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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人員挨個消毒後,清潔工開始逐床收集垃圾,沉睡的病室逐漸清醒。隨著黎明的到來,一切都在有序地運作起來。
我滋生起希望,希望嶄新的一天有美好的開始。
當班的護士在前麵觀望了一瞬間,就拿定目標地沿著縱道朝我的床位走來。一種不祥之兆猛敲似地湧上我的腦門,是的,是朝著我來的。我的手心出汗、腿腳麻木,渾身顫栗得僵板,我想抓住點什麼,我想矇住頭,所有念想都冇辦法實現,隻有兩隻瞪突的眼球隨著來者的恍惚越突越暴。
身影停下來了,我被殺傷力徹底摧垮了,驚恐地閉上眼:我不要聽!
那種感受,猶如躺在砧板上,還強迫你看著頭頂揚起的刀。
“65號張紅伶,準備一下,我們給你騰了一處房間,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孩子了,收收你的東西吧。”
“那好,謝謝,謝謝!”我聽見鄰床姐姐顫哭的回答聲,想睜的眼卻無法睜開。
經過努力,我的眼支開一條縫,看見護士在與鄰床姐姐交涉的過程中,眼睛也掃過我。我非常擔心她下一步說話的目標將會是我,我不敢直視她,緊張得近乎虛脫。
她如幻的身影經過我的病床,如摧魂般地在我的眼角慢慢晃過,我的心緊糾著,害怕身影會突然停下。那過程的殺傷力是具有摧殘性的。
這次周圍需要轉院的同樣有二個人,隻是往日的情景再現,整個過程都使我的精神緊張得近乎崩潰。
冇有我。
我有逃劫之後的陣陣餘悸,驚汗之後的乾涸刺激得喉嚨乾癢。我抓起水杯,毫無顧忌地衝灌喉頭。
情緒漸緩地平靜了一段時間,這次雖然自己冇被點中,但我慶幸不起來,心情並不由此變得平和。
接下來醫生巡房的時候,我立即來了一股勇氣,我實在受夠了擔驚受怕的折磨,我要徹底瞭解我的病況。
“叔叔,我的病到底到了怎樣的程度,請你能告訴我。”
聽到我近乎乞求的語氣和哀求的麵孔,巡房醫師怔怔地望著我,然後又察看了我的病曆,我看得出他的心思在變化。
“病,孩子。”他語音哽塞,又由於他激動語速說得比較快,我聽上去就成了他叫我——病孩子,我心底莫名地一警顫,他也立刻打住了。
他頓頓口,用安慰的口氣說:“孩子,你的狀況是正常的。”
“叔叔,我感到越來越難受了。”
“孩子!病的表相是這樣。孩子!你一定要一個心思地好好養病,一定不要產生與病無關的思想雜念。孩子!知道嗎?”
他豎直大拇指給我做了一個棒棒的鼓勵手勢,再做了一個拜拜的辭彆。
我點點頭,禮貌地說著謝謝,心態也得到穩定。他的回答給了我希望,我也願意把他的回答當作喜訊告知父母,這是全家都渴望的結果。
結束通話手機後,我的頭導引過一絲沉昏,喉頭也不舒服。我自己都感覺得到臉上剛剛衝露出的滿意之悅在慢慢收斂。我穩住神誌,體會沉昏的過程慢慢逝去。這使我又產生了新的想法:醫生的回答不是那麼可靠,又覺得他大致相同的回答會不會是在應付病人呢?
——孩子!病的表相是這樣。孩子!你一定要一個心思地好好養病,一定不要產生與病無關的思想雜念。孩子!知道嗎?我回想起醫生非常鄭重的勸告,整正身子奉勸自己,我的頭腦應該徹底清洗一遍。
鄰床很快就有了來者,麻木的我已側身睜眼背對著他、她?我管不了他、她是誰。
一切都由不得我事不關己的冷漠,聽聽嘈雜的呻吟聲就知道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糟老頭,一來就給肅煞的環境增添了恐怖氣息。
“終於……終於入院……入院啦……。”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說給誰聽的,象複讀機一樣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又象卡帶一般說話不連貫,期間夾雜著斷氣的猛咳和稀裡呼嚕的呻吟。這得叫人多難受。我的眼冇往他處望一眼,隻怨冇有豎牆隔音,叫人難以安寧。
十點過後,渴望清寧的我方纔感覺身體越來越沉,精神也越來越疲憊,我感到腦神經一陣陣牽引地痛。我希望這是由於昨晚思想太混亂無法入睡造成的睏倦,而不是由於病情加重導致的後果。
睡吧,睡吧,好好地補他一覺。忍著昏沉的痛,我伸腿張膊地躺下,決定安下心來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我在迷迷糊糊間進入到了迷迷糊糊的世界。
我感到我的身體在迷迷糊糊地遊走,彷彿冇有重量、冇有呼吸、也冇有思維;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麼安靜;甚至辨彆不了是白天還是黑夜,也冇有任何方向感。
是的,也冇有了時間,一切都是那麼茫然。
我終於掙紮著喚回些意識,立即感到漆黑向我襲來,我伸手不見五指,低頭不見身子,黑茫茫一遍。
我慌了,害怕起來,我想跑,手腳受縛似的邁不開。
我心緊糾,跌跌撞撞地掙脫束縛,逃命似地奔起來,我感覺到腳似乎冇有著地。
突然一腳踏空,我懸空墮落,我意識到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我完了,完了……在觸地的刹那間,我驚醒了。
“護士!護士!”我急切大聲地呼救,手腳無助地騰躍起來。
“怎麼啦?小夥子。”護士驚慌地問,我看見她從鄰床奔過來。
“我……?”我大汗裹身,氣喘不斷,一股熱淚浸染了我的眼角,忍不住的氣流嗚咽在喉頭。
“哪裡不舒服嗎?”她低頭檢視著我。
“我想知道檢測結果。”我急切地望著她,握緊被麵,顫顫拳頭似乎一張開,絕望就會接踵而至。
“哦,會很快的,一會兒就能告訴你。”女護士的語氣非常慰心。雖然她整個臉的表情是捂著的,我也從她的眼神間尋捕到委婉的笑意。我依賴地望著她,因為感受現實可以驅逐夢中的驚厥。
“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剛纔做了一個惡夢。”我搪塞地說,意識也清醒了些。
護士卸下匆忙感,她職業性地想拉拉被子,然後點頭安慰著我才轉身到鄰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迴應著她,心裡終於有了踏實感。
“我要打針、我要吃藥、我會不會死?”女護士還冇近身,老頭子又開始哭鬨了,看來,他已經摺騰了一陣子,是我的驚恐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爺爺,打針、吃藥,我們要一步一步地來,您千萬要安心靜養,不要躁動,會對您的身體不利。”
“可是,我的狀況越來越糟了。”
“爺爺,也不能操之過急呀,根據您老的身體,醫生專門給您製定了醫療方案。要相信醫生,如果藥量過大,您的身體是承受不住的。”
老頭子不再吱聲,護士又機警地補充:“是的,藥量過大,您的身體會承受不住。您老安心養養再說,醫生會采取措施的,好嗎,爺爺?”
“你們一定要救我。”老大爺哭咽地說。
“老爺爺,您放心,到了這裡,醫生、護士都是您老的親人。您也要把我們當作您的孩子般信任,好吧?”
老大爺的嗚咽聲終於緩降了下來,女護士替他拭淚,用精心的護理使他安定平息。
“老爺爺,我還要去看看其他的病人,您老有啥事喚我就行。”老人似乎同意了她的離開,女護士向他做著拜拜,又繼續挨個查房。望著她在鄰床晃動的身影,我心下裡收穫到了被感化的溫暖。
我覺察出我也有老人一樣的施恐行為,是自己嚇唬自己。
我突然間對自己的表現莫名其妙起來,為什麼表現得如此膽怯和懦弱。難道我也要像他一樣,要藉助於護士的安慰來感化自己?這是個問題,需要調節調節。
靜止了一段時間,我摸索著躺下,希望靜下來想想,能想什麼來著?想就添亂;如果不想,空白的大腦又能靠什麼來支撐?時間被無聊拉得細長,冇儘頭的日子,誰也找不出個好的拖延法。
手機不再是消遣與娛樂,它成了混日子的最好寄托。
意識裡對時間已經冇有了概念,一天有冇有過完,第二天有冇有來臨,人會在迷糊中產生種種錯覺。悟出還是同一天時,就會質問這一天怎麼會如此長;當看到太陽落下的餘輝,把傍晚當成淩晨也有過。懷疑被證實後,還一個勁地固執:時間啊,應該跳過一天纔對得起大腦的應激反應。
哎!掰曲手指數著秒過日子,會把人折磨成什麼樣的苦惱。
一次次的麻木,大腦不得不體會出,坐井觀天對人智商的約束力具有絕對的操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