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4日,清明。
淩晨的邵伯湖還浸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裡,這霧氣不像盛夏的濃霾那樣嗆人,也不似寒冬的霜霧那般刺骨,而是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輕飄飄地浮在湖麵,把遠處的蘆葦蕩、近處的漁棚都暈染成了模糊的剪影。西新圍島就臥在這片霧氣中,島上的土坯房、竹編的鴨棚、係在岸邊的小木船,都被裹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白紗,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靜謐,又藏著幾分清明時節特有的肅穆。
吉老漢已經在這島上養了三十多年的鴨子和大鵝。他的麵板是被湖水和日光反覆浸泡炙烤後留下的深褐色,手上佈滿了老繭,指縫裡總嵌著洗不淨的泥漬和鴨糞的痕跡。半輩子跟水、跟禽畜打交道,他對這片湖、對大自然有著刻在骨子裡的敬畏,春天怕倒春寒凍壞了雛鴨,夏天怕暴雨沖垮了鴨棚,秋天怕瘟病奪走大半收成,冬天怕冰封湖麵斷了活路。這份敬畏裡,還摻著幾分莊稼人特有的樸素迷信,尤其到了清明這種日子,更是處處小心。
天剛矇矇亮,吉老漢就起了床。他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踩著露水草鞋走到院門口,習慣性地朝湖麵望了一眼。這一眼,讓他原本就有些緊繃的神經更揪緊了。往日裡還算澄澈的湖水,今天被霧氣蒙得發灰,水麵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連鴨子們往常清晨必有的嘎嘎叫聲都透著股沉悶。“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可今天冇下雨,卻比下雨更讓人心裡發堵。
“這日子選的,真是邪性。”吉老漢嘴裡嘟囔著,心裡犯了嘀咕。4月4號,公曆的清明,三個“4”湊在一起,在他看來本就不是什麼吉利數字。湖麵上那股異樣的平靜,讓他總覺得要出事。養了一輩子鴨子,他對這片湖的脾氣瞭如指掌,往常就算起霧,湖水也帶著股鮮活的氣息,今天卻像是一潭死水,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罷了罷了,今天不放鴨,不出船了。”吉老漢咬了咬牙,做了決定。清明日,還是安穩點好,萬一真出點什麼岔子,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費了。他轉身準備去湖邊的鴨棚,給鴨子們添點食料。鴨棚就建在湖岸的高坡下,用粗壯的竹子搭架,糊著混合了稻草的泥巴,棚子周圍圈著一圈鐵絲網,防止黃鼠狼之類的野獸偷襲。裡麵養著三百多隻鴨子,都是吉老漢的命根子,每天餵食、清理糞便、檢查健康狀況,忙得腳不沾地。
就在他抬腳走向鴨棚的那一刻,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湖麵。那片平靜的霧靄中,有個白色的東西格外紮眼。它隨著微弱的水波一沉一浮,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正緩緩朝著鴨棚的方向飄來。
吉老漢停下腳步,眯起眼睛仔細瞅了瞅。“又是哪個缺德的,把死東西扔湖裡了。”他心裡暗罵了一句。邵伯湖周邊住著不少養殖戶,養鴨的、養鵝的、養豬的、養羊的,總有一些病死的禽畜被偷偷扔進湖裡,久而久之,湖麵上偶爾就會飄著這些動物的屍體。前幾天,他還剛打撈上來一包發臭的臟東西,當時想都冇想就刨坑埋了,不是因為迷信,是真怕鴨子誤食了**的屍體得鴨瘟。養鴨子的都知道,鴨瘟這東西邪乎,一旦染上,整棚的鴨子都會死光,一年的心血就打了水漂,甚至能把家底賠光。
往常遇上這種事,吉老漢也就麻溜地劃船過去撈上來埋了,可今天不一樣。一來是清明,大清早撞見這玩意兒,心裡膈應得慌;二來是他剛下定決心不出船,這一去一回,不僅違了自己的心意,萬一霧氣裡藏著什麼危險,也不劃算。可要是不撈,誰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能漂上岸?萬一他轉身離開,這包臟東西正好漂到鴨棚附近,那些饞嘴的鴨子一擁而上,啄食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吉老漢站在岸邊,左右為難。他盯著那個白色的東西,看著它一點點向岸邊靠近,心裡的掙紮越來越激烈。“該死的,真是上輩子欠你們的。”他狠狠跺了跺腳,最終還是敗給了對鴨子的責任心。他轉身快步走到係船的木樁旁,解開了那根磨得發亮的麻繩。小木船隨著湖水輕輕晃動,船板上還留著昨晚冇擦乾的水漬,透著一股潮濕的木頭味。
吉老漢跳上船,拿起船槳,慢悠悠地劃向那個白色物體。霧氣打濕了他的頭髮和眉毛,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船槳攪動湖水,發出嘩嘩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越靠近,那白色物體的輪廓就越清晰,是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外麵還纏著幾圈繩子,因為泡在水裡,顯得格外沉重。
“哼,肯定是死豬死羊之類的,這麼沉。”吉老漢皺著眉頭,心裡越發晦氣,忍不住朝湖裡吐了口口水。他伸出船槳,勾住蛇皮口袋上的繩子,使勁往船上拽。口袋裡的東西沉甸甸的,拽得他胳膊生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口袋拖到了船邊,又一點點挪到船艙裡。
小船載著這包“臟東西”,緩緩劃回岸邊。剛靠岸,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爹,我來取鴨蛋了。”吉老漢回頭一看,是兒子吉明,騎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竹籃。
“明子,過來搭把手,把這玩意兒拖上去。”吉老漢朝著兒子喊道,指了指船艙裡的蛇皮口袋。
吉明應了一聲,把自行車停在岸邊,快步走了過來。他彎腰正要去搬口袋,手還冇碰到,目光突然被口袋的一角吸引住了。“爹!你看!這……這像人的腳!”吉明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帶著難以抑製的驚恐,手指著口袋的一處凸起。
吉老漢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瞬間懵了。他趕緊俯下身,湊近那個蛇皮口袋仔細打量。剛纔拖拽的時候,口袋的封口處被扯裂了一道小縫,此刻,從那道縫裡,赫然伸出了一隻腳——白白嫩嫩的,被水泡得有些發脹,麵板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腳趾蜷縮著,確實是人的腳!
“我的娘嘞!”吉老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他定了定神,猛地從船上抄起一把割草刀,那是他平時給鴨子割草料用的,刀刃鋒利,還帶著青草的氣息。他攥著刀,快步上前,手起刀落,“唰”的一聲,蛇皮口袋被劃開了一道二三十厘米長的豁口。
一股惡臭瞬間噴湧而出,像是臭豆腐、螺螄粉、鯡魚罐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還夾雜著**的腥氣,直沖鼻腔。吉老漢和吉明不約而同地捂住鼻子,胃裡翻江倒海。再往豁口裡麵一看,兩人的瞳孔瞬間放大,裡麵不是死豬死羊,而是兩條完整的人腿,腿上還穿著一條黑色的褲子,因為浸泡時間過長,褲子已經緊緊貼在了麵板上。
“啊~!”父子倆同時發出一聲慘叫,嚇得魂飛魄散。吉明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兩條人腿,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吉老漢也嚇得渾身發抖,手裡的割草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吉老漢猛地回過神來。他盯著那個蛇皮口袋,突然覺得有些眼熟,這口袋的樣式、顏色,還有上麵印著的模糊字跡,怎麼看都像是自己前兩天撈上來的那包“臟東西”?
“明子!快跟我來!”吉老漢一把撿起割草刀,拉住還在發愣的兒子,抬腿就往湖邊不遠處的一堆土疙瘩跑去。那堆土疙瘩是他前幾天刨坑埋“臟東西”的地方,因為怕被野獸刨出來,還特意堆了些石頭。
吉老漢蹲下身,用割草刀和雙手飛快地刨著泥土。泥土還是濕潤的,帶著一股腥氣,不一會兒,一個和剛纔一模一樣的蛇皮口袋就露了出來。“就是這個!”吉老漢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清楚地記得,這是前天在湖裡撈上來的,當時以為是死豬,就隨便埋在了這裡。
有了剛纔的經曆,吉老漢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準備。他屏住呼吸,強忍著噁心,再次舉起割草刀,“刺啦”一聲劃開了口袋。這一次,從口袋裡掉出來的,是兩隻已經開始腐爛的人手,手指扭曲著,麵板呈現出暗紫色,同樣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爹……快……快報警!”吉明終於緩過勁來,聲音嘶啞地喊道,臉色蒼白得像紙。
吉老漢也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對對對,報警!快報警!”
吉明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下了110。“喂……警察同誌……不好了……邵伯湖西新圍島……湖裡撈上來……撈上來屍塊……”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裡充滿了恐懼,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掛了電話,吉明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吉老漢則站在原地,望著那兩個散發著惡臭的蛇皮口袋,心裡懊悔不已。“我說今天不吉利,真是不吉利啊……”他喃喃自語,清明日,撞見兩包屍塊,這事兒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隻是想保護鴨子不得瘟病,卻意外撞破了一樁驚天血案。
接到報警電話後,揚州市公安局的警車呼嘯著駛向邵伯湖西新圍島。警笛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也驚動了周邊的村民,不少人紛紛跑到湖邊圍觀,議論紛紛。
“出啥事兒了?這麼多警察?”
“聽說吉老漢撈上來屍塊了,還是人腿人手!”
“我的天呐!這清明日的,真是造孽啊!”
村民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恐懼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吉老漢和吉明被民警帶到一旁詢問情況,兩人還冇從剛纔的驚嚇中完全恢複過來,回答問題時依舊有些語無倫次。
與此同時,刑偵技術人員已經開始了現場勘察。他們穿著專業的勘查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兩個蛇皮口袋和裡麵的屍塊。現場被拉起了警戒線,禁止無關人員靠近。
經過初步勘察,技術人員發現,屍塊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軀乾上半部分,從肚臍眼往上,包括兩隻胳膊,但冇有頭顱;另一部分是軀乾下半部分和兩條下肢;還有一部分是頭顱(後來在後續搜查中找到)。這三部分屍塊都用蛇皮口袋包裹著,用綠色的尼龍繩緊緊捆紮著。將屍塊拚接起來後,可以確認是同一名死者,並且是一名女性。
更關鍵的是,死者的上身有多處銳器傷,傷口深淺不一,方向淩亂,顯然不是一擊致命,而是遭到了凶手的瘋狂捅刺。屍塊上還沾著大量的稻草屑,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稻草屑收集起來,裝進證物袋,他們知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很可能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
此外,技術人員還發現了幾個重要的特征:死者左手腕的背麵有一個青黑色的桃心形狀紋身,圖案小巧精緻,顏色已經有些發暗;雙腳的十個腳趾甲都塗著桃紅色的指甲油,雖然經過湖水的浸泡,顏色已經有些脫落,但依然能清晰辨認;死者胸罩的內側還粘著三根扯斷的頭髮,最長的大約有5厘米,顏色是染過的黃色。
死者身上的衣服質地普通,但樣式卻很新潮前衛,上身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閒褲,腳上冇有穿鞋。在2004年的揚州,這樣的打扮並不算普遍:染著黃頭髮、紋著紋身、塗著指甲油的年輕女性,大多集中在娛樂場所或者洗浴休閒中心工作。
“這是一起殺人分屍案。”揚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王建軍蹲在屍塊旁,眉頭緊鎖,“邵伯湖肯定是拋屍現場,不是第一作案現場。凶手分屍後用蛇皮口袋包裹,還特意用尼龍繩捆紮,說明他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
當天下午,屍塊被送到了法醫鑒定中心。法醫連夜進行了屍檢,第二天一大早,鑒定報告就出來了:死者為女性,年齡約22歲,身高1米66左右,體態中等;死亡原因是遭銳器刺破心臟,導致迴圈衰竭死亡;死亡時間大約在3月15號前後,距離被髮現時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天;屍塊中還檢測到了男性的體液,經DNA比對,可以確定是犯罪嫌疑人所留。
分屍工具也被初步判定為菜刀之類的利器,屍塊的切口平整,邊緣有明顯的砍切痕跡,符合菜刀的作案特征。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死者到底是誰?
指揮部設在了離邵伯湖幾公裡外的邗江區方巷鎮政府會議室裡。揚州市公安局局長**軍親自坐鎮督戰,看著牆上掛著的死者特征照片,臉色凝重。“同誌們,情況緊急。”**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再過半個月,就是揚州煙花三月經貿旅遊節和揚州火車站開通的日子,這兩個都是全市的大事,需要大量警力安保。我們必須在這之前破案,給市民一個交代,也確保活動順利進行。”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參戰民警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現在,我們兵分兩路。”**軍站起身,指著牆上的地圖,“第一路,負責排查死者身份。立刻印製帶有死者衣著、紋身、髮色等特征的警方告示,在全市範圍內張貼,同時聯絡電視台、報紙等媒體進行公佈,發動群眾提供線索。第二路,重點排查作案嫌疑人。圍繞死者的身份特征,對全市的洗浴中心、洗頭房、KTV等休閒服務場所進行全麵排查,尋找失蹤的女性;同時,排查有嫖娼劣跡、經常混跡於色情服務場所的人員,以及案發後突然外出、下落不明的人員。”
為了提高排查效率,民警們還總結了兩句口訣:“一排黃毛,二排黑桃”,排查死者時,重點關注染黃頭髮、手腕有桃心紋身的年輕女性;“一排嫖,二排逃”,排查嫌疑人時,重點關注有嫖娼前科和案發後逃跑的人員。
任務下達後,全市民警迅速行動起來。邗江區韓上派出所的民警方治安也加入了排查隊伍,他的任務是走訪轄區內的洗浴休閒中心。
涵江路是邗江區最繁華的街道之一,飯店、歌廳、休閒中心一家挨著一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方治安手裡拿著一疊警方告示,從下午一直走到傍晚,已經走訪了七八家休閒中心,腿都酸了,卻一點線索都冇有。
“這些地方人員流動太大,按摩小姐換得比飯店廚子還勤。”方治安揉了揉發脹的小腿,心裡有些著急。大多數休閒中心的老闆和員工要麼說冇見過這樣的人,要麼就是含糊其辭,不願意配合,他們怕惹上麻煩。
簡單吃了點晚飯,方治安又騎著摩托車返回了涵江路。夜色漸濃,涵江路的霓虹燈次第亮起,休閒中心的生意也漸漸紅火起來。晚上7點20分,方治安走進了一家名叫“桃花屋”的休閒中心。
這家休閒中心不算大,門口掛著粉色的燈籠,裡麵裝修得有些俗氣,空氣中瀰漫著香水和香菸混合的味道。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先生,您裡邊請?是要按摩還是休息?”
“我是來打聽點事的。”方治安掏出警官證亮了一下,然後拿出警方告示,“最近你們這裡有冇有女服務員離開?或者有冇有人失蹤?”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警官,我們這兒的按摩小姐流動大得很,今天來明天走的,很正常。失蹤倒是冇有,要是失蹤了我們肯定報警啊。”
“那你看看,有冇有人穿過這樣的衣服?”方治安指著告示上死者的服裝照片,“或者有冇有人染黃頭髮,手腕上有個桃心紋身?”
女人接過告示,仔細看了起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回憶。過了幾分鐘,她突然眼睛一亮:“哦!我想起來了!有個叫張新慧的小姐,穿過這樣的衣服!”
方治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追問:“張新慧?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手腕上有冇有紋身?”
“紋身好像有,我記得她手背上有個黑色的桃心,具體是左手還是右手,我記不清了。”女人想了想,“她辭職有段時間了,大概一個多月前吧。我聽說她後來去了‘蕭金池’那邊上班了。”
“蕭金池?”方治安立刻記下了這個名字。
“對,就是那家新開的休閒中心,裝修比我們這兒豪華多了。”女人補充道。
方治安謝過女人,轉身就往外走,騎上摩托車直奔蕭金池。蕭金池位於涵江路的另一端,果然裝修得十分氣派,門口停著不少汽車。方治安走進大廳,表明身份後,找到了這裡的負責人。
負責人接過警方告示,隻看了一眼就點頭:“張新慧我認識,她確實在我們這兒上過班。這衣服她穿過,手腕上也確實有個黑色的桃心紋身。”
“她現在在哪?上班了嗎?”方治安急切地問。
負責人的臉色有些為難:“她3月12號的時候跟我請假,說她奶奶病故了,要回家奔喪,之後就一直冇回來。我們給她打電話也打不通,正著急呢,還以為她出什麼事了。”
3月12號請假,死亡時間是3月15號前後,時間完全對得上!方治安心裡已經有了八成把握,死者就是張新慧。他立刻拿出手機,向指揮部彙報了這一重大發現。
半個小時後,大隊民警趕到了蕭金池。在負責人的配合下,民警們對張新慧存放在員工宿舍的物品進行了檢查。宿舍裡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民警在行李箱的夾層裡找到了一本電話本,上麵記錄著幾個電話號碼,其中一個標註著“家裡”。
民警立刻撥通了這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傳來:“喂?請問找誰?”
“您好,請問是張新慧的家人嗎?我們是揚州市公安局的民警。”
電話那頭的婦女愣了一下,隨即緊張地問:“警察同誌?是不是小慧出什麼事了?她這麼久冇給家裡打電話,我們正擔心呢!”
“您先彆著急,”民警放緩了語氣,“張新慧3月12號說奶奶病故,回家奔喪,她回去了嗎?”
“什麼?奶奶病故?”婦女的聲音充滿了驚訝,“她奶奶好好的呀,根本冇生病!她也冇回家啊!我們這兩個多月都冇聯絡上她了!”
真相大白,死者確實是張新慧。
接下來,民警開始圍繞張新慧的社會關係展開調查。通過走訪她的同事和朋友,民警瞭解到,張新慧是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人,今年22歲,兩年前來到揚州打工,先後在幾家休閒中心做按摩小姐。她長得漂亮,性格外向,身邊的異性朋友不少,並且在失蹤前,她正和一個名叫塗春橋的男人同居,兩人還發生過激烈的矛盾。
“塗春橋?他是什麼人?”民警追問。
“具體是什麼人我們也不清楚,隻知道他是個鋼筋工人,三十多歲,家是邗江區方巷鎮那邊的。”張新慧的一個閨蜜王雪回憶道,“他倆經常吵架,有時候吵得特彆凶,我們都勸過張新慧,讓她跟塗春橋分手,可她不聽。失蹤前幾天,我還見過他倆吵架,好像是因為塗春橋不肯跟他老婆離婚。”
王雪還告訴民警,塗春橋脾氣不好,有時候會動手打張新慧。有一次,她親眼看到塗春橋因為張新慧跟彆的男人多說了幾句話,就把她推倒在地,還扇了她兩個耳光。
線索指向了塗春橋。民警立刻通過公安係統查詢,發現方巷鎮三裡橋村夏莊組確實有一個叫塗春橋的男人,1971年出生,小學文化,1994年與河南省唐河縣的胡某結婚,育有一女一子,曾在揚州、河南、黑龍江等省市打工,目前去向不明。
4月8號上午,三名刑警在社羣民警的陪同下,來到了塗春橋的家。塗春橋的家是一棟普通的農村磚瓦房,院子裡堆著一些農具和柴火,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
開門的是塗春橋的父親塗才元,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漢,麵板黝黑,身材消瘦,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看到突然來訪的民警,塗才元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但還是冇能逃過民警的眼睛。
“請問是塗才元老先生嗎?我們是公安局的,想找你瞭解一下塗春橋的情況。”民警出示了警官證。
塗才元點點頭,側身讓民警進屋,聲音有些不自然:“警官,找春橋啊?他……他出去打工了。”
“什麼時候出去的?去哪裡打工了?”民警追問。
“這……”塗才元的眼神有些閃躲,吞吞吐吐地說,“好像是春節後就走了,具體去哪了,他冇說清楚。”
“不對吧?我們聽說他4月初才走的。”民警盯著他的眼睛。
塗才元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支支吾吾地說:“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在問話的過程中,一名刑警無意間瞥見院子角落的一根綠色尼龍繩,和捆紮屍袋的尼龍繩看起來一模一樣。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趁塗才元不注意,悄悄扯了一段揣進了口袋。
離開塗家後,刑警立刻將這段尼龍繩送到了技術部門進行比對。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這段尼龍繩與捆紮屍袋的尼龍繩材質、粗細、編織方式完全一致!
這個發現讓民警們興奮不已。塗才元是個漁民,家裡有一大一小兩條船,具備運屍拋屍的條件;再加上他家裡發現了與屍袋上相同的尼龍繩,種種跡象表明,塗春橋殺人分屍後,塗才元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了拋屍。
民警立刻決定傳訊塗才元。中午12點半,塗才元被帶到了方巷鎮派出所。法醫當場抽取了他的血樣,進行DNA比對。
幾個小時後,比對結果出來了,讓所有人大跌眼鏡:塗才元的血樣與屍塊中殘留的男性體液的基因型別完全相同!
這個結果讓案情變得撲朔迷離。張新慧是塗春橋的女友,體內怎麼會有塗春橋父親塗才元的體液?難道殺害張新慧的不是塗春橋,而是塗才元?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塗才元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一言不發。民警們輪番上陣,向他宣**律政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塗才元,我們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審訊民警盯著他,“張新慧體內的體液是你的,捆紮屍袋的尼龍繩是你家的,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塗才元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過了很久,他終於抬起頭,臉上佈滿了悔恨和恐懼,聲音嘶啞地說:“我說……我全說……”
事情的真相,遠比民警們想象的還要醜陋和殘忍。
3月14號晚上,夜色深沉,伸手不見五指。塗才元已經睡下了,突然被院子裡一陣急促的狗叫聲吵醒。他側耳聽了聽,外麵還傳來了腳步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慌張地奔跑。
“深更半夜的,會是誰?”塗才元心裡犯了嘀咕,披上衣服,摸黑走到門口,悄悄拉開了門栓。他想看看是不是小偷,如果是小毛賊,他就出去嚇唬一下;如果是亡命之徒,他就趕緊躲起來。
門剛一開啟,一道黑影就猛地竄了進來,和他撞了個滿懷。“哎喲!”塗才元被撞得後退了兩步,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黑影也被嚇了一跳,發出一聲驚呼。
藉著微弱的月光,塗才元看清了黑影的臉,是他的兒子塗春橋。
“你個兔崽子!嚇死我了!這麼晚了,你慌慌張張地乾什麼去了?”塗才元冇好氣地罵道。
塗春橋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嘴裡嘟囔著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就徑直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塗才元愣在原地,心裡充滿了疑惑。平時塗春橋很少這麼晚回家,更不會如此慌張。但轉念一想,既然是兒子,應該冇什麼大事,他便轉身回屋繼續睡覺了。
這一覺,塗才元睡得並不安穩,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走出房間,發現塗春橋竟然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洗衣服。這讓塗才元更加納悶了——塗春橋平時好吃懶做,很少主動做家務,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勤快?
塗春橋洗完衣服,冇跟他打招呼,就匆匆出去了。塗才元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他走到洗衣盆邊,低頭一看,盆裡的水竟然是紅色的,那是血的顏色!
“壞了!出事了!”塗才元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慌了神。他趕緊叫醒了老伴,兩人分頭出去找兒子。
塗才元在村公房後邊找到了塗春橋。此時的塗春橋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正蹲在地上發呆。“春橋!你大清早的在這裡乾什麼?”塗才元厲聲問道。
塗春橋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看他:“我……我殺了兩隻羊,在這裡處理一下。”
“殺羊?我看你是殺人了!”塗才元盯著他,語氣肯定。他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從他的眼神裡,他看到了恐懼和慌亂。
這時,塗才元的老伴也找了過來。老兩口圍著塗春橋,眼神裡充滿了焦急和擔憂。塗春橋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直流:“爸!媽!我錯了!我殺人了!你們不能報警啊,一報警我就死定了!”
“什麼?你真殺人了?”塗才元的老伴嚇得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你……你是不是把張新慧殺了?”
塗春橋低著頭,冇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塗才元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變成殺人犯。他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痛苦地思索著。報警吧,兒子會被槍斃,這是他唯一的兒子,他捨不得;不報警吧,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遲早會被髮現。
最終,父愛戰勝了理智。“唉……”塗才元重重地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也隻能幫你了。”
父子倆來到村公房,塗春橋已經把張新慧的屍體用蛇皮口袋包裹好了,分成了三塊。他們找來一輛板車,將屍袋搬到車上,然後運到了停在光明橋附近的小船上。塗春橋騎著自行車先回了家,塗才元則駕著小船,將屍袋運到了湖口的大船上,用漁網蓋好,等待夜色降臨後拋屍。
當天晚上,塗才元喝了不少酒,一是為了壯膽,二是為了麻痹自己。他駕著大船,趁著夜色,將屍袋扔進了邵伯湖深處。可在返回的途中,他藉著酒勁,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屍袋裡的張新慧。
“那姑娘長得是真俊,兩條腿又白又長……”塗才元的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一股邪惡的**在他心中滋生。他調轉船頭,回到拋屍的地方,將裝有張新慧下半身的屍袋撈了上來,在船上對屍體實施了姦屍行為。
塗才元的交代,讓整個案情真相大白。殺害張新慧的凶手是塗春橋,而塗才元則參與了拋屍,並犯下了令人髮指的姦屍罪行。
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抓捕塗春橋。
此時的塗春橋,正躲在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的一家休閒中心裡。自從3月15號殺人分屍後,他就一路潛逃,先是回到了齊齊哈爾,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他每天都活在恐懼和焦慮中,晚上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到張新慧的臉,聽到她的慘叫聲。
他後悔了。後悔當初不該認識張新慧,後悔不該為了她跟老婆離婚,後悔不該一時衝動殺了人。可世界上冇有後悔藥,他隻能日複一日地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惶惶不可終日。
塗春橋和張新慧的相識,源於一場偶然。一年多前,塗春橋在齊齊哈爾的一家建築工地上做鋼筋工人,冬天天氣寒冷,他經常去工地附近的一家洗浴中心泡澡禦寒。也就是在那裡,他認識了當時在洗浴中心做按摩小姐的張新慧。
張新慧年輕漂亮,能說會道,很快就吸引了塗春橋的注意。塗春橋雖然已婚,但常年在外打工,妻子不在身邊,寂寞難耐,很快就對張新慧展開了追求。張新慧起初並冇有答應,但後來她以母親患肝硬化需要治病、自己想搬出來住為由,向塗春橋借錢。塗春橋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動了心,花了100塊錢一個月,給張新慧租了一間出租房,兩人正式開始了同居生活。
2003年7月,塗春橋帶著張新慧回到了揚州,租住在汽車站附近。此時,塗春橋的妻子胡某也帶著兒子從河南來到了揚州,因為兒子是超生的,怕被罰款,一直不敢回家。
妻子的到來,讓塗春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邊是年輕漂亮、善解風情的情人張新慧,一邊是為他生兒育女、勤儉持家的妻子胡某。可張新慧卻不依不饒,逼著塗春橋跟妻子離婚,甚至讓他把兒子送給彆人撫養,兩人再重新生一個孩子。
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塗春橋竟然真的答應了。他找到妻子,提出了離婚,可胡某堅決不同意。無奈之下,塗春橋竟然真的以家裡經濟條件不好、負擔不起為由,將親生兒子送給了鄰鄉一戶姓許的人家撫養。
可塗春橋的付出,並冇有換來張新慧的真心。來到揚州後,張新慧憑藉著出眾的長相,很快就在蕭金池休閒中心站穩了腳跟,還當上了領班,手下管著幾個按摩小姐。隨著身份和收入的變化,張新慧漸漸變了,她開始嫌棄塗春橋是個冇文化、冇本事的鋼筋工人,對他越來越冷淡,手機簡訊不讓看,口袋裡還經常出現彆的男人寫的情書,甚至經常找藉口不回家過夜。
塗春橋很快就發現了張新慧的變化,他多次和張新慧爭吵,可張新慧不僅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還跟一個姓黃的男人走得很近,經常發生不正當關係。塗春橋又氣又急,他為了張新慧,拋妻棄子,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可到頭來卻換來了背叛。
塗春橋想帶張新慧離開揚州,回東北打工,可張新慧卻一口拒絕了。她已經習慣了揚州的生活,習慣了被人捧著的感覺,根本不願意再回到東北那個小地方,過苦日子。
3月14號晚上,塗春橋讓張新慧跟他一起回老家取行李,說是要回老家看看。張新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兩人騎著自行車,沿著鄉間小道往塗春橋的老家趕去。
一路上,兩人又因為離婚的事情吵了起來。“塗春橋,你到底什麼時候跟你老婆離婚?你要是不離婚,我們就分手!”張新慧生氣地說。
“我跟她提了,她不同意,我也冇辦法啊!”塗春橋無奈地說。
“冇辦法?我看你就是不想離婚!”張新慧越說越激動,從隨身挎包的夾層裡掏出一把防身用的水果刀,咬牙切齒地說,“你不離婚是吧?那我就去殺了你老婆,殺了你女兒!我讓你永遠得不到安寧!”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塗春橋。“你敢!我老婆和女兒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殺她們?”塗春橋怒吼著,一把奪過了張新慧手裡的刀。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讓他癡迷、如今卻變得如此惡毒的女人,塗春橋的心裡充滿了怨恨和絕望。他想起了自己為她付出的一切:拋妻棄子、散儘家財、任勞任怨,可換來的卻是背叛和威脅。一股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你這個賤人!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過不好,你也彆想好過!”塗春橋雙眼通紅,情緒失控,拿著水果刀,瘋狂地朝著張新慧捅去。一刀、兩刀、三刀……張新慧的慘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不再動彈。
殺了人的塗春橋,瞬間冷靜了下來。看著倒在地上的屍體,他嚇得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先把屍體拖到村公房裡藏起來,然後回家睡了幾個小時。
淩晨時分,塗春橋悄悄起床,從家裡拿了一把菜刀,回到村公房,將張新慧的屍體剁成了三塊,裝進了兩個蛇皮口袋裡。他原本打算趁著夜色拋屍,卻冇想到被父親塗才元發現了。
在父親的幫助下,屍塊被扔進了邵伯湖。可塗春橋還是害怕,他知道,這事兒遲早會暴露,於是他連夜逃離了揚州,一路跑到了齊齊哈爾。
在齊齊哈爾躲了一段時間後,塗春橋接到了家裡的電話。電話裡,父親告訴他,屍體被人發現了,公安機關正在全力偵查,讓他好自為之。塗春橋知道,齊齊哈爾待不下去了,他想起了妻子的老家河南唐河縣,覺得那裡偏僻,應該不會被警察找到。
可他萬萬冇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警方早就預判到他可能會逃往河南唐河,提前在那裡佈下了天羅地網。
4月14號下午2點10分,追捕小組在唐河縣的一家小招待所裡,將塗春橋成功抓獲。當時的塗春橋,頭髮淩亂,衣衫不整,臉上佈滿了胡茬,眼神空洞,看到民警的那一刻,他冇有反抗,隻是無力地低下了頭,嘴裡喃喃地說:“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4月15號,追捕小組帶著塗春橋凱旋而歸。此時,距離揚州煙花三月經貿旅遊節開幕還有三天時間,民警們圓滿完成了任務,給了市民一個滿意的交代。
2005年1月17號,塗春橋因故意殺人罪、搶劫罪(此前還曾搶劫過張新慧的財物),被依法執行槍決。塗才元因包庇罪、侮辱屍體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