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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圓通“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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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還未被後來鋪天蓋地的工業浪潮席捲。冇有林立的煙囪吞吐黑煙,冇有川流不息的汽車碾壓出漫天塵土,更冇有鋼筋水泥的叢林遮蔽天際。那時的天,是純粹得能滴出藍的透亮,雲朵像被水洗過的棉絮,低低地飄在屋頂上空;那時的水,是清可見底的碧綠,河溝裡的魚蝦自在遊弋,岸邊的蘆葦蕩隨風搖曳,沙沙作響;那時的空氣,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深吸一口,鼻腔裡滿是草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濕潤,連呼吸都成了一種享受,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幾口,彷彿那空氣裡真的摻著淡淡的甜味。

武漢,這座依江而建的城市,在那個年代更顯溫婉。長江的水緩緩流淌,江邊的碼頭停靠著幾艘木船,船伕們光著膀子,吆喝著號子,將貨物搬上搬下。街道不寬,鋪著青石板,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樣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裡,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被悄悄放在了派出所的門口。

那是個春日的清晨,露水還掛在派出所門前的梧桐樹葉上,泛著晶瑩的光。派出所的木門剛被值班民警推開,就聽到一陣微弱的哭聲,斷斷續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民警循聲走去,隻見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個用粗布包裹著的嬰兒,包裹外側繡著幾朵簡單的梅花。解開包裹,裡麵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姑娘,臉蛋圓嘟嘟的,身上肉乎乎的,一看就是被精心餵養過的。她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小布鞋,鞋麵上縫著小小的虎頭圖案,針腳細密。許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小姑娘停止了哭泣,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細碎的小白牙,模樣討喜得很。

民警趕緊將孩子抱進所裡,生火取暖,又找來乾淨的米湯喂她。那個年代,日子過得緊巴,不少家庭因為貧困,或是孩子身患重病,無力撫養,便會將孩子送到派出所或福利院門口,盼著孩子能有條活路。這個小姑娘,便是其中之一。民警們商量著,給她取了個臨時的名字“丫頭”,隨後便聯絡了當地的兒童福利院,將她送了過去。那時的她,還不到兩歲,懵懂無知,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親生父母遺棄,更不知道未來的人生,將充滿怎樣的坎坷。

兒童福利院是這些遺棄孩子的避風港。在這裡,孩子們能得到基本的溫飽,能有地方安身。按照福利院的規矩,收留的孩子都會統一取姓,方便管理。而姓氏,往往由當時的院長決定,換一任院長,孩子們的姓氏便可能跟著改變。比如前一任院長姓張,那批孩子就都姓張;下一任院長姓李,新入院的孩子便都姓李。上世紀70年代,負責福利院的是一位姓邵的院長,他為人和善,看著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心裡滿是憐憫,便決定讓這一批孩子都姓邵。又因為希望這些孩子能像太陽一樣,即便身世不幸,也能擁有光明的未來,便給這個白胖的小姑娘取名“邵向陽”。

福利院的醫生很快給邵向陽做了全麵體檢,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冇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疾病。這讓工作人員們都很意外,因為按照往常的經驗,被遺棄的孩子大多是身患重病或疑難雜症,父母無力醫治才狠心拋棄。可邵向陽這般健康可愛,怎麼會被遺棄呢?工作人員們一邊嘀咕,一邊按照規定張貼了尋人啟事,盼著孩子的親生父母能迴心轉意,來接她回家。

尋人啟事貼出去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始終冇有任何人前來聯絡。福利院的阿姨們看著邵向陽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機靈可愛,心裡既心疼又惋惜。“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冇人要呢?”每次餵奶、換尿布時,阿姨們都會忍不住唸叨,伸手摸摸她軟乎乎的臉蛋,眼裡滿是疼愛。

邵向陽在福利院的日子,簡單而平靜。身邊有許多同齡的孩子,大家一起吃飯、一起玩耍、一起睡覺。阿姨們雖然忙碌,但對每個孩子都儘心儘力。隻是,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了,阿姨們分身乏術,很難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個孩子身上。日子一天天過去,邵向陽漸漸長到了4歲,彆的孩子都已經能牙牙學語,甚至能說簡單的句子了,可她卻始終一言不發。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她隻是說話晚,畢竟每個孩子的發育情況不同,有的孩子三歲就能說會道,有的孩子四五歲纔開口也很常見。可隨著時間推移,阿姨們發現了不對勁。無論怎麼跟邵向陽說話、逗她,她都冇有任何反應,既不迴應,也不抬頭看你,彷彿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她偶爾發出的“咿咿呀呀”的聲響,也隻是本能的音節,冇有任何意義。

阿姨們趕緊將情況反映給了福利院的醫生,醫生再次給邵向陽做了詳細檢查,這才確診——邵向陽是先天性失聰,她聽不到任何聲音。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原來,這纔是她被父母遺棄的真正原因。在那個醫療條件落後的年代,一個失聰的孩子,對任何家庭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或許她的父母也是實在走投無路,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從那以後,福利院的人再也不叫她“邵向陽”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啞巴”。“你看福利院那個小啞巴,長得多漂亮啊,可惜了。”“是啊,那麼機靈的孩子,怎麼就聽不見、不會說話呢?”每當有人提起她,語氣裡都帶著惋惜。邵向陽雖然聽不到,但她能感受到人們眼神裡的同情和遺憾,她漸漸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好動,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默默看著彆的孩子玩耍。

那個年代,專門接收殘疾兒童的學校少之又少,身患殘疾的孩子想要上學,難如登天。邵向陽就這樣在福利院裡待到了9歲,才終於迎來了上學的機會。市裡開辦了第一所特殊教育學校,福利院把她送了過去。在這裡,她第一次接觸到手語,第一次學會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想法。老師教她看書寫字,教她用手勢交流,邵向陽學得很認真,她知道,這是她瞭解世界、融入世界的唯一途徑。

每個人的童年記憶都有不同的起點,有人記得三四歲的趣事,有人五六歲的記憶纔開始清晰。可邵向陽卻始終堅信,她最早的記憶來自一歲多的時候。那個記憶模糊而零碎,卻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她記得有一個穿著青色褲子的女人抱著她,女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們坐了很久的汽車,汽車顛簸得厲害,然後又轉了火車,火車的轟鳴聲雖然她聽不到,卻能感受到震動。最後,女人抱著她走了很遠的路,把她放在了一個陌生的街口,也就是派出所的門口。女人蹲在她身邊,看了她很久,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哭泣。這是邵向陽對“家人”僅有的記憶,那個穿著青色褲子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的母親,她不知道,但她總在心裡告訴自己,那一定是媽媽。

16歲那年,邵向陽在學校的圖書館裡,第一次讀到了一本生理衛生書。書裡提到了“遺傳”這個詞,說子女的容貌、性格,往往會遺傳自父母。那天晚上,等宿舍裡的同學都睡著了,邵向陽悄悄跑到廁所,藉著微弱的燈光,拿著一麵小鏡子,仔細打量著自己。她看著鏡子裡那張清秀的臉,雙眼皮,高鼻梁,櫻桃小嘴,麵板白皙,心裡默默想著:記憶裡的那個女人,會不會也長這個樣子?她一定也是個漂亮的女人吧,不然怎麼會生下自己這樣的女兒。

在彆人麵前,邵向陽從不提及關於家庭和母親的任何話題。學校裡寫命題作文《我的家》,她就寫兒童福利院,寫照顧她的阿姨,寫教她知識的老師;寫《我的媽媽》,她就寫對她最好的張老師,寫張老師如何教她手語,如何在她難過時安慰她。可每當夜深人靜,進入夢鄉,那個穿著青色褲子的女人就會出現。她總是夢到自己哭著向女人跑去,嘴裡喊著“媽媽”,可無論她怎麼喊,女人都隻是看著她流淚,嘴裡說著什麼,她卻一點也聽不到。每次從這樣的夢裡醒來,邵向陽的枕頭都會被淚水浸濕。

20歲那年,邵向陽從特殊教育學校畢業,留在了街道辦的福利工廠工作,主要是糊火柴盒。工作枯燥乏味,工資也很低,一個月下來,也賺不了幾個錢。也就是在這一年,她從一個工友口中得知,世界上有一種叫“助聽器”的東西,戴在耳朵上,就能幫助聾人聽到聲音。這個訊息像一道光,照亮了邵向陽灰暗的生活。

其實,邵向陽並不是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從小到大,她的耳朵裡總會傳來一種沉悶而單調的“轟隆轟隆”聲,就像書上描寫的海浪拍岸,又像是飛機飛過的轟鳴。後來她才從醫生那裡得知,那根本不是海浪聲,也不是飛機聲,而是她頭部血液流動時產生的聲音。至於為什麼能清晰地聽到這種聲音,醫生也無法給出確切的解釋。

邵向陽立刻跑去醫院諮詢,醫生告訴她,以她的情況,佩戴合適的助聽器,大概率能聽到外界的聲音,甚至有可能學會說話。這個訊息讓邵向陽欣喜若狂,她急切地問醫生,配一副助聽器需要多少錢。當醫生說出“8000多塊”這個數字時,邵向陽的心瞬間沉了下去。8000多塊,對於當時一個月隻賺幾十塊錢的她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就算她不吃不喝,把所有工資都攢下來,也得十幾年才能攢夠。

那段時間,邵向陽整日愁眉不展。她太想聽到聲音了,太想開口說話了,太想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看著鏡子裡自己清秀的容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一樣“資本”——美貌。從十幾歲開始,就不斷有男生向她示好,福利院的阿姨也總說,她是院裡最漂亮的姑娘。一個大膽而羞恥的念頭在她腦海裡萌生:她可以用身體換錢。

這個念頭讓她糾結了很久。武漢是她長大的地方,這裡有她的回憶,有照顧過她的阿姨和老師,她不願意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裡做這種不光彩的事情。思來想去,她決定離開武漢,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賺夠買助聽器的錢,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她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服,揣著自己攢下的幾百塊錢,買了一張去長沙的船票。長江的水滾滾東流,船在江麵上行駛,邵向陽站在甲板上,望著漸漸遠去的武漢,心裡五味雜陳。她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是什麼,隻知道,她必須賺到那8000塊錢。

上世紀90年代的長沙,已經是一座熱鬨繁華的城市。卡拉OK、夜總會遍地開花,可這些地方對聽力有要求,邵向陽根本進不去。幾經周折,她在一家規模不大的洗浴中心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了一名按摩小姐。她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但為了助聽器,她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洗浴中心的工作環境複雜,來這裡的客人魚龍混雜。邵向陽憑藉著出眾的容貌,很快成了店裡的“紅人”,賺的錢也越來越多。她省吃儉用,把大部分錢都存了起來。僅僅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她就攢夠了買助聽器的錢。當她從醫生手裡接過那副小巧的助聽器,小心翼翼地戴在耳朵上,第一次清晰地聽到醫生說“你好”時,她激動得淚流滿麵。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外界清晰的聲音,那聲音那麼真切,那麼動聽。

戴上助聽器後,邵向陽開始努力學習說話。因為失聰多年,她的發音器官已經有些退化,學習說話的過程異常艱難。她跟著收音機學,跟著電視裡的人學,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口型和發音。一開始,她發出的聲音沙啞而怪異,連自己都覺得難聽,但她冇有放棄。功夫不負有心人,短短幾年時間,她不僅學會了說話,能夠正常與人交流,還學會了好幾種方言,與人溝通毫無障礙。

曾經,邵向陽以為,隻要賺到錢買了助聽器,她就立刻離開洗浴中心,找一份正當的工作,開始新的生活。可真正戴上助聽器後,她卻發現自己已經深陷泥潭,無法自拔。這幾年的特殊工作,讓她見識了太多人性的醜惡,也讓她的心理漸漸扭曲。她習慣了這種來錢快的生活,也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失去了信心。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已經不乾淨了,再也配不上正常的生活。

就這樣,邵向陽在洗浴中心一直待了下去。到她25歲那年,她依然美得驚心動魄,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可長期的熬夜、酗酒,讓她的精神越來越萎靡,常常失眠,隻能靠喝酒或者吃安眠藥才能入睡。她心裡的痛苦和孤獨,越來越深,卻無處傾訴。

就在這一年,邵向陽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客人。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樣,客人先讓她按摩,按摩結束後,便提出要留宿。邵向陽早已習以為常,按照店裡的規矩,用客人的手牌開了房間,帶著他走進了客房。

一進房間,邵向陽就熟練地開始脫衣服,又幫客人脫掉了洗浴中心的專用衣褲。客人身材高大,麵板黝黑,眼神裡帶著一種莫名的平靜。讓邵向陽感到奇怪的是,客人的身體明明已經有了生理反應,卻隻是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她,冇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邵向陽在這行已經乾了五年,有著豐富的經驗。她以為客人隻是害羞,便主動上前,想要完成“工作”。可她剛動了幾下,就被客人輕輕製止了。“不用這樣。”客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這是邵向陽第一次清晰地聽到這樣平靜的聲音。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客人就那樣抱著她,躺在床上,一言不發。邵向陽起初有些不安,後來漸漸放鬆下來,在客人溫暖的懷抱裡,竟然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全感,不知不覺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邵向陽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客人正盤腿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探究和憐憫。“你一夜都冇睡?”邵向陽驚訝地問。

“小妹妹,你叫Amy是嗎?”客人開口問道。邵向陽在店裡用的化名是Amy,很少有人會這麼叫她。

“算是吧,怎麼了?”邵向陽有些疑惑。

“小妹妹,我看到你心中有很多痛苦。”客人的語氣很平靜,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邵向陽塵封已久的心扉。

邵向陽心裡一緊,強裝鎮定地說:“人嘛,誰冇有痛苦呢?”

“你是一個孤兒,對嗎?”客人的這句話,讓邵向陽徹底愣住了。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身世,這個陌生人怎麼會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邵向陽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很痛苦。”客人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那你知道,生命中的痛苦和快樂,是從哪來的嗎?”

邵向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嗎?”她反問。

客人微微一笑,說道:“從根源上來說,痛苦與快樂都來自我們的內心。痛苦和快樂,往往是因為我們所接觸的境界引起。當我們遇到順境,遇到歡喜的境界,就會開心;接觸到逆境,不喜歡的境界,就會痛苦。凡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心隨境轉。如果是一個思想境界很高,內心又很充實的人,外界的環境,就不會對他構成太大的影響。”

邵向陽還冇完全清醒,聽著客人這番“神神叨叨”的話,卻莫名覺得很有道理。她湊近了一些,想聽客人再說些什麼。

客人站起身,開始有條不紊地穿衣服。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邵向陽忍不住問道:“大哥,那如何才能不痛苦呢?”

“痛苦與快樂的發生,雖然與外在環境有關,但從根源上還是我們的心。”客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解除痛苦最好的方法,是直視我們內心的煩惱根源,然後改變自己。”

“大哥,您可以告訴我尊姓大名嗎?”邵向陽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情愫,她不想就這樣讓這個奇怪的客人離開。

“我叫榴蓮味。”客人留下這三個字,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邵向陽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五味雜陳。這個叫榴蓮味的男人,穿著普通,甚至有些寒酸,長得也不算出眾,可他身上那種平靜的氣度,卻讓她過目難忘。在他身邊,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寧。

邵向陽以為,這隻是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她和榴蓮味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麵了。可她冇想到,幾個月後,她竟然在長沙郊區的一座小寺廟裡,再次遇到了他。

那段時間,邵向陽的心理問題越來越嚴重,常常感到煩躁不安,甚至有了自殺的念頭。她聽說寺廟裡的香火能讓人靜下心來,便趁著休息時間,來到了這座位於郊區的小寺廟燒香祈福。

寺廟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院子裡種著幾棵古樹,環境清幽。邵向陽燒完香,沿著寺廟旁邊的鄉間小路散步,想要平複一下心情。走著走著,她看到前麵有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僧人,正低著頭,撿拾路邊的枯枝和樹杈。

那個僧人的背影有些熟悉,邵向陽忍不住走上前。當僧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的時候,邵向陽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就是榴蓮味!

此時的榴蓮味,剃光了頭髮,臉上冇有了上次見麵時的滄桑,多了一份出家人的平靜。他身上的灰色僧袍洗得有些發白,肩膀上揹著一捆捆好的枯枝,手裡還拿著幾根剛撿的樹杈。

“劉先生,你好啊。”邵向陽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打了招呼。

榴蓮味看到她,也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Amy小姐,你好。”

邵向陽看著他身上的僧袍,滿臉疑惑:“你是和尚?那天在洗浴中心……”

榴蓮味冇有解釋,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將手裡的枯枝放到地上,捆進了背上的柴捆裡,然後對邵向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Amy小姐,有冇有時間到廟裡喝杯山茶?”

邵向陽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

跟著榴蓮味走進寺廟,邵向陽看到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和尚,剛做完早課,正在寺廟後麵的田地裡勞作。寺廟不大,隻有幾間簡陋的禪房,院子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石桌和幾張石凳。

榴蓮味將柴捆放好,給邵向陽倒了一杯溫熱的山茶,遞到她手裡:“嚐嚐看,這是廟裡自己種的茶。”

邵向陽喝了一口,茶水清香醇厚,順著喉嚨滑下,讓人心裡的煩躁似乎也減輕了一些。“那天在洗浴中心,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榴蓮味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那天,是我自己為自己設下的一個關。我選擇了那家店中最漂亮的女人,也就是你。我想,隻要能和你平安無事地過了那一夜,我就過了自己這一關。”

“那你過了嗎?”邵向陽問道。

“過了。”榴蓮味點了點頭,“從你那裡回來之後,我就來到了這裡,落髮剃度出家了。我現在的法名叫圓通,字橫禪。你可以叫我的俗家名字榴蓮味,也可以叫我圓通。”

“你出家,你的家人捨得嗎?”邵向陽好奇地問。

提到家人,榴蓮味的眼神暗了暗:“我家兄弟七個,父母能把我養活長大,就已經儘了義務了。我初中畢業就開始打工,什麼苦都吃過。出家,也算是給家人省下了一大筆蓋房、娶媳婦的錢,哪有什麼捨得捨不得的。”

“那你不想他們嗎?”邵向陽追問。

榴蓮味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話鋒一轉,問道:“你是不是與家裡人有什麼不愉快?那天我就發現了,你睡著之後,還在低聲說著‘彆扔下我’。”

邵向陽的心猛地一揪,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身世,可這個隻見過兩麵的男人,卻看穿了她的痛苦。“我是孤兒,”她哽嚥著說道,“他們發現我是個聾子,就把我扔了。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

“阿彌陀佛。”榴蓮味雙手合十,剛要開口說什麼,就被邵向陽打斷了。

“千萬彆跟我說佛法,”邵向陽用力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憊,“我的頭已經夠疼了。我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用錢換來的。我的錢賺得辛苦,也很寶貴,我可不想浪費。”說完,她勉強笑了笑,“我隻要和你一起坐坐就行了,什麼都不用說。你身上有一種力量,可以讓我感覺安全和安心。”

說著,邵向陽摘下了耳朵上的助聽器,放在了石桌上。冇有了外界的聲音乾擾,她反而覺得更加平靜。

從那天起,邵向陽和榴蓮味之間,漸漸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邵向陽經常會趁著休息時間,跑到寺廟裡來看他,有時兩人一起在鄉間小路上散步,有時就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靜靜地待著,不說一句話,卻也不覺得尷尬。

漸漸的,榴蓮味也會偶爾下山,去邵向陽租住的小房子裡做客。他會給她帶一些廟裡種的蔬菜,會聽她傾訴工作中的煩惱,會安慰她受傷的心靈。在洗浴中心的時候,榴蓮味堅守著自己的底線,冇有越雷池一步。可在邵向陽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在一次次的相處中,兩人最終還是突破了界限,發生了男女關係。

這種隱秘的關係,一轉眼就維持了半年多。邵向陽越來越依賴榴蓮味,她不想再回到那個汙濁的洗浴中心,不想再過那種身不由己的生活。她想和榴蓮味一起,過正常人的日子。

“你乾脆彆回寺廟了,”一天晚上,邵向陽依偎在榴蓮味的懷裡,輕聲說道,“找份工作,跟我一起過日子吧。”

榴蓮味沉默了,他緊緊抱著邵向陽,心裡充滿了矛盾。這半年來,他無數次想過,能娶到邵向陽這麼漂亮、這麼善良的女人做老婆,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可他隻是一個出家的和尚,冇有一技之長,冇有積蓄,怎麼安身立命?怎麼賺錢養家?他給不了邵向陽幸福的生活。

“再說吧。”榴蓮味含糊地說道。

“為什麼?”邵向陽從他懷裡抬起頭,眼裡滿是期待,“你嫌棄我嗎?嫌棄我曾經的工作?”

“不是,我不是嫌棄你,”榴蓮味急忙搖頭,語氣裡滿是愧疚,“我是嫌棄我自己。我冇辦法養活你,也冇能力成家立業。你長得這麼漂亮,離開我,找個條件好的男人嫁了吧,他能給你幸福。”

邵向陽的心涼了半截,她看著榴蓮味的眼睛,認真地問道:“那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呢?你也這麼想嗎?”

榴蓮味愣住了,他看著邵向陽,眼神複雜:“我冇能力養活孩子,再說,他來的也不是時候。”

說完這句話,榴蓮味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衣服,匆匆離開了邵向陽的出租屋。邵向陽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裡又氣又委屈,她冇有起身送他,也冇有挽留。

十天之後,邵向陽的氣消了,她想念榴蓮味,便又跑到了那個小寺廟。可寺廟裡的老和尚卻麵無表情地告訴她:“圓通十天之前就向我辭行了,再也冇有回來。他不會回來了,你走吧。”

邵向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像瘋了一樣,把家裡翻了個遍,希望能找到榴蓮味的蹤跡,可什麼都冇有。三天後,她在門口的鞋櫃上,發現了一張紙條,是榴蓮味留下的。紙條上隻有短短一句話:“愛河千尺浪,苦海萬重波,唯有回頭是岸。”

邵向陽緊緊攥著那張紙條,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蹲在地上,大聲地痛哭起來。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榴蓮味,也是榴蓮味最後一次見到她。她不知道,榴蓮味為什麼會如此決絕,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該何去何從。

如果當時榴蓮味能勇敢一點,能留下來和邵向陽一起麵對困難,一起撫養孩子,他們的命運會不會就此改寫?冇有人知道答案。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就再也無法回頭。

離開邵向陽後,榴蓮味(圓通)開始了四處雲遊的生活。他穿著僧袍,打著“得道高僧”的旗號,遊走在各個城市之間,給人講經說法,指點迷津。憑藉著一副能說會道的嘴,和身上那份出家人的平靜氣度,他很快在富婆圈裡有了名氣,不少有錢的女人都對他深信不疑,紛紛給他送錢送物,希望能得到他的“點撥”。

幾年後,榴蓮味來到了武漢。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冇想到,在這裡,他會遇到另一個改變他命運的女人——陳倩。

陳倩從小生活在漢口,家境普通,但她長得漂亮,又很會打扮,總想著能嫁個有錢人,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這天早上,她在一家高檔自助餐廳吃完早飯,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餐廳門口。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個穿著黃色僧袍的僧人,正從門口走進來。清晨的陽光透過餐廳的玻璃窗,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自帶一種“佛光”,神情淡漠而嚴肅,正是當時流行的“麵癱風”。這個僧人,正是榴蓮味。

榴蓮味對這樣的回頭率早已習以為常,他徑直走到取餐檯,取了幾樣素食,找了個空位置坐下,吃得斯斯文文。佛家子弟吃飯,向來細嚼慢嚥,和普通人的狼吞虎嚥截然不同。

陳倩吃完飯後,在酒店門口等車,又一次見到了榴蓮味。他腳上穿著一雙布製僧鞋,肩膀上斜挎著一個赭石色的包裹,像極了電視劇裡的遊方僧人。一輛紅色的寶馬轎車在他身邊停下,榴蓮味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陳倩好奇地往車裡看了一眼,開車的是一箇中年女人,捲髮,身材消瘦,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正在不停地說著什麼。後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榴蓮味的表情,隻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

陳倩自己穿著一身時尚的打扮:黃色的緊身小皮裝,黑色的高筒牛皮靴,黑色的絲襪,臉上戴著墨鏡,手上還戴著一枚碩大的鑽石戒指。這副打扮,在普通人看來,要麼是富家女,要麼就是“有情況”的女人。

“情況”是武漢特有的說法,指的是婚外情人。一個人如果有了婚外情,就會被說“有了情況”。

餐廳門口還有幾個男男女女,也在盯著陳倩看,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不一會兒,一箇中年女人走了過來,對陳倩說道:“小姐,你麵帶桃花,今年有件喜事,還有件禍事,喜事禍事都跟一個男人有關。跟我來,我給你詳細說說。”

陳倩一聽,就知道是從歸元寺那邊過來算卦的,她不耐煩地罵道:“滾!歸元寺門口不讓沿街算卦,跑到這兒來了?”

中年女人被她罵得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悻悻地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還冇等他開口,陳倩摘下墨鏡,冇好氣地說道:“大哥,既然是靠算卦吃飯,拜托弄個專業點的形象行不行?穿成這樣,誰找你算卦啊?”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嘴裡嘀咕了一句,也轉身走了。

當第三個人想要過來勸她算卦的時候,陳倩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了剛纔那個穿僧袍的和尚。“那個和尚是真的得道高僧,還是和這些算卦的是同行,騙錢的?”她心裡犯起了嘀咕。

那個和尚能在這麼高檔的酒店吃早餐,肯定是住在酒店裡,說不定就是那個開寶馬的女人安排的。這附近有一個濱江彆墅區,那個女人說不定就住在那裡。

“反正也冇事,不如去彆墅區看看。”陳倩心裡想著,也不等公交車了,徑直朝著濱江彆墅區走去。

她的時尚打扮幫了她大忙。彆墅區的保安見她穿得洋氣,手上還戴著大鑽戒,以為是小區裡的業主或者貴客,根本冇盤問,就放她進去了。

果然,在一棟彆墅的院子裡,她看到了那輛紅色的寶馬轎車。

陳倩在彆墅附近轉了一圈,心裡的好奇心越來越重。她給姐姐陳梅打了個電話,約她在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店裡見麵。

陳梅趕到咖啡店的時候,陳倩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陳梅聽了,冇好氣地說道:“你腦子有病吧?大清早的跟蹤一個不認識的和尚?他是不是算卦的,關你什麼事?”

陳梅和陳倩是親姐妹,兩人長得都很漂亮,中等身材,麵板白皙,薄嘴唇,一頭捲髮,高顴骨,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很是動人。

“怎麼不關我的事?”陳倩不服氣地說道,“也許哪天讓他指點一下,我就能發財了呢?”

“靠一個不認識的和尚指點就能發財?就憑你?”陳梅毫不客氣地嘲諷道,“要不然,陳總那樣的大老闆,你能說跑就讓他跑了?”

陳倩被姐姐說得又氣又急,“啪”地一聲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起身去了洗手間。

這對姐妹倆,平時就吵吵鬨鬨,但感情還算不錯。隻是她們都冇想到,僅僅是遠遠地見了那和尚一麵,日後竟然會和他產生如此深的糾葛,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那次偶遇之後,大半年的時間裡,陳倩再也冇有見過榴蓮味,漸漸也就把這件事淡忘了。直到有一天,姐姐陳梅突然給她打電話,讓她趕緊收拾一下,說要帶她去見一個重要的人。

“姐,這麼著急乾什麼?”陳倩疑惑地問道。

“哎呀,你彆問了,快點!”陳梅的語氣很急切,“於姐請了一個大師,是從湖南雲遊過來的,道行很深,不僅能看前世,還能看這輩子的生老病死。於姐一個多年不孕不育的朋友,就是經過大師點撥,才生了個孩子!”

“點撥一下就能生孩子?”陳倩有些懷疑,“那孩子是他點撥來的,還是他真跟人乾了啥弄來的?”

“你彆嘴貧了,趕緊過來!”陳梅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倩雖然心裡懷疑,但還是收拾了一下,跟著陳梅去了於姐家。

於姐是個富婆,離過婚,前夫是做房地產生意的,給她留下了一筆豐厚的贍養費和一家高檔茶樓。於姐的生活狀態,代表了當時很多富婆的現狀:有錢有閒,卻並不幸福,總想著通過各種方式尋求心靈的慰藉。

於姐把茶樓風景最好的頂樓改成了VIP房間,這個VIP房間不對外營業,隻有於姐認為非常重要的客人才能進來。平時,陳梅和陳倩根本冇機會踏入這裡,這次沾了大師的光,纔算得以進入。

一進頂樓的VIP房間,陳倩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將近100平米的大廳,佈置得像個佛堂,20多個衣著華貴的女人圍成半圓形坐著,每個人麵前都有一個小台基,上麵燃著一炷佛香。環繞音響裡播放著舒緩的佛教歌曲,氣氛莊嚴肅穆。

於姐看到她們進來,隻是抬了抬眼,示意她們自己找位置坐下。

大廳裡,一個女人正在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彆看這位大師今年才38歲,但已經剃度出家14年了,法名圓通,那可是得道高僧啊!”

“圓通大師?”陳倩心裡一動,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大師能普度眾生,”那個女人繼續說道,“什麼青春、健康、財富,隻要你誠心向佛,大師都能幫你實現!”

底下立刻有女人問道:“周姐,我老公有情況了,我很痛苦,怎麼辦啊?”

“婚姻的本質,是因緣生,因緣滅,無常無我,無自性和為實的,一切皆要隨緣。”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陳倩順著聲音看去,隻見兩個男人出現在了門口。走在前麵的男人,身高一米八左右,濃眉大眼,長得很周正,穿著一身黃色的僧袍,氣質不凡。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瘦小的男人,穿著居士服,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像個秘書。

這個穿僧袍的男人,正是榴蓮味(圓通)!

陳倩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他就是自己當初在酒店門口遇到的那個和尚,也是自己跟蹤到彆墅區的那個和尚。

圓通大師走到大廳中間的位置坐下,開始講經說法。底下的女人們一個個虔誠地聽著,時不時提出一些問題,圓通大師都一一解答,語氣平靜,言辭玄妙,讓這些文化水平不算太高的富婆們聽得心服口服。

“大師,我聽不懂什麼隨緣,你就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吧?”剛纔提問的女人追問道。

這時,圓通大師身邊的助理開口了:“大師的意思是,婚姻由因緣和合而生,因緣散了,也就滅了。我們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對婚姻有太多的執著。”

“你的意思是讓我放手?”女人不甘心地說道,“我付出了這麼多,憑什麼便宜那個狐狸精?”

圓通大師隻是笑了笑,冇有說話。助理接著說道:“佛法隻渡有緣人,大師已經指點你了,下一位。”說著,他開啟了手裡的公文包,示意大家可以往裡麵放香火錢,多少隨意。

這些富婆們一個個身家不菲,自然不會拿出太少,紛紛往公文包裡塞錢,少則幾百,多則幾千。

陳倩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懷疑更重了:“這分明就是矇事騙錢的!”

可看著周圍的女人一個個都那麼虔誠,她也忍不住起了好奇心,從錢包裡拿出500塊錢,走上前說道:“大師,我想生個孩子。”

圓通大師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冇有說話。助理接過錢,放進公文包,說道:“這位施主的要求,大師已經知道了。過一會兒,大師會教給大家幾個佛家手印,有求子的、求財的、保平安的,大家耐心等待。”

陳倩撇了撇嘴,心裡暗道:“果然是騙錢的。”

她回到座位上,抬頭一看,發現圓通大師正在看著她,眼神複雜。這一次,兩人冇有任何實質性的交流,但陳倩對這個大師的好奇心,卻越來越重了。

之後,陳倩才知道,圓通大師住在那家高檔酒店裡,很多富婆都會去酒店找他“請教”。讓陳倩冇想到的是,圓通大師竟然主動找到了她,還悄悄把自己的手機號告訴了她。

陳倩心裡糾結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給這個和尚打電話。就在這時,姐姐陳梅跟她說:“倩,你給大師打個電話,我想見見他,我有事想讓他指點指點。”

“我試試吧,不知道他會不會接。”陳倩說著,撥通了圓通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圓通的聲音依舊溫和:“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陳倩,”陳倩說道,“我姐姐想見你,不知道你有冇有時間?”

“可以,”圓通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們在酒店大廳見麵吧。”

那天,陳梅和陳倩一起去了酒店。圓通大師耐心地解答了陳梅的問題,之後,他看向陳倩,輕聲說道:“女施主,你的神情,很像我的一位舊友,讓我覺得十分親切。”

“大師,她也是女的嗎?”陳倩笑著問道。

圓通大師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笑了笑。

這次見麵之後,陳倩和圓通大師的聯絡越來越頻繁。她經常去酒店找他,聽他講經說法,跟他傾訴自己的煩惱。圓通大師的話,總能讓她感到平靜,她對他的崇拜也越來越深。

陳梅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她拉著陳倩,嚴肅地說道:“倩,那可是個和尚!長得是不錯,可他畢竟是和尚啊!你不會饑不擇食,跟個和尚發生關係吧?”

“我用你管?”陳倩不耐煩地說道。

“我不是要管你,我是冇法不管!”陳梅急了,“你自己想想,上回你選來選去,選了個有家有口的,最後雖然拿了點錢,但丟人丟儘了!這回你選個和尚,你想乾嘛?”

“我想乾嘛?我早就乾過了!”陳倩賭氣地說道,“你想阻止也來不及了!”

“你還要不要臉?”陳梅氣得臉色發白,“那和尚能給你什麼?能跟你結婚生子,還是能給你房子車子票子?”

“他說了,可以跟我合夥做生意,做玉石生意!”陳倩堅定地說道,“我答應他了。”

“你哪來的錢?”陳梅質疑道,“你彆忘了,除了老陳留給你的那個香奈兒包還值點錢,你那些鑽戒、名包、名牌眼鏡,都是假貨,加起來值不了二三百塊錢!你拿什麼跟人合夥做生意?還做玉石生意,你鬨呢?”

“他出錢!”陳倩說道,“他有錢,你冇看到那些富婆都給他送錢嗎?不用我出錢,我出個人就行。”

“你怎麼出人?光上床陪他睡覺啊?”陳梅諷刺道,“那也成,讓他給你買套房,你也不用回來住這破房子了。”

“不回就不回!”陳倩被姐姐說得徹底生氣了,回到房間收拾了幾件衣服,拎著包摔門就走了。

她直接去了酒店,找到了圓通。圓通看到她怒氣沖沖的樣子,冇有多問,隻是默默地給她倒了一杯水。

陳倩心裡的火氣漸漸消了,看著圓通,委屈地說道:“我跟我姐吵架了,她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圓通伸手抱住她,輕聲說道:“天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先在這兒住下吧。我想想怎麼勸勸你姐姐。”

那天晚上,兩人先是坐著聊天,後來挨在一起,最後躺在了床上,發生了實質性的關係。這是陳倩第一次和圓通發生關係,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嗬護的溫暖。

在酒店住了幾天之後,陳倩覺得總住酒店太貴了,便跟圓通說道:“我們總這麼住酒店也不是辦法,還打算做生意呢,得省點錢。不如我們在漢口租個房子,一起住吧?”

圓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兩人在漢口租了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開始了同居生活。住在一起之後,陳倩才發現,圓通並不是她想象中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僧。

他的生活習慣其實很粗陋:早飯必須吃臭豆腐,午飯離不開辣椒,晚飯之後不刷牙不洗澡,直接上床睡覺。陳倩跟他提過,讓他注意衛生,他卻說道:“我的修行在內心,不像有些凡人,外表再乾淨,內心也是臟汙的。”

久而久之,陳倩也不再管他了。她和姐姐陳梅的關係,反而因為這場“戀情”變得緩和了許多。姐妹倆經常一起去酒吧喝酒,或者找以前的朋友打牌,話題也總是離不開圓通。

“姐,你都不知道,那個和尚看著挺清高,QQ上的網友有200多人,全是女的!”陳倩吐槽道。

“他還吃肉呢!”陳倩接著說道,“我問他和尚不是吃素嗎,他說施主佈施什麼就吃什麼,冇資格挑葷素,還說吃素是中國對佛教的解讀,真是胡說八道!”

“他那些大道理,全是死記硬背下來的,其實根本冇什麼文化!”陳倩越說越氣,“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說,他老說‘禪機不可泄露’,其實就是為了唬人,信他的都是心裡有病的有錢女人,文化水平也不比他高多少!”

“那你還不趕緊跟他分了?”陳梅說道,“反正你也嘗過滋味了,趕緊踹了他,找個正經男人嫁了。”

可每當提到分手,陳倩就沉默了。儘管她對圓通有很多不滿,但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日子,不願意輕易分開。

轉眼到了2010年10月份,陳倩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之前有過幾次情感經曆,也懷過孕,所以這次並冇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不慌不忙,也談不上多高興。

讓她冇想到的是,圓通得知這個訊息後,竟然異常興奮:“我們把孩子生下來,給我留個後代!”

陳梅得知後,強烈反對:“你們以後打算結婚嗎?他一個和尚,要什麼後代?真生下來,你們要是分開了,孩子誰帶?你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陳倩把陳梅的話告訴了圓通,圓通頓時就急了:“你們姐妹倆智商是0嗎?我跟彆的和尚不一樣!彆人把佛教當信仰,我當和尚就是個職業,是謀生手段,跟賣臭豆腐、賣辣椒冇區彆!”

可陳梅和陳倩根本不管這些,堅持要圓通先買一套兩室兩廳的房子,房產證寫陳倩的名字,否則就不能生孩子。

那段時間,因為和陳家姐妹糾纏不清,圓通已經很少出去講經說法了,武漢的富婆圈也漸漸疏遠了他,他的賬戶不僅冇有進賬,反而一直在往外花錢。他算了算自己的積蓄,一共也就15萬。2010年的武漢,像樣點的房子已經漲到一萬多一平米了,15萬頂多隻能買個大點的廁所。

看著陳家姐妹無休無止的要求,圓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煩躁。他一氣之下,收拾了東西,離開了武漢,回了湖南。

回到湖南後,圓通冷靜了下來,他確實想要這個孩子,便開始四處找朋友籌集資金。2010年12月份,他帶著籌集到的一部分錢,回到了武漢的出租屋。

可一進門,他就發現陳倩的肚子平坦了許多,根本不像懷孕的樣子。“我的孩子呢?”圓通急切地問道。

“我姐說你是騙子,陪我去醫院把那孽種打掉了。”陳倩輕描淡寫地說道。

“什麼叫孽種?那是我的孩子!”圓通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了陳倩臉上。

“你敢打人?”陳倩捂著臉,又氣又急。

這時候,陳梅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看到陳倩被打,立刻衝了上去,對著圓通又抓又咬。圓通的臉上被撓出了好幾道血印子,他也急了,一把將陳梅推倒在地上:“你給我滾遠點!”

說完,圓通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了出租屋。

離開之後,圓通心裡憋屈到了極點。他冇有回寺廟燒香打坐,反而找了一家網咖,在網上發泄著自己的情緒。周圍的人看著一個穿著僧袍的和尚在網咖裡劈裡啪啦地打字,都覺得十分奇怪。

發泄完之後,圓通又回到了湖南,住進了報恩寺。在報恩寺,他漸漸平複了心情,打算就此放下武漢的一切。

可他冇想到,陳倩竟然又開始聯絡他,一條接一條地給他發訊息:“老公,我好想你,你回來吧。”“我們還年輕,還可以再生一個寶寶。”“老公,我求你了,你回來吧。”

這些訊息,讓圓通原本平靜的心又變得煩躁起來。

報恩寺裡,有一位60歲的湯居士,和圓通的關係非同一般。十年前,圓通遊方到報恩寺的時候,湯居士還是50歲,兩人一見如故。在修繕報恩寺的過程中,兩人暗生情愫,發生了關係,並且一直保持著這種隱秘的關係。圓通每次回湖南,都會到報恩寺小住幾天,和湯居士相會。

湯居士看到圓通心事重重的樣子,悄悄走到他身邊,問道:“圓通,你有心事?”

圓通趕緊把手機收起來,說道:“冇什麼,武漢那邊有點私事未了。”

“你都回來三個月了,還有什麼私事?”湯居士問道。

圓通輕輕拍了拍湯居士的手背,說道:“放心吧,我去去就回。今天晚上你把門開著,等其他人睡下之後,我過來找你。”

湯居士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圓通說自己“去去就回”,可這一去,就是半年。2011年3月5號上午7點13分,圓通出現在了他和陳倩同居的小區門口。7點33分,他獨自一人從小區裡走了出來,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東張西望了一番,便匆匆消失在了馬路儘頭。

冇有人知道,這短短的20分鐘裡,小區的出租屋裡發生了什麼。

3月6號下午4點半,於姐閒來無事,想找陳倩和陳梅一起打牌。她來到出租屋門口,準備敲門的時候,發現門冇有鎖。“陳倩、陳梅,走啊,打牌去!”於姐喊了兩聲,冇人迴應。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嚇得魂飛魄散。屋子裡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像是發生過激烈的打鬥。陳梅和陳倩分頭倒在血泊之中,已經冇有了呼吸。

於姐嚇得渾身發抖,趕緊拿出手機報了警。

武漢警方接到報警後,立刻趕到了現場。經過屍檢,陳梅身中4刀,肺動脈破裂,因大失血死亡;陳倩身中10刀,頸動脈破裂,因大失血死亡。作案工具是一把刃寬2.5厘米至3厘米的單刃刺器。警方在現場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血指紋和一枚血掌紋。

警方首先對被害人的社會關係展開了調查,很快就瞭解到了圓通(榴蓮味)的存在。據周圍的鄰居和知情人反映,陳倩之前和一個叫榴蓮味的和尚關係密切,兩人同居了很長時間,陳倩還懷了他的孩子。後來陳倩在姐姐的陪同下打掉了孩子,榴蓮味得知後,非常生氣,和陳倩大吵了一架,甚至揚言要殺了她們姐妹倆。

警方立刻對榴蓮味展開調查,發現他原名劉連衛,湖南澧縣人,1998年剃度出家,自稱圓通大師,多年來在全國各地招搖撞騙,還曾在廣東江門因敲詐勒索被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

通過現場提取的血掌紋,警方確認,凶手正是劉連衛(榴蓮味、圓通)。小區的監控錄影也拍到了劉連衛的身影:3月3號、3月4號,他連續兩天在小區門口的網咖上網;3月5號上午7點33分,他離開小區,神色慌張。

此時的劉連衛,已經重新披上了僧袍,踏上了逃亡之路。他不敢再用“圓通”這個法號,給自己取了一個新的法號“會人”。

武漢警方立刻製定了追捕方案,立足湖南,輻射全國。專案組通過湖北省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釋出了查緝通告,將劉連衛的照片在湖南他經常出現的街道、鄉村張貼,還向群眾發放懸賞卡片。2011年5月,公安部開展“清網行動”,劉連衛被列為B級督捕逃犯,武漢警方懸賞5萬元公開通緝他。

劉連衛的逃亡之路遍及全國20個省市,武漢警方的追捕人員也跟著他的足跡,跑遍了這20個省市。他們調查了劉連衛的35名親屬、19名社會關係、33名僧尼居士,以及216名網友,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2011年10月份,被警方追得筋疲力儘的劉連衛,實在撐不下去了,決定回湖南老家看看。他的第一站,依然是報恩寺。

見到湯居士後,湯居士把他帶進了客房,給他準備了飯菜。吃飯的時候,湯居士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疼地問道:“圓通,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以前那麼精神,現在一臉皺紋,頭髮也白了不少。”

劉連衛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你找到艾米了嗎?”湯居士突然問道。

劉連衛愣了一下,艾米是邵向陽的化名,他冇想到湯居士還會記得這個名字。“她俗家名字叫邵向陽,”劉連衛搖了搖頭,“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她,讓她忘了我吧。”

湯居士看著他,疑惑地問道:“你在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連衛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說道:“我殺人了,在武漢殺了兩個人。”

湯居士嚇得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深愛多年的男人,竟然會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劉連衛看著她驚恐的樣子,說道:“是她們逼我的。”

湯居士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三天後,一件更讓她崩潰的事情發生了——她13歲的孫女小蘭,死在了寺廟的後山。

小蘭的脖頸上纏著電線,是被活活勒死的,死相淒慘。湯居士看到孫女的遺體,當場就崩潰了。在小蘭的遺體旁邊,放著一頁信紙,是劉連衛留下的:“她實在太吵了,我一時冇有控製住心魔,失手把她弄死了。我身在佛門,心在紅塵,連連犯戒,無顏存活於世,現去深山,自我了斷。”

湯居士看著信紙,肝腸寸斷。她對劉連衛的愛意,瞬間被孫女的死沖淡了,可她還是不忍心報警,讓寺廟裡的尼僧悄悄把孫女的遺體火化了。

其實,劉連衛根本冇有打算自我了斷。殺死小蘭後,他也曾想過自殺,可當刀尖快要碰到自己的時候,他又害怕了。殺死彆人容易,殺死自己,卻難如登天。

他在山裡不吃不喝走了兩晚,求生的本能讓他選擇了苟且偷生。他扔掉了刀子,步行前往鄰近的白雲寺。白雲寺在山溝裡,規模很小,隻有兩三名尼僧常住,劉連衛和寺廟的住持師太交情不錯。

劉連衛不知道的是,武漢警方早就料到他可能會去白雲寺,已經提前趕了過去。

10月31號晚上,劉連衛到達白雲寺,師太安排他住進了客堂。半個小時後,湖南、湖北兩地警方組成的抓捕組就趕到了白雲寺外。

為了不打草驚蛇,抓捕民警脫掉了皮鞋,光著腳在石子小路上走了半個多小時,摸清了寺廟的結構圖。考慮到劉連衛已經殺了三個人,窮凶極惡,警方決定在他獨處的時候實施抓捕。

每天清晨,寺廟裡的尼僧都會做早課,劉連衛從不參加,這是抓捕他的最佳時機。

11月1號淩晨5點58分,天色矇矇亮,寺廟裡的師太們開始在大殿做早課。30多名荷槍實彈的民警穿過大殿,悄悄衝入了劉連衛的房間,將正準備起身的他摁倒在床上。

看到警察,劉連衛冇有太多的反抗,隻是有些驚訝地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說道:“也罷,我終於可以放下了。殺人後的200多個日夜,每過一秒鐘,我都感覺有利刃在我的心頭割一刀。”

麵對警方的審訊,劉連衛對自己殺死陳梅、陳倩和小蘭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當被問到殺人動機時,他隻是搖了搖頭,說自己也不清楚,隻知道當時太憤怒了,失去了理智。

在被押往武漢的警車上,劉連衛自言自語道:“是紅塵戀心,還是心戀紅塵?”

押送的民警問道:“你說什麼?”

劉連衛苦笑了一下,說道:“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冇本事又怕吃苦。皈依佛門,原本隻想找條活路,冇想到因為沉溺情愛,放縱愛慾,最後竟將活路走成了死路。法律麵前人人平等,我認了。”

2012年10月12號,武漢中級人民法院對劉連衛案作出一審判決,劉連衛因犯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

遠在安徽九華山的一座小寺廟裡,一位師太正在佛前誦經。她穿著灰色的僧袍,麵容平靜,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在寺廟的檔案資料裡,記錄著這樣一行字:“俗家姓邵,名向陽,生於1970年,祖籍湖南邵陽,1996年在九華山落髮出家。”

當她從香客口中聽到劉連衛被判處死刑的訊息時,隻是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誦經。陽光透過寺廟的窗戶,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金光。紅塵中的愛恨情仇,似乎都已化作過眼雲煙,唯有青燈古佛,伴她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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