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7日中午,南海生成的特大颱風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登陸,短短數小時便席捲了廣州市及周邊地區。狂風如野獸般咆哮,裹挾著傾盆暴雨砸向大地,天地間霎時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連近處的樓宇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坐落於廣州市東南約15公裡處的番禺市中村鎮,有一片以豪華氣派聞名的彆墅區——祈福新村。此刻,這片西班牙風格的紅瓦建築群也被颱風裹挾的雨霧籠罩,樹木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彷彿隨時會被連根拔起。
“殺人啦!殺人啦!快來人呐!快來人呐!”
下午4點20分,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突然劃破祈福新村的雨幕,從七街B116號彆墅前傳出,在風雨中顫抖著擴散開來。
接到報警後,番禺市公安局中村鎮分局的公安人員在4點30分便趕到了案發現場。警車艱難地在積水的道路上行駛,雨刮器以最快速度擺動,卻仍難以撥開眼前的雨霧。當乾警們衝進彆墅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些常年與犯罪分子打交道的老刑警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彆墅一樓寬敞的大廳內,橫七豎八地躺著6具血淋淋的屍體,鮮血在地板上彙成蜿蜒的溪流;隨後,乾警們又在二樓的洗手間內發現了第7具男屍。經初步勘察,這7人全部死於槍殺。
案情重大,刻不容緩。番禺市公安局立即將情況向廣東省公安廳和廣州市公安局彙報。省、市兩級公安部門接到報告後,迅速派出大批精兵強將趕赴現場。專案指揮部當天晚上就在祈福新村緊急成立,燈火通明的臨時指揮部裡,煙霧繚繞,偵查員們圍著現場平麵圖,眉頭緊鎖。
指揮部成立後,迅速展開了一係列偵破工作:
第一時間對案發彆墅及周邊進行仔細勘察,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立即覈實7名死者的身份,全麵排查他們的社會關係網;
對當天出入祈福新村的所有車輛進行逐一檢查,發現可疑立即扣留。
為此,廣東省公安廳和廣州市公安局一口氣出動了40多輛警車,不僅封鎖了案發現場,還卡住了進出中村鎮的所有交通要道,對來往車輛進行嚴格盤查。數百名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身穿防彈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查車點從番禺的祈福新村一直延伸到靠近廣州市區的洛溪大橋橋頭。
祈福新村作為高尚彆墅區,居住的多是港澳台人士、外國人以及國內的明星和富商。嗅覺敏銳的香港亞洲電視等多家新聞媒體,當天晚上就在晚間新聞中播報了這起慘案。第二天,廣州的主要媒體及港澳台所有新聞媒介都對此進行了報道,加之海內外網際網路絡上繪聲繪色的誇張宣傳,更讓這起案件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變得撲朔迷離。一時間,這起特大慘案震驚了世界。
凡是到過祈福新村的人,都會對這裡留下深刻印象——一幢幢西班牙風格的豪華彆墅錯落有致,更令人矚目的是其堪比軍事基地的全封閉式保安措施。大門口有3名訓練有素的保安員24小時值班,住宅區內還有多名保安人員不間斷巡邏,案發現場西側不遠處就設有一個崗亭。
居住在此的居民,必須憑新村製作的、貼有本人照片的居民證才能出入;所有外來人員,一律要登記所找之人的姓名和住址,領取臨時出入證,並且要由保安人員打電話征得屋主允許後,方可進入;如果來訪者開車入內,必須先登記司機姓名、車牌、車型等資訊,還要留下駕駛證才能放行。
發生慘案的七街B116號彆墅共三層:一樓有客廳、飯廳、廚房和洗手間;二樓有兩間大臥室及洗手間;三樓是活動室和客房。
警方進一步勘察發現:彆墅所有門窗均無破損痕跡,相鄰彆墅也冇有發現有人攀爬的跡象;7名死者衣著整齊,各房間內的現金、物品及首飾均未丟失;三樓的麻將桌上,菸灰缸和幾部手機仍完好擺放,經指紋鑒定,冇有發現外人觸控的痕跡。
這一切都表明,現場冇有發生過激烈搏鬥,凶手極有可能是熟人。
屍體檢驗結果顯示,7名死者均為眉心、太陽穴等要害部位遭近距離槍擊致死。在現場沙發底等隱蔽處,偵查人員發現了7枚彈殼,經鑒定均為同一支製式小口徑步槍所發射。
不久後,7名死者的身份被逐一查明:
房主武振輝,香港人;
武振輝的母親袁金香,廣州人;
武振輝的姐姐武以蓮,香港人;
武振輝的女友賈麗華,澳大利亞人;
賈麗華的母親林瑞蘭,廣州人;
武振輝的朋友龔鵬,美國人;
武振輝的司機王某之妻張小川,番禺人。
警方深入調查得知,武振輝6月初從澳門經珠海入境。案發當天,他先是和龔鵬等幾個朋友在彆墅裡打麻將,中午朋友們離開後,彆墅裡隻剩下他和龔鵬兩人。
下午1點07分,武振輝的司機王某開車拉著袁金香、武以蓮、賈麗華、林瑞蘭、張小川等5人,從祈福新村外麵回到彆墅門前,隨後王某獨自開車外出,前往番禺市郊的一家髮廊理髮。
兩個多小時後,王某從髮廊出來,先到幼兒園接了女兒回家,然後再開車前往武振輝的彆墅,準備接妻子回家做晚飯。結果還冇進屋,就發現了這起兇殺案,他當即報了警。
專案組綜合種種跡象分析,得出了以下判斷:
殺手應是從大門進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殺手兇殘嗜血,下手狠辣,設計精確,還能從容撿走暴露在外的彈殼,此人必定頭腦冷靜,很可能是黑幫分子甚至職業殺手;
根據7人的死亡順序推斷,殺手進入一樓客廳後,先將武振輝槍殺在沙發上,再到二樓槍殺龔鵬,此時5名女性恰好從外麵回來,殺手為滅口將她們逐一射殺;
殺手專門選擇颱風天下手,此時風急雨狂,異響不易被人發覺,顯然是有預謀而來,作案目標應為武振輝或龔鵬;
殺手人數可能為兩到三名,作案時間很可能在中午12點30分到下午1點30分之間;
司機王某送5名女性到彆墅後並未進門,因此得以逃過一劫。
由於案件性質惡劣、影響重大,專案組派出近百名精兵強將,兵分多路,日夜兼程奔赴香港、澳門、黑龍江等地,對死者武振輝、龔鵬及相關關係人展開了大量艱苦細緻的調查。
調查結果顯示,武振輝絕非善類,可謂罪行累累。他原籍廣東台山市,1975年偷渡到香港,4年後獲得香港居留權,1992年入住番禺祈福新村,先後在這裡購買了三棟彆墅。
90年代中期,武振輝曾在番禺做過倒賣汽車的生意,1997年離婚,育有一子一女。近年來,他不務正業,在澳門開設有私人賭場,且有特大製毒販毒的嫌疑。
1990年1月20日,香港尖沙咀一家百貨公司的金銀珠寶店發生一起400萬元的珠寶大劫案。3名歹徒與前來圍捕的近百名香港皇家警察對峙開火,其中一人被當場擊斃,另外兩人倉皇逃脫。事後,香港警方發現,這兩名歹徒逃離現場時所駕駛的汽車,正是武振輝的私家車。
案發後不久,香港警方在機場抓獲了正要乘機離開香港的武振輝,但因證據不足,隻好將其釋放。武振輝在內地的家人也反映,他不務正業且心術不正,將來必定不得好死。
而另一名死者,43歲的美籍華人龔鵬,原籍台灣,1992年回到中國內地經營藥品生意,在上海、珠海等地均開設有公司,生意規模較大,社會交往廣泛,全國各地都有他的朋友。
綜合種種因素,警方最終斷定,武振輝應死於仇殺。那麼,殺手到底是誰?又藏身何處呢?
武振輝在江湖黑道上的社會關係極其複雜。警方在對其關係人進行大量排查後,一個叫蘇貴彪的人進入了專案組的視線。
蘇貴彪,外號“彪哥”,現年38歲,香港人,原籍廣東雲浮市。他1980年偷渡到香港,後來取得香港居留權。1984年,他因遊蕩被判罰500元及守行為一年;同年又因搶劫珠寶行,被香港法院判處12年有期徒刑。
警方調查發現,蘇貴彪生性兇殘,無惡不作,是身負多宗血債的在逃犯。他不但涉嫌參與製販毒品,還在湖南嶽陽和廣東惠州製造過兩宗槍殺案。自從1997年從香港再次潛回內地後,他就再也冇有回過香港。在他看來,彈丸之地的香港太小,隻有內地纔是他可以“乾一番大事業”的廣闊天地。
根據專案小組調查,蘇貴彪和武振輝交往甚密。武振輝的鄰居也向警方反映,案發之前,蘇貴彪曾經在武振輝的家門口等候過他。
蘇貴彪的一些朋友反映,他生性暴戾,喜怒無常,身上總是帶有槍械。經過深入調查,警方發現蘇貴彪在案發後,與其好友陳偉成一同失蹤了。
陳偉成,38歲,番禺人,外號“大頭成”。專案小組分析確認後,認為蘇貴彪和陳偉成有著重大作案嫌疑,於是立即部署兵力,對兩人在廣州的住宅及其關係人進行秘密監控。
1999年8月1日,警方突然發現蘇貴彪和陳偉成分彆出現在番禺市區和廣州市的芳村區,並且查實陳偉成在芳村另有一個秘密住址。
1999年8月5日,專案小組決定立即秘密逮捕“大頭成”,以便通過陳偉成查出蘇貴彪的行蹤。當天上午9點50分左右,廣州市刑警支隊在芳村陳家附近的菜市場裡,將大頭成及其情婦一併擒獲。
經過對大頭成的連夜突擊審訊,8月6日淩晨2點左右,陳偉成終於交代了他夥同蘇貴彪在祈福新村槍殺7人的作案過程,還交代了案發後兩人購買了兩條機動船,駕船到東莞、惠州、博羅等地準備再尋機作案的經過。後來,陳偉成因自己的船被損壞,隻好上岸修理,期間一直藏匿在芳村的情婦那裡;而蘇貴彪則與一名剛勾搭上的女人在船上鬼混,並在番禺的南浦一帶水域流竄。
根據陳偉成交代,蘇貴彪的吝嗇計較、隨意殺戮早已嚴重破壞了黑社會所謂的“遊戲規則”,成了港澳黑幫中的“害群之馬”,被多方勢力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因此港澳黑幫也在全力追殺蘇貴彪。其實,命案發生後,廣東警方的大力追捕,更令蘇貴彪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根據陳偉成提供的線索,8月6日下午2點40分,特警隊員在番禺的南浦水域搜尋時,突然發現了一艘可疑船隻,於是立即調集4艘機動船悄悄跟蹤。
便衣刑警們發現,這條機動船並不靠岸,隻是在不斷兜圈子:一會兒在河流中遊蕩,一會兒駛入小河道,一會兒又轉出來。警方不能完全證實船上的人就是蘇貴彪,因此4艘機動船既不敢過分靠近,又要緊緊盯住,戰前的氣氛異常緊張。
為了不使這條“大魚”漏網,警方還在兩岸各分兩組,用摩托車、汽車沿岸追蹤。後來,這條船停泊在一箇舊渡口,一名女子上岸去買盒飯。便衣刑警們發現,這名女子的容貌、身形等特征,與陳偉成的交代完全吻合。警方因此判斷,這個女人必定是蘇貴彪的情婦,而蘇貴彪肯定就在船上。
夜幕很快降臨,這條機動船像是嗅到了風聲,突然加速往西邊瘋狂逃竄。警方立即派出一艘機動船迅速追擊。異常狡猾的蘇貴彪突然一個急轉彎,將船駛入一條小河道,然後手持火力強大的衝鋒槍,對著即將被撞翻的警方船隻及船上的警察瘋狂掃射。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蘇貴彪跳上船頭舉槍掃射的一瞬間,警船上的警察們見勢不妙,立即翻身跳船潛入水中,從而避免了一起重大傷亡事件。
蘇貴彪站在船頭一邊持槍掃射,一邊大聲罵道:“狗公安,有種的你給我出來!”隨後趁亂開船倉皇逃竄,不一會兒便駛離了警方的視線。
1999年8月6日深夜,得知蘇貴彪突破重重包圍向西逃竄後,警方又出動重兵,在廣州市的芳村區、海珠區和周邊的番禺市、順德市、佛山市、南海市等地形成一個大大的包圍圈,從水路和陸路兩路開展大規模圍捕行動。
8月7日淩晨1點多鐘,公安人員在距離南浦島不遠的水麵上,發現了蘇貴彪所遺棄的機動船,在船上發現了各類武器和子彈一大批。
8月8日上午10點左右,蘇貴彪的行蹤在廣州市海珠區的南洲路被警方發現。專案組立即決定,在芳村區和海珠區重點布控:一方麵在各個卡點盤查可疑車輛和人員,另一方麵對蘇貴彪關係人的住宅實行24小時監控。
1999年8月8日深夜11點20分左右,芳村區公安局巡警大隊特警中隊的5名民警,在芳村區珠江隧道口檢查可疑車輛時,截查了一輛夏利計程車。坐在車後排的隻有一名乘客,此人三四十歲年紀,下車後十分熱情地和警察打招呼。
警察讓他出示證件,此人掏出一張“省府二辦”的工作證。刑警們仔細辨認後,察覺有異,接著發現他的腰間鼓鼓囊囊,於是讓他舉高雙手接受檢查。
警察在他懷裡搜出了一支帶有紅外瞄準儀的五四式手槍,子彈已經上膛。特警隊員們見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撲倒,牢牢銬住他的雙手。接著,特警隊員又在其腋下搜出一支上膛的仿六四式手槍,在車上的一個袋子裡,還搜出了一挺已壓滿子彈的微型衝鋒槍。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此人被擒拿後,竟麵不改色心不跳,顯得鎮定自若。他居然拿出領導者的口氣,十分嚴厲地批評特警隊員,聲稱自己是秘密警察,受國家公安部派遣,正在調查番禺祈福新村特大惡性殺人案。
到了8月9日淩晨2點左右,特警隊員將此人押回廣州市刑警支隊,開始連夜審訊。經過審訊證實,此人正是警方追捕已久的祈福新村“7?10”命案主要嫌疑人——蘇貴彪。
根據蘇貴彪和陳偉成的交代,這起特大慘案的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
1999年6月7日中午,蘇貴彪攜帶一個裝有可接駁的小口徑步槍的皮箱,陳偉成攜帶一個裝有五四式手槍的手袋,一同來到祈福新村B116號彆墅。
蘇貴彪懷疑,武振輝前不久幫他弄來的一批冰毒原料貨不對版,導致製造出的毒品不合格,讓他損失了400多萬元。這天,蘇貴彪上門就是要乾掉武振輝,以泄私憤。
當時,蘇貴彪敲了敲武振輝的家門,**著上身的武振輝前來開門。由於三人事先相識,於是一邊聊著天一邊往客廳走去。
此時,蘇貴彪向武振輝問清楚樓上還有一個“台灣老闆”(即龔鵬)後,突然凶相畢露地問武振輝:“你信不信,我今天要打死你?”
武振輝以為他在開玩笑,指著自己的肚子說:“你打呀!你打呀!”
蘇貴彪當即掏出小口徑步槍,一槍擊中武振輝的胸部,隨後又在他頭上補了兩槍,將其打死。接著,他迅速衝上二樓,將正在洗手間裡整理衣物的龔鵬殘忍殺害。
當蘇貴彪回到樓下撿回彈殼,準備迅速撤離時,5個女人正好回家敲門。蘇貴彪和陳偉成立即用槍逼著她們走進客廳,陳偉成持手槍在一旁監視,蘇貴彪則用步槍對著她們的腦袋,將她們逐一槍殺。
1999年8月9日晚上,特警隊員全麵出擊,在蘇貴彪的關係人家裡搜出了77式手槍、電擊槍、各種軍警服裝和證件等一大批物品。
至此,警方共搜出9支槍械,包括五四式手槍2支、仿六四式手槍1支、微型衝鋒槍2挺、小口徑步槍1支、雷明登獵槍1支、高壓氣槍1支、電擊槍1支;另外還有各類子彈200多發、烈性硝胺炸藥2桶、雷管7枚、冰毒50克,以及各種作案工具一大批。
這起震驚海內外、駭人聽聞的惡性槍殺案,終於告一段落。
1999年11月3日上午,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番禺市公開開庭,對這起震驚海內外的廣東番禺祈福新村7人命案的案犯作出一審判決:
蘇貴彪因犯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搶劫罪、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罪、非法儲存爆炸物罪、非法持有毒品罪,數罪併罰,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6000元;
陳偉成因犯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搶劫罪,數罪併罰,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5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