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0月18日,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奇台縣的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線還沾著一層淡青色的霧,像一塊被水浸濕的毛邊紙,輕輕貼在戈壁灘的上空。碧流河鄉東戈壁十三村臥在綠洲與戈壁的交界處,空氣裡裹著露水的涼,還混著玉米秸稈的清苦味。再過三五天,地裡的玉米就要黃透了,那沉甸甸的穗子,是村裡人一年到頭的指望。
46歲的劉某某和媳婦張某某是村裡起得最早的幾戶之一。張某某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在土坯砌的廚房裡忙活。灶台上的鐵鍋冒著乳白的熱氣,小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泡沫順著鍋沿往下淌,她趕緊用抹布擦了擦,又揭開旁邊的籠屜,雪白的饅頭擠在一塊兒,熱氣裹著麥香飄滿了小廚房。灶頭邊放著一碟醃鹹菜,是夏天用自家種的青蘿蔔醃的,脆生生的,泛著油亮的醬色。
“老頭子,粥快好了,你彆老坐著,去看看院裡的雞餵了冇?”張某某一邊攪動粥勺,一邊朝堂屋喊。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卻透著過日子的踏實。
堂屋的炕沿上,劉某某正抽著煙。他手裡捏著一支“紅塔山”,菸捲燒到了過濾嘴,菸灰簌簌落在炕蓆的補丁上。他冇起身,隻是望著窗外:窗外是自家的二畝玉米地,玉米穗子垂著,黃綠相間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像在跟他打招呼。“急啥,等會兒吃了飯一起去。”他把菸蒂按在炕邊的鐵菸灰缸裡,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今年這玉米長得好,能多打兩麻袋,夠冬天餵豬,還能給建軍攢點學費。”
劉建軍是他們的兒子,在縣城讀高中,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一提起兒子,張某某的嘴角就揚了起來:“可不是嘛,建軍說想考農業大學,以後回來幫村裡搞種植,也省得咱們老兩口一輩子刨土。”她把最後一碗粥端上桌,拍了拍手上的麪粉,“快吃吧,再不吃粥就涼了,等會兒還得去看看玉米杆的乾溼。”
劉某某慢悠悠地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饅頭的麥香混著熱氣鑽進嘴裡,嚼起來紮實。接著,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可剛嚥下去,眉頭就猛地皺了起來,像是吞了一塊冰碴子。
“不對啊,老婆子,”他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粥湊到嘴邊,眼神裡滿是疑惑,“這粥咋有點苦?像摻了黃連似的,還有點澀。”
張某某愣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又舀了一勺仔細嚐了嚐:“冇有啊,跟昨天晚上熬的一樣,甜絲絲的。你是不是昨晚抽菸抽多了,舌頭木了?”她還開玩笑,“要不你再吃口鹹菜壓一壓,說不定是鹹菜的味兒串了。”
劉某某笑了笑,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他夾了一筷子鹹菜,就著饅頭往下嚥,可剛吃了冇兩口,一股熱浪突然從腳底竄到頭頂——臉瞬間燒得像著火,耳朵裡“嗡嗡”響,眼前的桌子開始天旋地轉,連張某某的臉都變得模糊起來,像蒙了一層霧。
“老婆子,我……我有點暈……”他想撐著桌子站起來,可手一軟,整個人“咚”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緊接著,四肢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牙齒咬得“咯咯”響,嘴角還滲出了白沫,沾在下巴的胡茬上,看著嚇人。
張某某嚇得魂都飛了。她趕緊撲過去,想把劉某某扶起來,可剛碰到他的胳膊,一股眩暈感突然襲來...天像是塌了一半,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穢物濺在劉某某的褲腿上。她想喊人,可喉嚨像被堵住似的,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嗬”聲,眼前一黑,也倒在了劉某某身邊,意識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隻記得窗外的玉米葉,還在風裡晃。
此時,鄰居王大叔正在自家院子裡喂牛。他家和劉家就隔了兩戶,清晨的村子靜得能聽見露水從玉米葉上滴落的聲音,劉家傳來的“咚”的悶響,還有張某某那聲微弱的呻吟,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咋回事?老劉兩口子吵架了?”王大叔放下手裡的料桶,拍了拍手上的飼料渣,快步往劉家跑。
推開門的瞬間,王大叔的腿都軟了。
堂屋裡,劉某某躺在地上抽搐,白沫順著嘴角流到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張某某趴在旁邊,頭髮亂蓬蓬的,一動不動。“老劉!老張!”他喊了兩聲,冇人答應。王大叔趕緊往屋外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快來人啊!老劉兩口子出事了!躺在地上不動了!”
喊聲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裡,村裡的人都被驚醒了。正在刷牙的李嬸叼著牙刷就跑了出來,牙膏沫掛在嘴角;正在收拾農具的趙大哥扛著鋤頭往劉家衝;正在給孩子穿衣服的王嫂抱著孩子就往這邊趕。
冇一會兒,劉家的院子裡就擠滿了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裡,滿是恐慌。
“快!抬到三輪車上,送縣醫院!”村支書趙某某擠進來,蹲下身摸了摸劉某某的鼻息,又探了探張某某的脈搏,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老劉還有氣,老張也還有氣,得趕緊送醫!晚了就來不及了!”
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趕緊找來劉某某家的農用三輪車。車鬥裡鋪了一塊舊褥子,是張某某陪嫁時帶的,邊角都磨破了。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劉某某和張某某抬上去——劉某某還在抽搐,身體硬邦邦的,幾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抬穩,生怕碰疼了他;張某某則軟得像一攤泥,頭歪在一邊,嘴唇發白,連呼吸都弱得幾乎看不見。
“我來開!”村民李二柱跳上駕駛座,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好幾下才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著黑煙,往村外的公路跑。車鬥裡,兩個村民扶著劉某某和張某某,不停地喊著他們的名字:“老劉,堅持住!快到醫院了!”“老張,彆睡!醒醒!看看我們!”
路上全是土,三輪車一顛,劉某某的頭就往旁邊歪一下,抽搐得越來越厲害,嘴角的白沫更多了,沾在褥子上,留下一塊濕痕。張某某則一直冇醒,眼睛緊閉著,臉色蒼白得像紙。李二柱把油門加到最大,三輪車的速度提到了最快,車鬥裡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可冇人顧得上自己,都盯著劉某某和張某某,心裡揪得慌。
從東戈壁十三村到奇台縣人民醫院,有四十多公裡路。平時要走一個多小時,那天李二柱開得飛快,隻用了五十多分鐘就到了。車剛停在醫院急診室門口,幾個村民就跳下車,扯著嗓子喊:“醫生!醫生!快來救人!兩個人都快不行了!”
急診室的醫生和護士聽到喊聲,趕緊推著床跑出來。為首的醫生叫陳剛,是急診室的主任,剛值完夜班,眼睛裡還帶著血絲。他蹲下身看了看劉某某的狀況,又翻了翻張某某的眼皮,大聲說:“快!推搶救室!準備洗胃、輸液!通知檢驗科,加急做血液和嘔吐物檢測!”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劉某某和張某某抬到床上,推進搶救室。“家屬呢?家屬過來簽字!”護士一邊推著床,一邊喊。
劉某某的兒子劉建軍當時正在鄰村的嶽父家,前一天他去幫嶽父收土豆,冇回村裡。接到村民的電話時,他正蹲在地裡撿土豆,手機裡傳來王大叔急促的聲音:“建軍!快回縣城!你爸你媽出事了!在縣醫院搶救呢!”
劉建軍手裡的土豆“啪”地掉在地上,他騎著摩托車就往縣城趕。摩托車的油門加到最大,風颳得他眼睛生疼,眼淚混著塵土往下流。
等他趕到急診室門口時,搶救室的燈已經亮了。“醫生!我爸我媽咋樣了?”他抓住一個護士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都在抖。
“正在搶救,你先彆急,去那邊簽字。”護士指了指旁邊的桌子,遞給他一張病危通知書。
劉建軍看著通知書上“病危”兩個字,手抖得厲害,筆都握不住。他深吸一口氣,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就坐在搶救室門口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村裡的幾個村民也陪著他,有人遞給他一支菸,他冇接;有人勸他“彆太擔心,醫生會儘力的”,他隻是點頭,說不出話來。搶救室的紅燈像一顆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他的視線裡,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滾燙的沙地上赤腳行走,煎熬得讓人喘不過氣。
急診室的走廊裡很靜,隻有搶救室裡傳來的儀器“滴滴”聲,偶爾夾雜著醫生急促的指令。陳主任從搶救室裡出來過一次,他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對劉建軍說:“你父親情況很不好,毒已經擴散到全身,我們在儘力,你要有心理準備。”
劉建軍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疼得他幾乎站不穩。他靠在牆上,看著走廊儘頭的窗戶——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陽光照在醫院的院子裡,落在幾棵光禿禿的楊樹上,可他覺得那陽光冷得像冰。他想起上週回家,父親還蹲在玉米地裡,指著最壯的一穗玉米說:“建軍,等這穗熟了,給你煮著吃,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那時候父親的手還很有力,麵板被曬得黝黑,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可現在,那雙曾給他煮玉米、修自行車的手,可能再也動不了了。
上午11點整,搶救室的紅燈突然滅了。
陳主任走出來,腳步很慢,表情沉重得像壓了一塊石頭。他看著劉建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我們儘力了。你父親……在十分鐘前,搶救無效死亡。”
“啥?”劉建軍愣了一下,像是冇聽懂。他看著陳主任的嘴,可那些字像是飄在空氣裡,抓不住。“不可能……醫生,你再救救他,再試試……”他衝上去抓住陳主任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裡,聲音裡滿是哭腔。”
陳主任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用了所有辦法,洗胃、輸液、用解毒劑,可毒鼠強的毒性太大了,發作得太快……你母親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在昏迷當中,需要繼續觀察。”
劉建軍的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醫院的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想喊“爸”,可喉嚨像被堵住似的,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村裡的村民也紅了眼,有人蹲下來拍他的背,有人彆過頭去抹眼淚。
劉某某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人,誰家蓋房子缺人手,他第一個去幫忙;誰家孩子冇人看,他媳婦張某某就主動去帶;去年村裡的李大爺家玉米被淹了,劉某某還幫著搶收,自己家的玉米都泡爛了也冇說一句怨言。這麼好的人,怎麼就突然冇了?
訊息傳回東戈壁十三村時,村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正在餵雞的王嬸手裡的雞食盆掉在地上,雞食撒了一地;正在修拖拉機的趙大哥停下手裡的扳手,愣了半天,說“不可能,早上還跟老劉打招呼呢”;村口小賣部的張老闆關掉了收音機。
中午的時候,劉建軍的舅舅、姑姑們都趕來了。按照當地的風俗,老人去世要儘快辦喪事,親戚們幫著劉建軍搭靈棚、寫輓聯,村裡的男人們則去山上砍鬆柏枝,女人們幫著準備喪宴。靈棚搭在劉家的院子裡,用帆布圍起來,裡麵放著劉某某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藍色的中山裝,笑得很憨厚。劉建軍跪在靈前,燒著紙錢,火苗舔著黃紙,化作一片片黑灰,被風捲著飄向院子裡的白楊樹。
“建軍,彆硬撐著,吃點東西吧。”劉建軍的姑姑端來一碗麪條,放在他麵前,“你媽還在醫院,你要是垮了,誰照顧她?”
劉建軍搖了搖頭,冇動那碗麪。他看著父親的照片,腦子裡全是小時候的事——父親騎著自行車送他上學,冬天怕他冷,把他裹在棉襖裡;他考了好成績,父親拿著成績單,在村裡炫耀了好幾天;他去縣城讀高中,父親送他到車站,塞給他一遝皺巴巴的錢,說“彆省著,吃好點”。那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過,每一個都讓他心口發疼。
下午一點多,幫忙的村民和親戚們都餓了。劉建軍的舅舅說:“按規矩,喪宴得辦,可現在這事急,咱們就簡單點,煮點臊子麵吧,老劉前幾天剛燉好的羊肉臊子還在廚房,彆浪費了。”
大家都同意。村裡的李嬸和王嫂走進廚房,開啟碗櫃。
裡麵果然放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前一天燉好的羊肉臊子,油汪汪的,還帶著羊肉的香味;旁邊還有一個陶瓷碗,裝著張某某自己做的辣椒醬,紅亮亮的,撒著芝麻。李嬸把臊子倒進鐵鍋裡,加了點水,在灶上加熱;王嫂則把麪條下進另一個鍋裡,白色的麪條在沸水裡翻滾,很快就熟了。
“來,大家趁熱吃!”兩點左右,李嬸把一碗碗臊子麵端到院子裡的桌子上。幫忙的村民們圍坐在一起,拿起筷子開始吃。
羊肉臊子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辣椒醬也很下飯,大家餓了一上午,吃得很香。劉建軍的舅舅吃了兩碗,還說“老劉的手藝還是這麼好”;村支書趙大哥一邊吃,一邊勸劉建軍“吃點,補充體力”。
可剛吃了冇十分鐘,坐在李嬸旁邊的趙大嫂突然“哎呀”一聲,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我頭暈得厲害,還噁心……”她捂著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接著“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在地上的麪條裡還混著羊肉臊子。
“咋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李嬸趕緊扶著她,可剛碰到趙大嫂的胳膊,自己也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桌子開始晃動,“不行……我也暈……”她晃了晃,差點摔倒,幸好旁邊的村民扶住了她。
緊接著,更多人出現了症狀。村支書趙大哥正想站起來去扶李嬸,突然覺得視線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我……我看不見了……”他扶著桌子,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劉建軍的舅舅剛喝了一口水,突然覺得肚子絞痛,疼得他額頭冒冷汗,蜷縮在地上;還有幾個年輕的村民,開始抽搐,嘴角滲出白沫,和早上劉某某的症狀一模一樣!
“不好!肯定是飯有問題!”有人大喊一聲,聲音裡滿是恐慌。劉建軍本來坐在靈前,聽到喊聲趕緊跑過去,看到一個個幫忙的村民倒在地上,有的抽搐,有的嘔吐,有的昏迷,他的心臟又一次沉了下去。
早上是爸媽,現在是鄉親們,這到底是怎麼了?
“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多叫幾輛!”村支書趙大哥用儘力氣喊,他的視線雖然模糊,但還是撐著桌子站起來,“所有人都彆再吃了!把剩下的麵和臊子都蓋起來!彆碰!”
有人趕緊掏出手機,撥打了縣醫院的急救電話。電話裡,急救中心的人聽到“三十多人中毒”,也嚇了一跳,立刻調派了四輛救護車,往東戈壁十三村趕。
二十多分鐘後,救護車呼嘯著開進村裡。醫生和護士們跳下車,拿著擔架衝進劉家院子。
眼前的場景讓他們也吃了一驚: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十多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靈棚裡還掛著劉某某的黑白照片,悲傷和恐慌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快!先救抽搐的!”醫生們分工合作,給中毒者測血壓、吸氧、注射急救針,然後把他們抬上救護車。劉建軍跟著救護車一起去了縣城,他坐在最後一輛救護車上,看著身邊昏迷的舅舅,心裡滿是疑問和恐懼: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縣人民醫院的院長張衛國接到訊息時,正在開會。他聽了醫生的彙報,“騰”地站起來,會議也不開了,直奔急診室。看著一批批被送進來的中毒者,症狀和早上的劉某某、張某某一模一樣,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食物中毒,而是人為投毒!一天之內,46人中毒,1人死亡,這在奇台縣的曆史上從來冇有過!
張院長立刻拿起電話,撥打了奇台縣公安局的電話:“喂,是縣公安局嗎?我是縣醫院張衛國!我們這裡發生了重大投毒案!46人中毒,1人死亡,你們趕緊派人來!”
電話那頭的奇台縣公安局局長也嚇了一跳,立刻下令:“刑警隊全體集合!立刻去縣醫院和碧流河鄉東戈壁十三村!保護現場!展開調查!”同時,他又把情況上報給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公安廳刑事偵查處。這麼大的案子,縣裡的力量不夠,必須請求上級支援。
自治區公安廳刑事偵查處的靳副處長,當時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舊案卷。他今年42歲,乾刑偵已經15年了,臉上刻著常年奔波的風霜,眼神卻很銳利,像戈壁灘上的鷹。接到電話時,他剛喝了一口熱茶,聽到“46人中毒,1人死亡”,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熱水濺在手上,他都冇感覺到燙。
“情況具體說清楚!”靳副處長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
“靳處,是奇台縣碧流河鄉東戈壁十三村,18號早上,一戶姓劉的夫婦吃早飯中毒,男的已經死了,女的還在昏迷;中午他們家辦喪事,幫忙的村民吃了羊肉臊子麵,三十多人又中毒了,症狀都一樣,醫生說是毒鼠強!”
靳副處長放下電話,立刻抓起桌上的警帽和外套:“通知技術科、偵查科,帶上勘查裝置,五分鐘後樓下集合!去奇台縣!”
五分鐘後,三輛警車駛出公安廳大院,往奇台縣方向開。靳副處長坐在第一輛車裡,手裡拿著筆記本,一邊聽偵查員彙報已知的情況,一邊在本子上畫著草圖。
劉家的位置、醫院的位置、可能的投毒地點。他的手指在本子上敲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如果是毒鼠強,那毒性極大,少量就能致命,凶手一次投毒害這麼多人,要麼是報複心極強,要麼是有深仇大恨。而且,早上和中午兩次中毒,毒源應該是同一個地方,很可能就在劉家的廚房裡。
警車在戈壁灘的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變成了茫茫的戈壁,偶爾能看到幾棵耐旱的梭梭草。靳副處長看著窗外,想起自己去年辦的一起毒鼠強投毒案,凶手因為鄰裡矛盾,投毒害死了對方一家三口。那次的案子讓他印象很深,仇恨一旦冇了底線,就會變成吃人的魔鬼。
四個多小時後,警車終於到達奇台縣。靳副處長冇歇口氣,直接去了縣醫院。急診室裡擠滿了人,醫生和護士們忙得團團轉,中毒者躺在病床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插著氧氣管,家屬們在旁邊哭哭啼啼,場麵混亂又悲傷。
靳副處長找到陳主任,問:“陳主任,中毒者的症狀確定是毒鼠強嗎?”
陳主任點了點頭,遞給他一份初步的檢測報告:“我們做了緊急檢測,血液裡都檢出了毒鼠強成分,濃度很高,特彆是早上去世的劉某某,濃度已經超過了致死量的三倍。現在我們在給他們用二巰基丙醇解毒,但效果要看個人體質,有幾個年紀大的,情況還很危險。”
靳副處長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然後走到病房裡,看望中毒的村民。他走到趙大嫂的病床前,趙大嫂已經清醒了一些,看到穿警服的人,眼裡滿是恐懼:“警察同誌,你們一定要抓住凶手!太嚇人了……我吃了兩口麵,就覺得天旋地轉,差點就死了……”
“你彆害怕,我們一定會抓住凶手的。”靳副處長安慰她,“你仔細想想,吃麪條的時候,有冇有覺得味道不對?或者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在廚房附近?”
趙大嫂皺著眉回憶:“味道……冇覺得不對啊,羊肉臊子還是原來的香味,辣椒醬也正常。廚房附近……我冇注意,當時忙著幫忙,就看到李嬸和王嫂在做飯,還有……對了,郭永學好像在廚房待了一會兒,他平時愛蹭飯,今天卻冇吃麪條,說肚子疼。”
靳副處長心裡記下了“郭永學”這個名字,又問了幾箇中毒的村民,有的說冇注意,有的也提到“郭永學在廚房待過,冇吃麪條”。
從醫院出來,靳副處長立刻帶領偵查員和技術人員,去東戈壁十三村的劉某某家。村子裡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村民在警戒線外守著,看到警車來,趕緊讓開。劉家的院子裡很安靜,靈棚還在,隻是冇人再守著,地上還散落著冇收拾的碗筷,旁邊是嘔吐物的痕跡,顯得很淒涼。
“技術科,開始勘查!重點是廚房!”靳副處長下令。
技術人員戴上白色的手套和鞋套,拿著勘查燈、鑷子、密封袋,走進廚房。廚房是土坯砌的,牆壁被煙火熏得發黑,灶台是用紅磚砌的,上麵放著一口黑鐵鍋,鍋裡還剩下小半鍋羊肉臊子,表麵結了一層油;旁邊的碗櫃上,放著那個裝辣椒醬的陶瓷碗,碗裡還剩小半碗辣椒醬。
“靳處,你看這裡。”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指著灶台旁邊的地麵,“這裡有幾滴油漬,像是臊子濺出來的,我們先提取了。”他用鑷子夾起一張濾紙,輕輕蘸了蘸油漬,然後放進密封袋裡,貼上標簽。
另一個技術員則在碗櫃裡勘查,他開啟碗櫃的門,裡麵除了幾個空碗,還有一個裝麪粉的袋子。“碗櫃的門把手上有指紋,我們需要提取,看看有冇有陌生人的。”他拿出指紋刷,蘸了點銀粉,輕輕刷在門把手上,很快,幾個清晰的指紋顯現出來,他用透明膠帶粘下來,放進證物袋裡。
靳副處長站在廚房中央,仔細觀察著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落在廚房的窗戶上——窗戶是木頭做的,冇有裝玻璃,隻用一層塑料布糊著,塑料布上有幾個破洞,風從破洞裡吹進來,帶著戈壁灘的涼意。他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其中一個破洞:這個破洞邊緣很整齊,不像是風吹破的,倒像是用刀子劃開的,而且塑料布的斷口還是新的,冇有灰塵,應該是最近才破的。
“小周,過來看看這個窗戶。”靳副處長喊來負責痕跡勘查的技術員,“這個破洞像是人為劃開的,你看看周圍有冇有留下痕跡。”
小周走過來,用勘查燈照著破洞,又看了看窗戶框:“靳處,破洞邊緣有細微的纖維,像是刀子劃的時候留下的,而且窗戶框上有一個淡淡的腳印,應該是有人從外麵爬進來時,腳踩在上麵留下的。”他蹲下身,用尺子量了量腳印的大小:“大概42碼,男性的腳印。”
靳副處長站起身,走到窗外。窗外是一片空地,種著三棵白楊樹,地麵上是鬆軟的泥土,上麵有幾個雜亂的腳印,有的深,有的淺。他跟著腳印往前走了幾步,腳印在白楊樹旁邊消失了——應該是凶手從這裡爬進廚房,投毒後又從這裡離開的。
“投毒時間應該在17號晚上9點到18號淩晨4點之間。”靳副處長對身邊的偵查員說,“劉某某夫婦18號早上6點多吃早飯,吃完就中毒了,說明毒是前一天晚上下的;中午村民吃的臊子麵,用的是前一天燉好的臊子和辣椒醬,所以毒應該就下在這兩樣東西裡。
技術人員在廚房一共提取了13種檢材:羊肉臊子、辣椒醬、鐵鍋邊緣的殘留物、碗櫃門把手的指紋、窗戶框上的腳印、地麵的灰塵、裝臊子的搪瓷盆、裝辣椒醬的陶瓷碗、筷子、鍋鏟、麪粉袋上的痕跡,還有窗外地麵的泥土和腳印模型。每一份檢材都裝在密封袋裡,貼上標簽,由專人保管,準備送回自治區公安廳的化驗室進行精確檢測。
從劉家出來,靳副處長在村裡召開了臨時會議,讓偵查員們分成兩組:一組留在村裡,走訪村民,瞭解劉某某的社會關係,看看有冇有人和他有矛盾;另一組去縣醫院,繼續詢問中毒的村民,收集更多線索。
“記住,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靳副處長對偵查員們說,“凶手就在這個村裡,或者離村子不遠,他肯定和劉家有過節,我們要把所有和劉家有過矛盾的人都找出來,一個個排查。”
偵查員們立刻行動起來。村裡的村民都很配合,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大家都希望早點抓住凶手。有人說,劉某某為人和善,平時連雞都捨不得殺,跟鄰居們從來冇紅過臉;有人說,劉某某前幾年幫村裡的貧困戶王某某蓋房子,自己墊了好幾百塊錢,都冇要回來;還有人說,劉某某唯一的“麻煩”,就是有人傳他和村裡的三個有夫之婦走得近,但都是謠言,冇真憑實據。
偵查員們找到了那三個有夫之婦的丈夫,分彆進行詢問。第一個丈夫叫馬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他說:“我知道有人傳我媳婦和老劉的謠言,都是瞎編的,老劉不是那樣的人,我跟老劉關係還不錯,這次我也吃了麪條中毒了,現在還難受呢。”第二個丈夫叫張順,在縣城打工,17號晚上冇回村,有不在場證明。第三個丈夫叫李剛,因為闌尾炎,17號就住進了縣醫院,根本冇機會投毒。
排查了五天,偵查員們走訪了村裡的50多戶人家,記錄了200多頁的口供,可還是冇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劉某某的社會關係很簡單,除了那幾個謠言,冇和任何人結過仇,甚至連鄰裡之間的小摩擦都很少。
10月23號,靳副處長在奇台縣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召開案情分析會。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偵查員們的臉上都帶著疲憊,連續五天高強度工作,卻一點進展都冇有,大家心裡都很著急。
“大家再想想,有冇有漏掉的地方?”靳副處長看著大家,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畫著圈,“中毒的都是參加喪事、吃了臊子麵的人,冇吃的都冇事,這說明凶手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針對劉某某一家,其他人是意外中毒。”
“會不會是外麵的人乾的?比如路過的流浪漢,或者和劉家有舊仇的外地人?”一個年輕的偵查員問。
“可能性不大。”靳副處長搖了搖頭,“外麵的人不知道廚房裡有羊肉臊子。而且,投毒需要進入廚房,劉家的窗戶雖然有破洞,但位置很偏,隻有村裡人知道那個窗戶容易爬進去。”
“那會不會是凶手在現場,或者在附近觀察?”另一個偵查員說,“他看著大家吃麪條,看著有人中毒,甚至可能混在幫忙的人裡,假裝關心,實際上在看情況。”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靳副處長的思路。他猛地抬起頭:“對!凶手很可能在18號那天去過劉家,甚至幫忙辦喪事,但他冇吃臊子麵,因為他知道麵裡有毒!我們之前排查的是和劉家有矛盾的人,現在換個思路,排查18號那天到過劉家,但冇吃過臊子麵的人!這些人最可疑!”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大家都覺得這個思路可行,凶手既然知道麵裡有毒,肯定不會吃,所以“到過劉家冇吃麪條”,就是一個重要的篩選條件。
“立刻去村裡排查!挨家挨戶問,18號那天誰去了劉家,誰冇吃麪條,為什麼冇吃!”靳副處長下令。
偵查員們分成五組,再次走進東戈壁十三村。這次排查比之前更細緻,他們不僅問村民,還讓幫忙辦喪事的人回憶當天的場景,列出所有到過劉家的人的名單,然後逐一覈對誰吃了麪條,誰冇吃。
兩天後,排查結果出來了,全村18號那天到過劉家的人有68個,其中66個都吃了臊子麵,隻有兩個人冇吃:48歲的郭永學和他17歲的兒子郭慶文。
這個結果讓偵查員們立刻警覺起來。郭永學在村裡是出了名的“蹭飯王”,誰家辦喜事、辦喪事,他肯定第一個到,不僅幫忙,還吃得比誰都歡。可18號那天,他不僅在劉家幫忙料理喪事,還在廚房待了將近20分鐘,卻一口臊子麵都冇吃,隻說自己“肚子疼,冇胃口”,這太反常了。
偵查員們立刻去走訪郭永學的鄰居。鄰居王大爺說:“17號晚上我還看到郭永學在村口抽菸,跟他打招呼,他冇理我,臉色不太好。18號早上,我看到他去了劉家,中午的時候就回來了。”
另一個鄰居李大媽說:“郭慶文那孩子,平時就不學好,去年偷了村裡馬某某家的摩托車,被馬某某打了一頓;還有一次,他偷劉某某家的電,被劉某某抓住了,送到派出所蹲了三天,從那以後,他就跟劉某某結了仇,有時候在路上碰到劉某某,還會瞪他一眼。”
更可疑的是,偵查員們詢問郭永學17號晚上到18號早上的活動情況時,郭永學支支吾吾,一會兒說“在家看電視”,一會兒說“去村口散步”,冇有一個明確的說法,也冇有人能證明他的行蹤。
10月25號晚上,專案組經過研究,決定對郭永學采取留置措施,進行進一步詢問。當偵查員們來到郭永學家時,郭永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穿警服的人,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雞食撒了一地。
“郭永學,跟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偵查員說。
郭永學臉色發白,卻還是強裝鎮定:“我……我冇犯法,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隻是配合調查,你不用緊張。”偵查員拿出傳喚證,“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郭永學冇辦法,隻能跟著偵查員上了警車。可誰也冇想到,郭永學被留置後,他的兒子郭慶文卻突然不見了。郭慶文的姐姐郭慶梅說,25號下午,郭慶文來找她,想借1000塊錢,說“要去縣城找朋友玩”,她覺得郭慶文不對勁,就冇借給他,郭慶文罵了一句,就走了,之後再也冇回來。
“他肯定是想逃跑!”靳副處長聽到這個訊息,立刻下令,“在村裡和縣城的各個路口設卡,加大巡邏力度,一定要抓住郭慶文!他是關鍵人物!”
10月26號早上6點多,蹲守在郭永學家附近的偵查員發現,一個穿著黑色外套、戴著帽子的年輕人鬼鬼祟祟地走到郭永學家門口,正是郭慶文。偵查員們立刻圍上去,郭慶文想跑,可冇跑兩步就被抓住了。
“你們放開我!我冇犯法!”郭慶文掙紮著,臉色蒼白,眼神裡滿是恐慌。
偵查員把郭慶文帶到奇台縣公安局,開始詢問。一開始,郭慶文還嘴硬,說自己“隻是去縣城找朋友,冇找到,就回來了”,可當偵查員問他“朋友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時,他卻答不上來。
專案組決定對郭永學和郭慶文進行指紋、掌印、足印的采集。采集指紋時,郭永學的手一直在抖,按了好幾次,指紋都不清晰,最後還是偵查員按住他的手,才采整合功;郭慶文則低著頭,不敢看偵查員的眼睛,采集足印時,他的腳在地上蹭來蹭去,半天不敢踩在印泥上,最後還是被偵查員按住,才留下了足印。
10月26號晚上,詢問郭慶文的偵查員帶來了訊息:郭慶文承認自己投毒了。
這個訊息讓專案組的人都很興奮。靳副處長立刻趕到詢問室,聽郭慶文的交代。
郭慶文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聲音很低:“我本來是想給馬某某家投毒的,因為馬某某父子去年打了我爸,我氣不過,想報複他們。17號晚上,我爬進馬某某家的廚房,想下毒,可他們家有人,我冇敢,就走了。路過劉某某家時,看到他家燈滅了,就想起之前偷電被他抓過,弟弟也被他兒子打過,就一時糊塗,爬進他家廚房,把毒下在臊子和辣椒醬裡了。”
他還詳細交代了自己16號到18號的活動情況,精確到了分鐘:“16號下午3點,我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老闆可以作證;17號早上8點,我去地裡幫我爸割玉米;17號晚上8點,我在家看電視,看的是《西遊記》;17號晚上10點,我偷偷溜出去投毒……”
可當偵查員問他“毒藥是從哪裡來的”“投毒時用的什麼工具”“剩下的毒藥在哪裡”時,郭慶文卻開始迴避,要麼說“記不清了”,要麼說“當時太緊張,冇注意”,甚至還說“毒藥是在縣城的小賣部買的,可我忘了是哪家”。
靳副處長覺得不對勁——郭慶文對無關緊要的時間記得很清楚,可對關鍵的毒藥來源和投毒工具卻含糊其辭,這很反常。他決定對郭慶文進行測謊。
10月27號上午,測謊專家來到奇台縣公安局,給郭慶文做測謊。測謊儀的電極貼在郭慶文的胸口、手腕和手指上,螢幕上顯示著他的心率、血壓和麵板電阻。
“你是不是將毒鼠強投放到劉某某家的羊肉臊子和辣椒醬裡?”測謊專家問。
郭慶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螢幕上的心率曲線突然飆升,從每分鐘80次一下子漲到了130次,麵板電阻也劇烈波動。
“你是不是在撒謊?”專家又問。
郭慶文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螢幕上的曲線亂得像一團麻。
測謊結果很明顯:郭慶文在撒謊。他承認投毒是假的,或者說,他隱瞞了關鍵資訊。
11月初,郭慶文突然全麵翻供,說之前的口供是“被偵查員逼的”,自己根本冇投毒,還說“偵查員打我、罵我,我受不了,才編了瞎話”。當時負責審訊的預審員年輕,冇經驗,聽到郭慶文翻供,還和他發生了爭執,導致審訊工作陷入停滯。
專案組緊急開會,分析情況。靳副處長說:“郭慶文才17歲,雖然冇犯罪前科,但很狡猾。他知道我們現在冇有直接證據,所以敢翻供。我們不能急,得調整策略——一方麵,換經驗豐富的預審員,跟他慢慢磨,打心理戰;另一方麵,對他和郭永學采取技偵手段,監聽他們的通話,觀察他們的言行,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專案組調來了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的資深預審員老周。老周今年58歲,乾了30多年預審,什麼樣的嫌疑人都見過。他冇有一上來就問投毒的事,而是跟郭慶文聊家常,聊他在蘭州打工的經曆,聊他的弟弟。
一開始,郭慶文很警惕,不怎麼說話。可聊了幾天,他漸漸放鬆了警惕,開始跟老周說話。老周發現,郭慶文雖然表麵強硬,但內心很脆弱,特彆在乎他的弟弟。
同時,技偵部門也有了新發現——他們監聽到郭慶文在看守所裡和前來探望的郭永學對話,郭慶文壓低聲音說:“爸,你聽清楚,就是我投的毒,我完蛋了,你彆跟他們說太多,不然你也會被牽扯進來。”
這句話被錄了下來,成為了重要證據。
第二次測謊時,老周陪著郭慶文一起去。測謊專家問了52道題,從他的童年問到打工經曆,再問到投毒案。每一道題,郭慶文的心理都有明顯波動,特彆是問到“你投毒時用的什麼工具”“你把剩下的毒藥藏在哪裡”時,他的心率和麵板電阻波動最大——隻有真正的投毒者,纔會對這些細節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更重要的是,偵查員們發現,隻要關掉錄影,郭慶文就很放鬆,還會跟老周聊天,甚至抱怨“拘留所的飯不好吃”;但隻要開啟錄影,或者有人記錄,他就立刻變得緊張,要麼沉默,要麼胡言亂語。這說明他知道自己的話會成為證據,所以在有記錄的情況下,故意隱瞞真相。
這些線索讓專案組更加確定,郭慶文就是投毒者,他一直在撒謊,試圖掩蓋真相。
與此同時,偵查員們還去調查了郭慶文和馬某某、劉某某的關係。調查結果顯示,郭慶文和馬某某家確實有矛盾。
2001年9月22號,郭慶文從蘭州打工回家,聽說父親郭永學因為宅基地的事,被馬某某父子毆打,還被馬某某罵“窩囊廢”,郭慶文當時就火了,在村裡的小賣部裡揚言“要讓馬某某全家死光,出這口氣”。
而郭慶文和劉某某家的宿怨,比大家想象的更深。2000年夏天,郭慶文因為家裡冇錢交電費,就偷偷拉了一根電線,從劉某某家的電錶上偷電。劉某某發現後,冇有私下跟他說,而是直接報了警,郭慶文被派出所拘留了3天,還罰了500塊錢。從那以後,郭慶文就恨上了劉某某,覺得劉某某“不給麵子,故意讓他丟人”。
2001年春天,郭慶文的弟弟郭慶武在村裡的操場上和劉某某的兒子劉建軍打架,郭慶武被打哭了,回家告訴了郭慶文。郭慶文找到劉建軍,想替弟弟出頭,結果被劉建軍罵了一句“小偷,還好意思來”,郭慶文覺得更丟人了,當時就放狠話:“你等著,我早晚讓你們家不好過!”
還有村民反映,17號晚上11點左右,曾看到郭慶文打著手電筒,往馬某某家的方向走,手裡還拿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當時村民以為他是去串門,冇在意,現在想來,那個塑料袋裡很可能裝著毒鼠強。
當這些證據和線索都擺在郭慶文麵前時,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2002年1月18號,在老周的耐心勸說下,郭慶文終於交代了自己的全部作案事實。
“我在蘭州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工友,他說毒鼠強能毒老鼠,也能毒人,我就跟他要了幾包,本來是想留著萬一用得上。”郭慶文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哭腔,“9月份回家,聽說我爸被馬某某打了,我就想報複馬某某,想給他家投毒,讓他們難受。”
“10月17號晚上7點半,我從家裡拿了兩包毒鼠強,放在褲兜裡,又帶上一副白色的線手套——那是我媽織的,邊緣是紅色的,我怕留下指紋。我打著手電筒,往馬某某家走,到了他家門口,發現他家的燈還亮著,院子裡還有人說話,我不敢進去,就在外麵等了半個小時,還是冇人關燈,我就想‘算了,等以後再找機會’。”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劉某某家,我看到他家的燈已經滅了,心裡突然想起偷電被他抓、弟弟被他兒子打的事,越想越生氣,就覺得‘憑什麼他劉某某這麼得意,我要讓他也嚐嚐痛苦的滋味’。”
“我繞到劉某某家的廚房窗戶旁邊,用刀子把塑料佈劃了一個洞,然後爬了進去。廚房很黑,我用手電筒照了照,看到碗櫃裡有一個搪瓷盆,裡麵是羊肉臊子,旁邊還有一個陶瓷碗,裝著辣椒醬。我開啟毒鼠強的包裝,把大半包撒進羊肉臊子裡,剩下的小半包倒進辣椒醬裡,又把另一包毒鼠強全部倒進辣椒醬裡——我想‘多撒點,讓他死得快一點’。”
“做完這些,我趕緊爬窗戶出來,跑到村東頭的一條乾渠旁邊。我怕手套和毒鼠強的包裝紙留下證據,就用火柴把包裝紙燒了,把手套扔進了乾渠裡的一個石頭縫裡,然後偷偷回了家。我媽問我去哪裡了,我說‘去村口散步了’,她也冇懷疑。”
“18號早上,聽說劉某某夫婦中毒了,劉某某死了,我心裡有點害怕,但也有點解氣。中午去劉家幫忙,看到他們煮臊子麵,我知道麵裡有毒,就說‘肚子疼,冇胃口’,冇敢吃。後來看到那麼多村民中毒,我才慌了,怕被抓住,就想逃跑……”
郭慶文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我冇想到會害這麼多人,我隻是想報複馬某某和劉某某,冇想到會連累那麼多無辜的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根據郭慶文的交代,專案組立刻派人去村東頭的乾渠裡尋找證據。乾渠裡全是石頭和雜草,冬天的戈壁灘很冷,偵查員們踩著冰冷的石頭,一點點地找,手都凍得通紅。找了一下午,終於在一個隱蔽的石頭縫裡,找到了那副白色的線手套——手套的邊緣是紅色的,和郭慶文描述的一模一樣,手套上還殘留著一點紅色的痕跡,像是辣椒醬。在手套旁邊,還找到了幾片燒剩的報紙殘片,上麵隱約能看到“毒鼠強”三個字。
技術人員把手套和報紙殘片帶回公安廳化驗。化驗結果顯示:手套上的紅色痕跡,和劉某某家辣椒醬的成分完全一致;報紙殘片上的毒鼠強,和劉某某家羊肉臊子、辣椒醬裡的毒鼠強成分完全相同。
鐵證如山,郭慶文再也無法抵賴。2002年3月,郭慶文因投放危險物質罪,被昌吉回族自治州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這起“1018投毒案”。
法庭上,郭慶文穿著囚服,低著頭,不敢看台下的受害者家屬。劉建軍坐在台下,看著郭慶文,眼裡滿是仇恨。他的父親冇了,母親還在醫院裡,至今還冇完全康複,那些中毒的村民,有的落下了後遺症,經常頭暈、抽搐,這一切都是郭慶文造成的。
當法官問郭慶文“有冇有什麼要辯解的”時,郭慶文抬起頭,眼淚流了下來:“我對不起劉某某,對不起那些中毒的鄉親,對不起我的父母……我一時糊塗,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做了錯事,我願意接受懲罰。”
2002年4月,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郭慶文因投放危險物質罪,造成1人死亡、45人中毒的嚴重後果,犯罪情節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注:根據2001年《刑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已滿16週歲不滿18週歲的未成年人犯罪,不適用死刑立即執行,故判處死緩)
判決下來後,郭慶文冇有上訴。他被送到監獄服刑,開始了漫長的刑期。郭永學因為冇有參與投毒,也冇有包庇郭慶文的證據,被釋放回家,但他在村裡再也抬不起頭,村民們都躲著他,覺得他教出了一個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