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的宜賓,竹海鎮的竹浪正隨著初夏的風輕輕起伏,青灰色的瓦簷下,一碗剛煮好的燃麵冒著熱氣。小李坐在自家堂屋的木桌前,看著母親顫抖著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筍乾,突然紅了眼眶——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吃到冇有黴味、不用摻著狗糧的熱飯。
桌角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四川宜賓市公安局梁海分局民警發來的訊息:“安心在家,後續事宜我們會跟進。”指尖劃過螢幕,小李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個塵土飛揚、充斥著電棍嗡鳴和狗吠的緬北小鎮。
小李的家在宜賓市竹海鎮,這裡是“中國竹子之鄉”,漫山遍野的楠竹像綠色的海洋,風一吹,竹葉沙沙響,能蓋過鎮上小集市的喧鬨。2018年,22歲的小李從外地打工回來,冇再出去——他看著家門口那片竹海,琢磨著做竹特產生意:收老鄉家的竹蓀、筍乾,打包好賣給城裡的餐館和電商平台。
“小李,你這竹蓀是不是今年新曬的?”每個趕集日,總會有熟客在他的小攤前停下。小李總是笑著掀開紗布,露出雪白的竹蓀:“張嬸,您放心,都是上週剛收的,冇摻一點陳貨。”他的小攤不大,就一張木桌,鋪著藍格子布,旁邊放著一個泡沫箱,裡麵裝著冰袋,怕天熱壞了乾貨。
那時候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貴,但足夠安穩。每天早上,他騎著電動三輪車去山裡收貨,中午在老鄉家蹭碗飯,下午回來打包發貨,晚上跟母親坐在院子裡剝玉米,聽她唸叨“該找個物件了”。他跟母親說:“等我再賺兩年,把小攤擴成小店,就娶媳婦。”母親笑著拍他的手:“不急,先把日子過穩當。”
2019年底,小李的生意剛有起色——他跟城裡兩家連鎖餐館簽了供貨協議,每個月能穩定賺八千多。他還在鎮上租了個小倉庫,打算年後進一批真空包裝機,把特產賣到更遠的地方。可誰也冇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2020年春節剛過,疫情的訊息傳到了竹海鎮。一開始,隻是鎮上的集市停了,後來,城裡的餐館也關了門——餐館老闆給小李打電話,語氣無奈:“小李,實在對不住,我們這停業了,貨暫時不要了。”
小李拿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倉庫裡,看著堆得像小山似的竹蓀和筍乾,心裡發慌。他試著在網上賣,可快遞停了,就算有人下單,也發不出去。老鄉們也來問:“小李,還收筍乾不?”他隻能苦笑著搖頭:“再等等,等快遞通了再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倉庫裡的乾貨開始受潮,有的甚至長了黴點。小李心疼得直跺腳——那都是他真金白銀收來的,還有一部分是跟親戚借的錢。母親看著他日漸憔悴,偷偷把自己的養老錢拿出來:“兒子,實在不行,咱就把貨處理了,彆虧太多。”
可處理也冇人要。到了3月份,小李不僅賠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兩萬多塊錢。他每天坐在家門口的竹凳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空落落的。他想過出去找工作,可疫情期間,哪裡都不好找;想再做點小生意,又冇本錢。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手機響了——是發小阿強打來的。
阿強跟小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年前去了“外地”,偶爾會給小李發些“賺錢”的朋友圈,比如曬豪車、曬現金。小李之前冇太在意,覺得阿強可能是運氣好。
“喂,強子,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小李接起電話,聲音有點蔫。
“咋了?聽你聲音不對啊。”阿強的語氣很熱情,“是不是生意不好做?”
小李歎了口氣,把疫情導致生意崩盤的事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阿強突然說:“兄弟,要不你跟我來乾?我這邊有個活兒,輕鬆,一年能賺幾十萬。”
小李愣了一下:“幾十萬?啥活兒這麼賺錢?”
“電話銷售,很簡單,就是給人打打電話,介紹產品。”阿強說得輕描淡寫,“現在好多行業都做這個,你之前做過生意,口纔好,肯定能行。”
小李有點心動,但又有點猶豫:“在哪啊?離宜賓遠不遠?”
“不遠,就在瓦邦,緬甸北部,離雲南邊境近,你坐車到雲南,我讓人接你。”阿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路費不用你出,到了公司,老闆給報。”
掛了電話,小李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幾十萬,要是能賺到,不僅能還了債,還能把小店開起來。可他也聽人說過,緬甸北部不太平,有點亂。他跟母親商量,母親皺著眉:“那地方太遠了,要不還是在本地找活兒吧?”
可那時候的小李,滿腦子都是“賺大錢”,冇把母親的擔心放在心上。接下來幾天,阿強又打了好幾次電話,每次都催他:“兄弟,機會不等人,我這都幫你留好位置了,再不來就給彆人了。”還發了幾張“公司宿舍”的照片——照片裡是乾淨的單間,有空調,有陽台。
小李徹底被說動了。他跟母親說:“媽,我去試試,要是不行,我就回來。”母親拗不過他,隻能幫他收拾了行李,塞了幾百塊錢在他兜裡:“在外邊照顧好自己,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2020年3月中旬,小李揹著行李,坐上了去雲南的火車。他不知道,這一去,等待他的不是“年薪幾十萬”的工作,而是地獄般的三年。
從宜賓到雲南邊境,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再轉長途汽車。到了雲南一個小鎮,阿強說的“接他的人”來了——是兩個麵板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迷彩服,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是小李吧?跟我們走。”其中一個男人說,語氣冇什麼溫度。
小李跟著他們,坐上了一輛破舊的皮卡車。車開了兩個多小時,越開越偏,最後停在了一片山林邊。“下來,跟著我們走。”男人說。
小李跟著他們翻山,山路崎嶇,到處是碎石和荊棘,他的鞋子被劃破了,腳也磨出了血。走了大概三個小時,終於到了一條河邊——河對岸,就是緬甸瓦邦。
“快,坐船過去。”男人催促著,把他推上了一艘小竹筏。竹筏很小,隻能坐兩個人,船伕劃著槳,河水湍急,小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對岸,是一個塵土飛揚的小鎮,路邊全是低矮的鐵皮房,牆上貼著“招工”的海報,上麵寫著“月薪過萬,包吃包住”。幾個揹著槍的人站在路邊,眼神凶狠地盯著來往的人。
“跟我們去公司。”接他的男人又說,帶著他往小鎮深處走。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棟兩層的鐵皮房跟前,門口站著兩個拿著電棍的看守。
“進去吧。”男人把他推進門,然後轉身就走。
小李剛進門,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就走了過來,伸手:“手機拿出來。”
“為啥要拿手機?”小李有點警惕。
“公司規定,上班期間不能用私人手機,統一保管。”男人的語氣很強硬,旁邊的看守也湊了過來,手裡的電棍發出“滋滋”的響聲。
小李不敢反抗,隻能把手機遞了過去。男人接過手機,隨手扔在一個鐵盒子裡,裡麵已經裝了十幾部手機。
“跟我來。”男人帶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一間房門——裡麵擠了二十多個人,都是年輕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臉色都很蒼白。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一個小排氣扇在轉,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和黴味。
“找個地方坐下,不準說話,不準亂動。”男人說完,就關上門走了。
小李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一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你也是來做‘電話銷售’的?”
小李點點頭:“是啊,你呢?”
“我也是,被騙來的。”年輕人歎了口氣,“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公司,是詐騙窩點,我們都被控製了。”
小李心裡一沉:“你怎麼知道?”
“我來了三天了,手機被收了,不讓出去,每天隻能吃兩頓稀飯。”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回家,可他們看得太緊了。”
小李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他想起母親的叮囑,想起家裡的竹浪,心裡又悔又怕。可現在,手機被收了,門被鎖了,他連求救的機會都冇有。
接下來的幾天,小李和其他年輕人被關在房間裡,每天隻能吃兩頓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想上廁所,得先跟看守打報告,然後由看守跟著去——廁所是露天的,又臟又臭。他們不準交流,一旦被看守發現說話,就會被用電棍打。
小李每天都在想,怎麼才能出去。可他看著門口荷槍實彈的看守,又不敢輕舉妄動。他想起阿強,想起那個熱情的發小,心裡又恨又氣——原來,所謂的“好兄弟”,隻是把他推進火坑的劊子手。
2020年8月,小李被關了五個月後,終於被“轉移”了——兩個看守把他從鐵皮房裡拉出來,推上了一輛皮卡車。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停在了一棟更大的建築前,上麵寫著“XX科技公司”。
走進公司,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鍊子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張紙。“你叫小李是吧?”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簽了這張欠條,你就可以‘上崗’了。”
小李拿起紙一看,上麵寫著:“今欠XX公司10萬元,用於支付‘勞務介紹費’,將通過工作所得償還,若未還清,自願接受公司處罰。”
“我冇借你們錢,為什麼要簽?”小李下意識地拒絕。
“冇借?”金鍊子男人冷笑一聲,指了指門口的看守,“你從瓦邦過來,路上的路費、食宿費,都是我們給的;把你從之前的地方‘買’過來,又花了5萬。這10萬,是你欠我們的。”
小李這才明白,原來他和其他年輕人,都是被“倒賣”的——之前控製他們的人,是專門“招工”的中介公司,把他們騙來、控製住,再賣給詐騙公司,詐騙公司再讓他們簽欠條,相當於“買人”的錢,要由他們自己還。
“我不簽。”小李咬著牙說。
“不簽?”金鍊子男人揮了揮手,兩個看守立刻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電棍,還有一個看守竟然端著一把槍,槍口直接頂在了小李的太陽穴上。
冰冷的槍口貼著麵板,小李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簽不簽?”看守的聲音很凶。
小李看著槍口,又看了看金鍊子男人的眼神,知道自己冇有選擇。他顫抖著拿起筆,在欠條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欠條,小李被直接帶到了“機房”——一個幾百平米的房間,擺滿了電腦,每個電腦前都坐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電話,嘴裡說著什麼。“坐下,這是你的工位。”一個看守把他推到一個空位上,遞給他一張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話術,“照著念,每天必須騙到5000塊,完不成任務,就等著受罰。”
小李看著話術單,上麵全是騙錢的套路:“您好,我是XX金融公司的,您有一筆額度可以提現,需要先交手續費”“您的快遞丟失了,我們可以賠償,但需要您提供銀行卡資訊”……他之前做小生意,從來都是誠信經營,現在讓他騙彆人的錢,他實在做不到。
第一天,小李坐在電腦前,手裡拿著電話,卻一個都冇打出去。到了晚上,看守過來檢查業績:“你今天騙了多少錢?”
“我冇打……”小李的聲音很小。
“冇打?”看守二話不說,拿起電棍就朝他的胳膊打了過去。“滋滋”的電流聲響起,小李疼得大叫一聲,胳膊瞬間就腫了起來。“明天再完不成任務,就打斷你的腿!”
接下來的幾天,小李隻能硬著頭皮打電話。可他說話結結巴巴,根本冇人信他的話。有一次,他給一個老人打電話,老人說:“小夥子,你這是詐騙吧?我兒子是警察,我讓他給你打電話。”小李嚇得趕緊掛了電話。
業績一直完不成,小李每天都要被打。有時候是電棍,有時候是皮帶,有時候是拳頭。他的胳膊、背上全是傷,舊傷冇好,又添新傷。機房裡的其他人也一樣,隻要完不成任務,就會被虐待。有一次,一個年輕人因為連續一週冇業績,被看守打得嘴角流血,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小李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逃出去,回家。
在機房待了一個月後,小李認識了兩個跟他一樣想逃跑的年輕人——一個是貴州的小楊,一個是湖南的小陳。他們三個偷偷約定,等看守換班的時候,趁亂逃出去。
換班時間是晚上12點,那時候看守會去吃飯,隻有一個人在門口守著。他們計劃好:小楊負責引開門口的看守,小陳負責開門,小李跟著他們一起跑。
那天晚上,小李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又緊張又期待——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母親的笑臉,看到了竹海鎮的竹浪。
11點50分,小楊悄悄起身,走到門口,故意咳嗽了一聲。門口的看守不耐煩地問:“乾什麼?”
“我想上廁所。”小楊說。
看守罵了一句,開啟門,跟著小楊往廁所走。小陳趁機衝過去,開啟了宿舍的門。“快,跑!”小陳壓低聲音說。
小李跟著他們,撒腿就跑。宿舍在一樓,出門就是一片空地,空地儘頭是公司的大門。他們跑得很快,眼看就要到大門了——突然,一束強光燈照了過來,像舞台上的追光,瞬間把他們釘在了原地。
“站住!彆跑!”看守的喊聲響起,緊接著,就是“嗖嗖”的風聲——是看守在扔石頭,還有狗吠聲,越來越近。
小李回頭一看,幾個看守拿著電棍、牽著狼狗追了過來,還有兩輛皮卡車開著大燈,朝他們衝過來。“快跑!”小李大喊一聲,可他們怎麼跑得過汽車和狼狗?
冇跑幾步,小陳就被狼狗撲倒了,狼狗咬著他的腿,疼得他大叫。小楊想回去救他,卻被看守用電棍打倒在地。小李也冇能倖免,一個看守從後麵追上他,用皮帶纏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倒在地。
他們三個被拖回了公司,關在了一間小黑屋裡。金鍊子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鋼管:“想跑?我讓你們知道,跑的後果是什麼。”
看守們把他們拖到院子裡,用電棍劈頭蓋臉地打。小李的胳膊被打得“哢嚓”一聲,他疼得暈了過去——後來他才知道,他的胳膊骨裂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潮濕的小房間裡——房間裡全是水,冇到了他的脖子,他的雙手被鐵鏈綁著,吊在房梁上,隻能仰著頭,才能不被水淹死。這就是他們說的“水牢”。
水很涼,還帶著一股腥臭味,小李的傷口泡在水裡,疼得鑽心。他想動,可鐵鏈勒得太緊,稍微一動,脖子就被勒得喘不過氣。
第一天,冇有人給他飯吃,也冇有人給他水喝。小李餓得頭暈眼花,嘴脣乾裂。他看著眼前的黑暗,心裡充滿了絕望——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第二天,看守開啟水牢的門,扔進來一碗狗糧:“吃吧,不吃就餓死你。”
小李看著那碗狗糧,胃裡一陣翻騰。可他太餓了,不吃就活不下去。他隻能忍著屈辱,撿起狗糧,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在水牢裡待了七天,小李和小楊、小陳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他們的麵板被水泡得發白,傷口感染化膿,渾身都是臭味。直到他們三個都服軟了,對著金鍊子男人磕頭:“老闆,我們錯了,再也不跑了,求您放我們出去吧。”
金鍊子男人才讓人把他們從水牢裡拉出來,扔回了宿舍。小李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自己的胳膊——腫得像個饅頭,一動就疼。他心裡想:再也不跑了,保命要緊。
被從水牢裡放出來後,小李老實了一段時間。他每天按時打電話,雖然還是騙不到錢,但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聽話”。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打得越來越慘,看著自己的欠條永遠還不完,他逃跑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這一次,他跟另外兩個年輕人計劃得更周密——他們知道公司後麵有一道圍牆,圍牆不高,隻要能翻過去,就能逃到鎮上。他們還偷藏了一把小剪刀,打算用來剪斷圍牆上的鐵絲網。
那天晚上,他們趁看守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圍牆邊。小李用剪刀剪斷鐵絲網,剛要翻過去,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誰在那兒?”看守的聲音響起。
他們嚇得趕緊跑,可還是被看守抓住了。這一次,金鍊子男人冇有打他們,而是把他們帶到了公司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都是機房裡的年輕人。
空地中間,躺著一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正是之前跟小李一起被關在水牢裡的小陳。“他想跑,這就是跑的下場。”金鍊子男人說,然後揮了揮手,兩個看守拿起棍子,朝小陳的身上打去。
“砰!砰!砰!”棍子打在身上的聲音,讓所有人都不敢說話。小陳的慘叫聲越來越小,最後冇了聲音。
然後,看守們把小陳的屍體拖到一邊,潑上汽油,點燃了火柴。“轟”的一聲,火焰瞬間竄了起來,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味道。
金鍊子男人看著所有人,聲音冰冷:“誰再想跑,就是這個下場。”
小李站在人群裡,渾身發抖,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他看著那團火焰,心裡的最後一點勇氣也冇了——他知道,隻要再跑,他也會像小陳一樣,被打死,被燒掉。
從那以後,小李再也不敢想逃跑的事了。他開始麻木地打電話,麻木地被打,麻木地吃著摻著狗糧的飯。他不再想母親,不再想竹海鎮,他隻想活著——哪怕活得像條狗。
冇過多久,小李又被轉賣了。這一次,他被賣到了另一家詐騙公司,欠條從10萬變成了50萬。新公司的條件更差,機房裡冇有空調,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他每天要工作18個小時,完不成任務,就會被關在小黑屋裡,不給飯吃。
小李的頭髮開始一把一把地掉,體重從130斤降到了90斤。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個活死人。他想:也許,我永遠也回不了家了。
2021年下半年,小李又被轉賣了——這一次,他被賣到了緬北有名的“創贏公司”。這家公司在當地實力很大,有一個很大的園區,園區周圍是三米高的圍牆,圍牆上拉著鐵絲網,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看守在巡邏。
進了創贏公司,小李又簽了一張欠條——這一次,金額是200萬。“為什麼是200萬?”小李不解地問。
“因為我們公司給你提供了‘更好的資源’,你要靠這些資源賺錢還債。”負責人說,語氣不容置疑。
小李看著那張欠條,心裡一片冰涼——10萬、50萬、200萬,他的債務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他知道,這一輩子都還不完。
創贏公司的“規矩”更殘酷,有三種懲罰機製,分彆叫“盲盒”“訓狗場”“鬥獸場”。小李剛進公司的時候,就聽老員工說過這三種懲罰的可怕。
“盲盒”主要針對女孩子。隻要女員工完不成業績,就會被扒光衣服,蒙上黑布,送到“盲盒區”。那裡有很多“客戶”,可以花錢“挑選”她們,把她們帶走,進行虐待。有的女孩子被帶走後,就再也冇回來過——老員工說,她們有的被毆打致死,有的被割去腎臟,扔在路邊。
“訓狗場”則男女都有。被懲罰的人要戴上狗罩——就是寵物狗戴的那種,防止咬人的罩子,然後在地上爬,一天工作18個小時,不能說話,隻能學狗叫。隻要有人站起來,或者說話,就會被看守用電棍打。有一次,小李看到一個年輕人因為忍不住說了一句話,被看守打得肋骨斷裂,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鬥獸場”是最殘酷的。公司會把兩個完不成業績或者想逃跑的人關在一個鐵籠子裡,讓他們互相毆打,直到其中一個人被打死。有的“客戶”會下注,賭誰能贏。小李從來冇見過鬥獸場,但他聽人說過,每次鬥獸結束,籠子裡都會濺滿鮮血,像地獄一樣。
小李每天都活在恐懼中,他怕自己完不成業績,怕自己被送到“盲盒區”“訓狗場”或者“鬥獸場”。他開始拚命地打電話,不管對方是誰,他都照著話術單念,哪怕知道自己是在騙彆人的錢。
有一次,他給一個老太太打電話,老太太說:“小夥子,我隻有500塊錢,是我的養老錢,你彆騙我。”小李的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可他還是說:“阿姨,您放心,這是真的,您把錢打過來,就能拿到賠償了。”最後,老太太把500塊錢打了過來。掛了電話,小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壞人,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也許是運氣好,也許是他的“努力”有了效果,2022年上半年,小李的業績竟然達標了。負責人冇有懲罰他,還允許他在工作的時候用手機——當然,隻能用來聯絡“客戶”,不能打私人電話。
小李看著手裡的手機,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聯絡中國警方。他之前在機房裡聽人說過,中國警方會解救被困在緬北的同胞。他想:也許,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從那天起,小李開始偷偷地找機會聯絡警方。他知道,一旦被公司發現,他肯定會死。所以,他每次用手機的時候,都格外小心——趁看守不注意,快速開啟手機裡的反詐APP,找報警電話。
第一次嘗試聯絡警方的時候,小李的手一直在抖。他在反詐APP上留言:“我是中國公民,被困在緬北創贏公司,求你們救我。”留言發出去後,他趕緊刪除了記錄,把手機放回原位。
接下來的幾天,小李每天都偷偷登入APP,檢視有冇有回覆。直到第三天,他看到了一條回覆:“請提供你的具體位置、公司的佈局、看守的換班時間,我們會儘快製定解救計劃。”
小李激動得差點哭出來。他開始偷偷觀察公司的佈局:園區有兩個大門,正門有四個看守,後門有兩個看守;看守的換班時間是早上5點和晚上12點;他的宿舍在三樓,窗戶下麵是二樓的陽台。
他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發給警方,還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警方回覆他:“我們會安排人在園區外接應你,你需要在5月2號早上5點,趁看守換班的時候,從宿舍窗戶逃出來,然後到園區外500米的路口,我們的警車在那裡等你。”
為了確保計劃成功,警方還教了小李一個逃生技巧:用床單打成結,從三樓窗戶盪到二樓陽台,然後跳下來逃跑。小李偷偷把宿舍裡的床單攢起來,藏在床底下——他有三條床單,應該夠長。
接下來的三個月,小李每天都在偷偷準備。他會趁看守不注意,在宿舍裡練習打床單結;他會故意跟看守聊天,確認換班時間;他會偷偷觀察園區外的路線,確保自己能找到接應點。
這三個月裡,小李每天都活在緊張和期待中。他怕計劃被髮現,怕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可他又期待著5月2號的到來,期待著能回到祖國。
2023年5月1號晚上,小李把三條床單接在一起,打成了結,藏在窗戶旁邊。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默唸:“媽,我明天就回家了。”
2023年5月2號早上5點,天還冇亮,園區裡一片寂靜。看守開始換班,正門的看守去吃飯了,隻有一個人在門口守著。
小李聽到看守換班的聲音,立刻爬起來,把床單結綁在窗戶的欄杆上,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窗戶,往下看——二樓的陽台離他大概有三米遠,床單結剛好夠長。
“一定要成功。”小李深吸一口氣,抓住床單結,慢慢往下蕩。風一吹,床單結晃了起來,他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終於,他落到了二樓的陽台——還好,冇有驚動任何人。
二樓陽台離地麵還有兩米多高,小李咬了咬牙,跳了下去。“咚”的一聲,他的腳腕傳來一陣刺痛,應該是崴了。可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園區外跑。
園區的後門隻有一個看守,小李趁看守轉身的瞬間,衝了過去。看守發現了他,大喊:“站住!彆跑!”然後拿起電棍追了過來。
小李不敢回頭,拚命地跑。他知道,從園區到接應點還有500米,這500米,就是他的生死線——跑過去,他就能活;跑不過去,他就會被抓回去,麵臨的將是比水牢、鬥獸場更殘酷的懲罰。
風在耳邊呼嘯,腳腕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肺像要炸開一樣。他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喊叫聲,還有皮卡車的引擎聲——看守開著皮卡車追過來了。
“快到了,快到了。”小李心裡默唸著。終於,他看到了路口的警車——警車上的警燈閃著,像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他衝到警車前,一個民警開啟車門,把他拉了進去。“快,開車!”民警大喊一聲,警車立刻發動,衝了出去。
小李坐在警車裡,看著窗外的風景快速後退,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這不是夢,他真的逃出來了。
警車開了大概半個小時,停在了一條河邊。“過了這條河,就是中國國境線了。”民警說,“你沿著河岸走一公裡,從淺水區過河,我們的人在對岸等你。”
小李點了點頭,接過民警遞給他的一件外套,下了車。他沿著河岸走,腳腕的疼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很艱難。終於,他到了淺水區,河水冰冷,冇過了他的膝蓋。他一步步地往前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到祖國。
就在他快要到對岸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皮卡車的聲音——創贏公司的看守追過來了。小李加快腳步,終於,他踏上了中國的土地。
岸邊,幾個民警正在等他。“歡迎回家。”一個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暖。
小李看著民警的笑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從2020年3月偷渡緬北,到2023年5月回到祖國,整整三年,他終於回來了。
小李被民警送到了雲南的一家醫院,檢查後發現,他的胳膊有舊傷(骨裂後遺症),腳腕崴了,身上還有很多陳舊性傷痕,營養不良,需要好好調理。
在醫院的日子裡,民警幫他聯絡了家人。當母親的電話打過來時,小李聽到母親的聲音,再也忍不住:“媽,我回來了,我對不起你。”
電話那頭,母親的哭聲傳來:“兒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等你回家。”
幾天後,在雲南警方和四川宜賓駐雲南邊防工作組的幫助下,小李坐上了回宜賓的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裡百感交集——這三年來的恐懼、痛苦、絕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回到竹海鎮的那天,母親早早地在村口等他。看到小李從車上下來,母親衝過去,抱住他,哭得像個孩子。“兒子,你瘦了好多,你看你這胳膊,都是傷。”母親摸著他的胳膊,心疼得直掉眼淚。
回到家,母親給小李做了他最愛吃的燃麵,還燉了竹蓀雞湯。小李坐在桌前,吃著熱飯,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能活著回家,真好。
後來小李才知道,為了抓他,創贏公司出動了十幾個人,還釋出了40萬人民幣的懸賞令,要活捉他。還好,他已經回到了國內,安全了。
在家休養的日子裡,宜賓市公安局梁海分局的民警來看過他幾次,跟他瞭解創贏公司的情況,希望能幫助更多被困在緬北的同胞。小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民警——公司的佈局、負責人的名字、看守的換班時間,他希望能儘自己的一份力,讓更多像他一樣的人能回家。
2023年6月1號,小李看到新聞:6名被騙到緬北的少年被成功解救回國。他看著新聞裡少年們和家人團聚的畫麵,心裡很高興——又有6個家庭團圓了。
小李是幸運的,他從緬北的地獄裡逃了出來,回到了祖國,回到了家人身邊。可還有很多人,被困在緬北,每天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們有的被虐待,有的被殺害,有的被割去器官,永遠也回不了家。
據警方統計,每年都有很多中國公民被“高薪招聘”“一夜暴富”的謊言騙到緬北,從事電信詐騙、賭博等違法活動。這些人一旦到達緬北,就會被冇收手機、限製自由,被迫簽下高額欠條,成為詐騙公司的“工具人”。他們每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完不成任務就會被虐待,想逃跑就會被打死。
小李想通過自己的經曆,提醒所有人:
1.找工作一定要通過正規渠道,不要輕信網上的“高薪招聘”“低門檻高收入”的資訊,尤其是涉及到境外工作的,一定要謹慎。
2.不要相信“一夜暴富”的謊言,天上不會掉餡餅,任何不勞而獲的想法都是危險的。
3.如果有人跟你推薦“緬甸北部”“柬埔寨”“老撾”等地區的工作,一定要提高警惕,這些地方往往是電信詐騙、賭博犯罪的高發區。
4.如果發現自己或身邊的人被騙到境外,一定要及時聯絡中國警方或中國駐外使領館,尋求幫助。
現在的小李,已經恢複了健康。他打算重新做起自己的竹特產生意,這次,他要踏踏實實地乾,再也不幻想“一夜暴富”。他說:“經曆過生死,我才明白,平平安安、踏踏實實的日子,纔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