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運鈔車旁的六分鐘
2000年9月1日的常德,秋老虎正烈。下午五點五十分,農業銀行江北支行的運鈔車像頭疲憊的鐵獸,碾過北站分理處門前的柏油路。車鬥裡的錢箱摞得整整齊齊,2248萬現金把鐵皮車廂壓得微微下沉,陽光斜斜切進來,在鈔票邊緣鍍上一層冷光。
肖衛東摘下手套擦了擦額角的汗,鋼盔下的頭髮早就濕透。他端著微型衝鋒槍往車後站了站,和王建國形成犄角之勢。駕駛座上的周軍正擰開保溫杯,茶葉在熱水裡翻騰的瞬間,他聽見分理處門口傳來王平清脆的笑聲——這個剛入職半年的出納,總愛跟門口的保安說笑。
第一聲槍響像砸在鐵板上的悶雷,穿透了午後的慵懶。肖衛東猛地轉身,看見分理處門口的王平像被風吹倒的麥子,直挺挺地撲在台階上。一個戴深藍色帽子的蒙麪人正用槍頂著李靜的後背,把她往運鈔車這邊推。
有埋伏!王建國的吼聲剛出口,三束火光從街角的樹後竄出來。肖衛東下意識地想翻滾躲避,子彈已經擊穿了鋼盔,**辣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流,他看見自己的血滴在槍身上,像開出一串紅珠子。
周軍在駕駛座上摸到了槍套,還冇抽出來,擋風玻璃就碎了。他感覺額頭一涼,隨後是劇烈的疼痛,手垂下去的時候,保溫杯裡的水正慢慢滲進座位底下。
李靜被推到運鈔車後門,劫匪的槍口戳著她的太陽穴。開門!那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這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看著地上肖衛東的鋼盔,突然把鑰匙插進鎖孔,肩膀猛地向後一擰——一聲脆響,鑰匙斷在了鎖芯裡。
找死!
四槍連響,像放鞭炮。李靜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運鈔車的牌照,彷彿要把那串數字刻進眼裡。
街角的計程車裡,劉輝剛要推開車門,就被身邊的陳世清按住了肩膀。彆動,看戲。陳世清的聲音很平靜,手裡的槍卻在微微發抖。當警鈴聲從分理處裡炸響時,他突然把槍口抵住劉輝的太陽穴:你不該看見這些。
子彈穿過太陽穴的瞬間,劉輝還在想昨晚牌局裡陳世清欠他的五十塊錢。陳世清把他的屍體拽出車外時,聽見運鈔車那邊傳來搶槍的動靜——他的同夥正在從經警身上卸武器。
他鑽進駕駛座,三個蒙麪人像貓一樣竄上來。計程車拐進小巷時,陳世清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分理處門口的血正順著台階往下流,在柏油路上彙成小小的溪流,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
從第一聲槍響到計程車消失在巷口,整整六分鐘。
二彈道裡的幽靈
雨是後半夜來的,瓢潑似的,把常德城澆得透濕。刑警老張蹲在甘露寺附近的棄車旁,手裡舉著證物袋,裡麵是一頂深藍色的帽子。帽簷內側沾著幾根頭髮,在強光燈下泛著灰白。
頭兒,法醫初步鑒定,死者都是被軍用手槍擊中的。年輕刑警的聲音帶著顫音,三個押運的,兩個出納,還有個計程車司機...一共五條命。
老張冇說話,指著車門上的彈孔。雨珠順著彈孔往裡滲,在鏽跡上暈開。他想起三年前武漢廣場劫案的卷宗照片,也是這樣的彈孔,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狀——那是槍管磨損後的獨特痕跡,就像人的指紋。
公安部的彈道專家淩晨三點趕到現場。檢驗儀的綠光掃過彈殼,螢幕上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膛線紋路。老專家推了推眼鏡,突然指著其中一枚彈殼:看這個,跟重慶1997年12?25案的4號槍比對,吻合度99%。
卷宗在臨時指揮部的桌上堆成了小山。老張翻到重慶那起案子的現場照片:上海第一百貨重慶分店的黃金櫃檯前,營業員倒在碎玻璃裡,血濺在金燦燦的首飾上。案發現場同樣留下了深藍色的纖維,目擊者說,劫匪戴著帽子,槍法準得嚇人。
還有這個。專家調出另一組資料,武漢1?4案的5號槍,在這裡打了七發。這夥人至少有四支槍,流竄了五年。
雨還在下,警犬在泥濘裡嗅著,突然朝著中巴車站的方向狂吠。老張跟著過去,看見地上有個模糊的腳印,旁邊是一小片被踩爛的荷葉——劫匪應該是從這裡換乘了中巴車,雨水衝散了所有痕跡。
頭兒,安鄉縣有報案。年輕刑警拿著電話跑過來,農行行長鬍夢蓮夫婦失蹤半個月,今天在河灘上找到了屍體,還有兩個男的,其中一個是計程車司機。
老張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車鑰匙:去安鄉,帶上彈殼樣本。
河灘上的新土被雨水泡得發脹。法醫正在提取一枚彈殼,看見老張過來,舉起來對著光:看這個底火印記,跟常德劫案的6號槍一模一樣。
泥土裡露出胡夢蓮的半隻皮鞋,鋥亮的,像是剛擦過。老張想起卷宗裡的照片,這個行長失蹤前一天,還在開會部署安全工作。他蹲下去,手指插進冰涼的泥土——這不是孤立的案子,是一張網,而他們剛剛摸到了網的邊緣。
三胖子酒家裡的秘密
李金生在胖子酒家的後廚切辣椒,嗆得直打噴嚏。他瞟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四點,張軍說過今天要來。
這個益陽來的計程車司機,半年前經人介紹認識了張軍。那人出手闊綽,每次用車都給雙倍價錢,有時還會留下幾瓶好酒。李金生知道這人不簡單,那些深夜在酒家裡聚會的男人,說話總是壓低聲音,看人的眼神像狼。
門簾被掀開,趙正紅縮著脖子走進來,帽簷壓得很低。軍哥呢?他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後——那裡藏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
在裡屋。李金生指了指後廚的隔間,今天神色不對,讓多弄幾個硬菜。
隔間裡煙霧繚繞,張軍坐在最裡麵的位置,手裡把玩著一把手槍。看見趙正紅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安鄉那邊處理乾淨了?
放心,埋得深,雨水衝不出來。趙正紅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儘,胡夢蓮那婆娘,臨死前還在罵我們是畜生。
張軍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我們本來就是。他從包裡掏出一遝錢,這是你那份,先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說。
李金生端菜進來時,正聽見他們在說運鈔車的路線。他假裝冇聽見,放下盤子就要走,被張軍叫住了:胖子,明天幫我跑趟益陽,接個人。
軍哥,我車被租車行收回去了...
給你錢,再租一輛。張軍把一遝錢拍在桌上,眼神突然變得淩厲,記住,不該問的彆問,不然胡夢蓮就是例子。
李金生的後背瞬間濕透了。他抓起錢點頭哈腰地退出去,切菜時手一直在抖,辣椒籽濺進眼裡,辣得直流淚。
隔間裡,張軍把槍放進一個黑色布袋:澤軍那邊怎麼樣?
在益陽租好了房子,說是能看到三條街的動靜。趙正紅又倒了杯酒,軍哥,這次動靜太大,警察會不會...
怕了?張軍打斷他,五年前在重慶殺第一個人時,你怎麼不怕?
趙正紅冇說話,隻是喝酒。他想起1998年那個晚上,張軍把他帶到河灘上,看著陳世清用釘錘砸向那個不聽話的同夥。血濺在他臉上時,張軍說:沾了血,纔是自己人。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打著胖子酒家的鐵皮屋頂,像無數隻手在拍門。
四情婦們的牢籠
陳樂在三間小區的廚房裡燉著雞湯,砂鍋裡飄出濃鬱的香味。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婚紗照,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溫和,那是張軍上個月帶她去拍的,說等穩定了就辦婚禮。
臥室的地板下有個密室,張軍昨天剛來過,放了幾個黑布袋。她知道裡麵是什麼,卻從不敢問。有一次她趁張軍睡著,偷偷掀開地板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門鈴響了,陳樂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口站著個陌生女人,挺著大肚子。軍哥讓我來拿點東西。女人的聲音很平靜,眼神卻在屋裡掃來掃去。
他冇說...
他在忙,讓我自己取。女人徑直走向臥室,熟練地掀開地板,從裡麵拿出一個布袋,這些夠了,告訴他楊明豔來過。
陳樂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她知道張軍有彆的女人,卻冇想到會找上門來。雞湯在砂鍋裡咕嘟作響,她突然覺得很可笑——自己守著這個裝滿武器的房子,還以為是在等新郎。
重慶涪陵的出租屋裡,嚴敏正在給女兒餵奶。牆上的日曆圈著9月19日,張軍說今天會來。這個曾經在雲南開賭場的女人,十年前被張軍的花言巧語騙到手,幫他買了第一把槍。
媽媽,那個叔叔什麼時候來?女兒指著牆上的照片,那是張軍和嚴敏的合影,他摟著她的肩膀,笑得像個好人。
嚴敏冇說話,隻是抱緊了女兒。她想起1994年那個晚上,張軍在舞廳用槍指著她前夫的頭,說:以後她是我的人。那時她覺得很威風,現在卻隻覺得冷。
門被推開,張軍走進來,身上帶著血腥味。收拾東西,我們走。他把一個黑布袋扔在桌上,裡麵的東西撞得叮噹作響。
去哪?
彆問。張軍的眼神很凶,楊明豔被抓了,警察很快會找到這裡。
嚴敏的手一抖,奶瓶掉在地上。她看著張軍把槍塞進揹包,突然明白——自己從來不是他的女人,隻是他藏槍的櫃子。
五最後的逃亡
趙正紅在益陽的小巷裡狂奔,皮鞋後跟磨掉了一塊。他剛從茶館出來,就看見幾個便衣盯著他,手裡的槍套在陽光下閃著光。
站住!
他拐進一條死衚衕,翻牆的時候被碎玻璃劃破了胳膊。血滴在地上,像一串紅色的箭頭。他想起張軍的話:被抓了就自殺,彆指望活著回去。可當他摸向腰間的槍時,手指卻在發抖。
一輛計程車突然停在巷口,趙正紅想也冇想就鑽進去:去汽車站!
司機冇說話,隻是猛地踩下油門。趙正紅鬆了口氣,剛要擦汗,就看見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手裡握著一把烏黑的手槍。
張軍讓你來的?司機的聲音很平靜。
趙正紅的腦子的一聲,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與此同時,益陽向倉路的居民樓裡,李澤軍正在擦槍。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他想起自己在海南當兵時的日子,那時他還是個愛臉紅的新兵。
門被一腳踹開,強光手電照得他睜不開眼。放下槍!
李澤軍舉起槍,卻冇對準任何人。他想起張軍教他打槍時說的話:槍法再好,也躲不過背後的子彈。當冰涼的手銬鎖住他的手腕時,他突然笑了——終於不用再殺人了。
常德的胖子酒家裡,李金生正算著賬,突然衝進一群警察。他看著黑洞洞的槍口,腿一軟跪了下去: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張軍逼我的...
張軍在長沙黃花機場的廁所裡換了件衣服,鏡子裡的男人叫王瑞軍,身份證上的照片笑得很陌生。廣播裡在通知飛往廣州的航班開始登機,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槍,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傳過來。
先生,請出示身份證。
他把假身份證遞過去,手心全是汗。安檢員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突然笑了:請進。
飛機起飛時,張軍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14歲那年,母親去世後他在墳前發誓,要成為冇人敢欺負的人。現在他做到了,卻再也回不去了。
六落幕
2000年9月19日晚,重慶渝中區觀音岩的巷口飄著火鍋味。張軍縮著脖子走來,深藍色T恤衫下藏著上膛的54式手槍。全紅豔把鼓囊囊的旅行包遞給他,裡麵是175發子彈和1枚手榴彈。
他們抓了趙正紅和李澤軍。全紅豔的聲音在發抖,楊明豔也招了。
張軍冇說話,接過包轉身要走。三個黑影突然從電線杆後衝出來,他下意識去摸槍,手腕卻被死死擰住。
張軍,你跑不掉了。
當刑警扒掉他左腳鞋襪,那顆標誌性的黑痣暴露在路燈下時,這個殺人魔王突然笑了:冇想到你們比我快。
10月7日,陳世清在安鄉縣的玉米地裡被村民圍住。他手裡的槍早就冇了子彈,隻能揮舞著鐮刀後退。一個老農舉起鋤頭砸過來,他突然就冇了力氣,癱在地上看著天空——那是他小時候放過牛的地方。
2001年5月20日,重慶和常德的刑場同時升起朝陽。張軍看著遠處的山,想起湘西的密林,他在那裡教會同夥打槍,也在那裡決定誰該去死。
槍聲響起的瞬間,常德北站分理處的新保安正在換崗。運鈔車緩緩駛過,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麵,像極了那個血色黃昏前的平靜。隻是從此,每當有人說起深藍色的帽子,總會有人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有把槍,卻隻有一片冰涼的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