景區,是旅遊開發區,也是黎族、苗族聚居地,人口流動性大,治安情況相對複雜。
阿森提供的線索比較模糊,隻知道見到黎旭雄的大致方位是
“河邊、距離酒店
200
米左右、菜市場”,至於具體是哪個菜市場、哪家酒店,是河南片還是河北片,都記不清了。
“五指山雖然不大,但菜市場很多,沿河而建的酒店也不少,我們得想辦法縮小排查範圍。”
淩長勝說。
有民警提議:“阿森是跟著旅遊團去的,旅遊團接待的酒店肯定比菜市場少,我們可以先找旅遊公司,查清阿森所在的旅遊團住的酒店,再找附近的菜市場。”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他們立刻前往位於解放路南段的一家旅遊公司,可得到的訊息卻讓他們有些泄氣:五指山是旅遊城市,旅遊接待酒店不比菜市場少,而且阿森所在的旅遊團是從海口過來的,很多酒店都承接過海口旅遊團的業務。
“再難也要查!”
淩長勝咬了咬牙,“我們把排查重點放在河北片的三星級以下酒店。河南片治安管理嚴,不利於逃犯隱藏;而三星級以下酒店,是旅遊團的首選,符合阿森的描述。”
追捕小組分成兩個小組,沿著南聖河兩岸展開地毯式排查。他們挨家挨戶詢問酒店、餐館,檢視是否有旅遊團接待記錄,尋找距離菜市場
200
米左右的臨河酒店。
兩天時間裡,他們跑遍了南聖河兩岸的大小酒店、餐館,排查了十幾個菜市場,可始終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地點。就在大家有些泄氣的時候,白佑明傳來了新的線索:阿森回憶起,他們旅遊團當天參觀了海南民族博物館和翻毛黎寨兩個景點,吃飯的地方是從翻毛黎寨出來不遠的一家臨河餐館,而且從博物館到黎寨的路上,經過了一幢掛著
“鎮政府”
牌子的辦公樓。
淩長勝立刻找來五指山市區地圖,很快就鎖定了大致範圍:從海南民族博物館出來,跨過海榆北路,進入河北西路,往西經過衝山鎮政府,拐入山莊路,就能直達翻毛黎寨。翻毛黎寨周邊,有通港大酒店和五指山旅遊山莊兩家酒店。
可到現場一看,這兩家酒店距離南聖河都比較遠,不符合
“臨河”
的條件。淩長勝沒有放棄,找到五指山旅遊山莊的餐飲部經理打聽:“翻毛黎寨附近還有其他接待旅遊團的酒店嗎?”
經理以為他們是來訂餐的,熱情地說:“往前走
500
多米,有一家叫‘小河酒樓’的餐館,也接待旅遊團,就是環境和服務不如我們這兒。”
淩長勝等人立刻趕往經理所說的小河酒樓。這家酒樓規模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院子裡有個小停車場,門樓上掛著
“優秀旅遊接待單位”
的牌匾。讓他們驚喜的是,酒樓後麵真的有一條小河,當地人稱之為
“小河”,而南聖河則被叫做
“大河”。
“阿森說的‘河邊’,很可能就是這條小河,而不是南聖河!”
淩長勝興奮地說。
他們走進酒樓,點了幾個菜,和服務員閒聊起來。果然,服務員證實,幾天前確實接待過一個來自海口的旅遊團,正是阿森所在的團隊。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民警沿著小河的河堤往前走,不到
300
米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一家小型菜市場。“這一帶就這一家菜市場,沒有其他的了!”
民警回來報告。
目標範圍終於鎖定了!10
月
28
號上午
10
點
20
分,淩長勝帶著
4
名刑警,趕到了小河菜市場,開始布控。
根據一般規律,菜市場最繁忙的時段是上午
9
點到
11
點,下午
3
點到
5
點。阿森是下午
1
點見到黎旭雄的,這個時間相對反常。他們在菜市場附近隱蔽守候,一直等到下午
6
點半,都沒有見到黎旭雄的身影。
“會不會是我們來晚了,他已經察覺到危險跑了?”
有民警有些焦慮。
淩長勝沉思片刻,說:“阿森見到他是
10
月
21
號,我們
28
號纔到,中間隔了
7
天,不排除他已經離開的可能。但也有可能他隻是那天碰巧下午去買菜,平時還是在正常時段出現。我們不能放棄,明天繼續守著,同時在菜市場周邊排查。”
當天晚上,他們在小河酒樓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誰也睡不著覺。淩長勝提議玩鬥地主,表麵上是消遣,實際上是借著打牌的掩護,小聲討論案情。
“阿森說黎旭雄是步行去買菜的,說明他住的地方離菜市場不遠。”
民警鄧家民說,“我們明天可以兵分三路,一路在菜市場守株待兔,另外兩路在周邊
500
米範圍內的小巷裡排查,重點關注理發、補鞋、修鐘表的小攤
這些都是黎旭雄的手藝,他很可能靠這些謀生。”
“這個主意好!”
淩長勝讚同道。
10
月
30
號早上,追捕小組按照計劃行動:鄧家民留在小河菜市場守候;淩長勝和另外一名民警一組,陳榮斌和樊光福一組,以菜市場為中心,在半徑
500
米範圍內的小巷裡排查。
中午
11
點
20
分,淩長勝的對講機突然響起,傳來了陳榮斌急促的聲音:“淩隊!發現目標!在小河街南二衚衕,樊光福正盯著他,你趕緊過來!”
淩長勝立刻趕往陳榮斌所說的地點。在一條狹窄的衚衕裡,一個駝背的男人正坐在一個簡易的理發攤前,給一位老人刮臉。他低著頭,側麵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標誌性的駝背,讓淩長勝一眼就認了出來。
淩長勝悄悄走上前,繞到理發攤正麵。當男人抬起頭的那一刻,淩長勝的心臟狂跳起來,
雖然他已經白發蒼蒼,臉上布滿了皺紋,眼角也下垂了,比通緝照片上蒼老了許多,但那國字臉、小眼睛的模樣,分明就是他們追查了
18
年的黎旭雄!
淩長勝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若無其事地從理發攤前走過,到衚衕儘頭拐彎後,才對趕來的民警說:“就是他!陳榮斌、樊光福,你們繼續盯著,彆讓他跑了,想辦法拍一張正麵照,傳給白局確認;我和鄧家民去衝山派出所,核實他的身份資訊!”
20
分鐘後,淩長勝和鄧家民趕到衝山派出所。管片民警一聽他們要查小河街南二衚衕開理發店的
“熊叔”,立刻開啟電腦,調出了相關資訊:“熊學仁,男,1952
年
8
月出生,漢族,未婚,本市常住戶口,籍貫廣東省佛山市,住址是衝山鎮小河街南二衚衕
84
號。”
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免冠彩色照片,正是那個理發攤前的駝背男人。
“他不是熊學仁,他叫黎旭雄,是我們追查了
18
年的殺人逃犯!”
淩長勝肯定地說,“麻煩你幫我們聯係居委會的人,瞭解一下他的情況。”
派出所很快聯係到了居委會的吉大媽。吉大媽一聽說要查
“熊學仁”,開啟了話匣子:“熊學仁大概是
1994
年底、1995
年初來的,當時這裡還叫通什市。他那時候蓬頭垢麵,穿得破破爛爛,拄著柺杖沿街乞討,看著怪可憐的。”
吉大媽回憶說,居委會收留了他,問他的來曆,他說自己是廣東佛山人,小時候得病落下殘疾,40
歲還沒結婚,三年前家裡失火,親人都死了,他無依無靠,來海南投靠遠房親戚沒找到,盤纏也花光了,隻能乞討為生。
“我們見他可憐,就安排他跟衚衕裡的孤寡老人胡伯搭伴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
吉大媽說,“沒想到兩人一見如故,熊學仁勤快,手藝又好,就用胡伯家臨街的門麵開了個小理發店,生意一直不錯。他對胡伯也特彆好,胡伯生病的時候,他端屎端尿,跟親兒子一樣。胡伯感動得不行,就認他做了乾兒子,還幫他申報了戶口。2004
年胡伯去世,熊學仁披麻戴孝,以義子的身份繼承了胡伯的房子,後來還被推薦為‘全市十大孝心人物’候選人呢!”
聽到這裡,淩長勝終於明白了黎旭雄能隱藏
18
年的原因:他利用了人們的善良,編造了虛假的身世,靠著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還通過
“儘孝”
獲得了當地居民的信任,甚至拿到了合法的戶口,徹底
“改頭換麵”。
就在這時,陳榮斌傳來了訊息,已經拍下了黎旭雄的正麵照,傳給了白佑明局長。當天下午
4
點半,白佑明回電:“照片已經讓周伯和黎旭雄的老鄰居辨認過了,他們都確認,這個人就是黎旭雄!可以動手抓捕!”
下午
4
點
50
分,在海南警方的配合下,淩長勝帶領刑警們走進了小河街南二衚衕的理發攤。此時,黎旭雄剛給一位顧客理完發,正在收拾工具。
“黎旭雄,我們是廣西上林縣公安局的,你被捕了!”
淩長勝亮出警官證,厲聲說道。
黎旭雄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民警,臉上沒有驚訝,隻有一種釋然。他沒有反抗,任由民警給他戴上手銬和腳鐐。
“18
年了……”
黎旭雄長歎一聲,聲音沙啞,“我以為能在這度過餘生,沒想到你們還是追到了天涯海角。”
2014
年
7
月,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對
“4?17”
命案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黎旭雄犯故意殺人罪,犯罪手段極其殘忍,情節特彆惡劣,後果特彆嚴重,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黎旭雄不服,提出上訴。2015
年,廣西壯族自治區高階人民法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並依法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最高人民法院經過複核認為,黎旭雄因感情糾紛,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致四人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其犯罪動機卑劣,作案手段殘忍,社會危害性極大,應依法嚴懲。
2015
年
11
月
4
號上午,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長下達的執行死刑命令,依法對黎旭雄執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