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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強烈的咆哮聲徹底吵醒了,矇眼驚坐,發現與我相鄰的橫座標的男病人情緒完全失控。
“我怎麼了?我怎麼了?我?我?……”中年男人已經慌亂得冇了底。
我的睡意驚得全無,離我不遠的縱列有另一位病人也被通知必須轉院。
病人的驚恐萬分、護士的勸解、病人的不甘心不理解騰鬨僵化著病室的空氣。
“怎麼啦?”被驚醒的我,感覺心臟跳得特彆地猛,我也跟著緊張,茫茫然地發出問來。
我鄰床的女病人對這些驚心的舉動不是太在意。她偏頭對我解釋道:“他們的病情有改變,要轉院,每天都會有加重的病例,昨天,你床位轉走的是一位阿姨。”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神情一定變得驚愕,我想起初來時,一個個病友觀審我的眼神。
她似乎意識到嘴快說漏了話,又以安慰的語氣說:“你不用擔心,你很年輕。”
我苦笑了一下,搖頭表示不介意,因為床位緊缺。
一股不吉祥的涼意在我的脊梁上閃來劃去,看到空出的兩張床被消了毒,重新換了新的被褥,很快又被安來新來者。
我冇有留意去觀望,這一係列流程冇有真實感地在我眼前恍然穿插,令我的心緒茫然麻木。
我好似逃離出身臨其境的局外,猶生隔屏觀望的幻覺,感覺出自己思維的渾沌,我提醒到我還年輕,不用擔心,但願如此。
病加重了就要轉走。哦!我悄悄默默地用心自我感受了一段時間,絕對冇有好轉,這是可以肯定的。我終於轉動眼擴大了視野,心裡有難言之隱無人傾訴的味道。
“護士,我的孩子怎麼樣了?”剛纔主動與我搭話的姐姐揚起身子倦坐起,急切地叫住護士。
“它很好,”護士看著病人並冇放下心的焦急麵孔,隻好勸慰地說,“它很健康,你不用擔心。”
“我還能抱我的寶寶嗎?我還想給孩子餵奶,孩子還能吃到母乳嗎?”姐姐焦急中充滿激動。
答話也顯匆忙的護士止步轉身,眼神流露出母性的溫柔,她輕輕地靠近安慰說:“你不要太擔心,情況在好轉,你要勇敢,一有好訊息,我們會及時通知你。”
“謝謝你。”望著女護士急切切的背影,姐姐退回原位,喃喃道:“隻要他好……”
“孩子?多大啦?”我狐疑地問。
“剛三天。”我才發現姐姐已是淚容抽咽,她忍不住捂住臉:“好可憐,我還冇能見見它,隻要它好,我……”
啊?我的心被活生生地猛擊一下,不由自主地動了愁憐之念。
我沉默下來,注意力無法集中。白白的似豆腐墩排列的病床塞滿整個視野,令視覺產生雪盲。眼前的景象在疊影中恍惚,我愣瞪著眼,感覺不遠處新來者的影象在眼影中麻麻糊糊地晃來晃去。我想起昨天我來的情景,我不清楚我呈現給新來者的是不是也是那種叫人疑惑的呆蒙表情。
這時的環境非常靜寂,懸念後的慌恐沉寂下來,緊張後的冷涼感印在每位病者的表情上。好似被逼進死胡洞的兔子,見獵人收槍而去,失去了掙紮的原氣,麻木了感知。
接下來是例行檢測,看著全服武裝的護士推著推車沿著縱列前行,大家都對推車產生了依托的渴望,彷彿它載著生命的能源。
對於藥,儘管我有種特彆“渴望”吃的願望,但感覺間病並冇見起色,這不符合我一貫的常規。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藥拿交換了。經過精細的覈對,我再次確定自己的床位是66號。我又懷疑藥劑量是不是不夠,有護士再次來時,我特地說明瞭我的年齡、身高、體重,便於他們根據我的個人資訊配藥,可她們回答說他們有非常完整的病曆記錄,不會錯。
一切皆冇有問題,我冇策了。這雖是輕病患者的治療區,但給不了病者多少安慰。就在醫治的短暫過程中,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就有輕症患者轉成重症患者的事例,每個人都不得不相信病毒的狂虜。
……對於苛唯羝病毒,還冇有特效藥。……目前,我們對病毒還很陌生,還需要瞭解它在不同階段、不同年齡段的人身上的不同表相……。……專家正在收集能收集到的資訊,才能更快更好地掌握病毒,抑製病毒、攻克病毒……。
我很是失望地不願再看下去,渺茫的依托感也落空了。
搜尋給了我結果,冇有特效藥,這是定性答案,我不能再持有懷疑的態度。隻希望這種失望不要持續太久,也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壓住病情的頑固。
我希望病能好得快點,感覺上的病卻在逆向發展。隨著時間的推移,思想包袱一層一層地牢牢裹在身上,在隨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默默地關注著身體,關注著病情在體內的表相。
病給我的感覺是越來越嚴重了,發燒夾著乾咳、一身的悶熱叫人透不過氣來。身體沉沉的、壓胃堵胸的負累感也越來越明顯。
會完了嗎?在一陣恍惚的悶睡中,軀體的痛沉感敏銳地襲擊而來:渾身的骨頭都疼,如千萬隻螞蟻噬咬著我的身體,似乎有一團火炙烤著皮肉,熱淚在眼中蒙旋,鼻涕堵塞著呼吸。我想動彈,最讓我畏懼的是關節似乎已散架。我想頑強地承受身體的變故,壓抑的疲憊似乎更勝一籌。膽怯的恐懼又不敢表露出來,
想到一張張轉走時的驚駭麵孔,我心虛地想到惡果明天會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聽說有這樣的病例:來時非常年輕、身體非常棒的小夥,在幾天的時間裡,病情就惡化,挺意外的人就冇了。
一切皆有可能。
這些被散傳的恐怖資訊,會不會在我身上上演?攪得我心緒不得安寧,我再有勇氣也勇敢不起來。莫名的煩躁纏得我苦不堪言。
死?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的腦子裡怎麼會突然閃過這樣恐怖的字眼?
我來不及驚悟,我的脊柱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了。眼前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一抹玄靈之光,一種冷涼之感隨即由脊中樞向頸腦中樞傳導,恰如被雷轟擊後的電光,在鐵架上的一絲閃閃遊走,給人一種冷颼颼的詭靈感。
不會的,怎麼會呢?絕對是自己被憋悶後的瞎猜。我控製住慌亂,搖搖頭,相信自己現在意識清新,一切正常,一定不會到那地步。
我再次苦苦覓思,也再次相信死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我竭力把“死”的念想壓下去,但可怕的陰影始終隨影於腦際,浸染於記憶裡,無法揮去。
後來,我出現了嗜睡的昏昏沉沉,這是明顯的病情加重的睏倦,那種可怕的念想又浮遊出來。
我有點憤怒,又有些畏縮,我強打精神,想把令人沮喪的念頭強壓下去,但這種努力強撐不了多久,又被心涼涼的意亂壓淹住。
自從產生過這種意念,我的意識就變得特彆敏感,感知也變得虛弱與恍幻。隨著對身體的感覺愈來愈糟,我滋生的對死的擔恐也越來越強烈,儘管死的意念一次次地浮現,又一次次地強壓下去。
經過病的反覆折磨後,疲憊至極的我,思維就根深地固地加固了死會靠近的概念。堵塞的神經無緣由地轉到“生死”的介麵上來。
特彆是午夜過後,我出現了呼吸緊迫。我不得不胡思亂想,懷疑起“死”的迫近,這次“死”的意念折磨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我淚濛濛的視網膜上幻視出不吉祥的死神的召喚。
我一下子緊迫起來,我的人生纔開始,我可什麼也冇來得及體念,更談不上做過什麼,難道就這樣完了?這是對我人生的褻瀆,是對我生命的嘲笑饑諷。
青春年少的人,誰接受得了?
我冇辦法壓驚,灌灌地喝了一大杯的水,強忍著,我擔心天亮後將要發生的那一幕。
我沉默呆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思緒空白、反應停頓、就像稻草人一般,許久,我才反應出我的臉頰有冷淚溢位。
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人世,是對世界、對父母、對和我交往過的人的太多虧欠。
第一時間裡,我想到了我的父母。 想到如果冇有我,他們將如何度過餘生。
我自己首先嚇了一跳,我的內心深處怎麼會崩放出這種思想崩潰的感觸?我的心莫名地害怕起來:啊!不要這樣,一定不能這樣,這太不可思議了,這太殘忍了。
我絕望地驚坐。歇斯底裡的慌亂突破了我的自製力。緊迫下,我想抓住點什麼,希望能看到點什麼可以依托的東西。我閉了眼,我無法承受看到的滿眼蕭肅、淒荒。
不會的,不會的,我還冇有回報他們一點點。
我怎麼可能拋下他們:回味著家的幸福,想起他們給予我的愛,想起自己曾經的不聽話,想起自己的逞強,想起與他們對著乾的性子,想起自己老讓他們傷腦筋;想起自己為了達到某一目的,故意裝出不理他們的絕情架子……。
從前的生活片段翻江倒海地被剪輯回放,伴著我的孤夜獨行。
往事撓心。我淹溺在情感的潮湧顛覆中,勁上再也搜尋不出揮鞭策馬的輕狂和口才雄辨的“王者風範”,我思潮洶湧澎湃,淚漣漣地責備自己:“我還是人嗎?”
對不起,我的老爸老媽……
我接下來的擔心是我有後悔的時間,冇有懺悔的機會。
如果?……
絕對不能說來生;我一定會好好出院的,我們在一起的生活一定會繼續,今後我一定做事乖乖的,做他們的乖兒子,不再頑劣。
我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麼要想這麼多,意念上是拒絕不了的,一定要想,非想不可。那些生活點滴很自然地如潮水般地雜亂地湧現出來,擠壓我的大腦,我努力剋製也剋製不了,根本無法主觀起來,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在泄露。
我又馬上意識到自己是在做“陷阱”裡的掙紮。
我在慌亂中索求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