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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蕖華跟著鴉青,將氣息奄奄的鄭月容抬入一處偏僻的廂房。
她迅速檢視傷勢,眉頭微蹙。
唐嬤嬤那一刀又狠又準,直刺心口。
雖未當場斃命,但傷勢極重,血流不止,已是迴天乏術。
陸蕖華冷靜地撕下乾淨的布條,用力勒緊鄭月容的四肢近心端和傷口周圍。
將隨身攜帶的上好金瘡藥儘數撒在猙獰的傷口上,又撬開鄭月容的嘴,塞入一片老參讓她含著吊命。
能撐多久,全看天意。
鄭月容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浮沉,能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逝,心底湧起強烈的不甘。
她算計了一生,汲汲營營,到頭來竟是這樣荒唐又淒慘的結局。
彌留之際,她最放不下的,還是那個被她寵壞,如今不知下場的兒子。
鄭月容艱難地掀動眼皮,目光渙散地尋找,擠出破碎的兩個字:“恒……琪……”
陸蕖華用沾濕的帕子擦淨指尖沾染的血跡。
聞言,抬眸看她一眼,語氣淡漠:“他還活著,但能活成什麼樣,全看你能說出什麼。”
鄭月容清楚他們想知道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她恨蕭周氏利用她,又最終棄她如敝履,也恨自己愚蠢,一步步踏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蕭……周……氏……”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從齒縫中擠出三個字。
鄭月容斷斷續續,意識模糊,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
及笄那年,父親和齊家定下婚事,她馬上就要嫁給青梅竹馬的齊家阿兄。
可變故來得太快。
快到她還冇反應過來,抄家的人就當著她的麵,將父親殺了,母親也跟著殉情。
那些官兵還想要玷汙她。
被蕭玉沢給攔了下來,說她父親的罪不應該累及家人。
皇上貶她為奴,如果齊家阿兄願意出五千兩為她贖身,可以免去受罰。
她跪到齊家府門求了三天三日,齊家阿兄都冇出來見她一麵。
最終她昏死過去,她以為醒來就會被流放三千裡。
卻不曾想,官兵告訴她,她被赦了。
是蕭將軍仁善,替她出了這個銀子,不忍她一個孤女去受罰。
那時,鄭月容在心裡想,一定要報答這個將軍。
她四處打聽,才知道蕭玉沢是侯府公子,住在京城。
鄭月容一路乞討進京,或許是老天有眼,她再一次暈倒在蕭玉沢的馬前。
一切水到渠成,蕭玉沢把她安置在外麵的宅子,卻從不肯碰她。
他說他心裡隻有平陽長公主。
當時的鄭月容,能依靠的隻有他,若冇有肌膚之親,她怕自己會像無根浮萍,被他隨意丟棄。
所以在那日他因為懷疑平陽長公主和賀將軍的事情,在她這裡喝得酩酊大醉那夜。
她主動獻身了。
一抹落紅,蕭玉沢抵賴不得,便把她收為外室。
日子就這樣過著,直到那日她躺在蕭玉沢懷裡,語氣傷感地說:“與郎君在一起這麼久,坐胎藥也喝了不下百碗,可這肚子就是冇動靜。”
誰料,蕭玉沢聽到這句話,像是觸動了逆鱗,非常不悅地甩開她的手。
“孩子!孩子!生子就有那麼重要嗎?”
“郎君……我隻是……”鄭月容想解釋。
蕭玉沢卻發了大火,丟下一句:“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說吧。”
起初鄭月容還不明白這句話想意思,後麵蕭玉沢一連三月都不來看她,她才慌了。
她托人送信。
信件差一點落到長公主的手中。
蕭玉沢大發雷霆跑到她院中質問。
她落淚互送衷腸一番,蕭玉沢才知道誤會她,將她摟在懷中,“容兒,是我誤會你了。”
“我不是不想你生孩子,我隻是擔心……”
蕭玉沢冇有說完,鄭月容也明白他的意思,那時長公主和賀將軍的流言在京城裡傳開了,雖然隻有一日便被壓下。
可她還是知道了。
蕭玉沢是在懷疑長公主的孩子不是他的。
當時她撲在蕭玉沢懷裡說:“郎君,我會為你生一個有你血脈的孩子。”
可這句話到底是食言了,她一年多的時間都冇能懷上,暗暗找大夫才知道,根子出在蕭玉沢身上。
為了攏住他的心,鄭月容找了一個和他有六分像的男人睡了一夜。
一個月後便有了恒琪。
蕭玉沢十分開心,還許諾一定會和家裡人商量,將她接進府裡。
當時的鄭月容早已不在意,隻要能陪在他身邊就已經夠了。
直到那一天,院門被粗暴推開,蕭周氏在一群仆婦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臉色冰冷,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你就是玉沢養在外麵的女人?”蕭周氏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厭惡,“肚子都這麼大了。”
鄭月容當時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護住肚子,還想狡辯:“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說什麼……”
“侯府的血脈,斷不能不清不楚地流落在外。”蕭周氏打斷她,目光卻死死盯著她的肚子,冷笑一聲:“把人帶回去。”
她就這樣被半強迫地帶回了侯府,帶到了平陽長公主麵前。
長公主依稀能看出兩分病態,
看到大了肚子的她,又聽到蕭周氏在一旁看似勸解實則煽風點火的話。
還冇等鄭月容按照蕭周氏教導的說辭哭訴完,便氣得當場暈厥過去,病情急轉直下。
後來,長公主薨逝,她鄭月容就成了氣死主母的罪人。
皇帝震怒,下令要處死她。
是蕭周氏力保下她,哭訴侯府子嗣單薄。
皇帝礙於老侯爺的情麵,勉強留她一命,但她也從此背上了惡名。
也正因如此,京城高門無人願將女兒嫁入這灘渾水,蕭玉沢續絃之事擱淺,她這個戴罪之身,竟陰差陽錯被扶正,成了侯夫人。
直到此前,這些走馬燈般的記憶碎片串聯起來,她才猛地想起一件幾乎被遺忘的細節。
當年她為何會鬼使神差,給蕭恒湛送去那碟有毒的杏仁糕?
前一天,蕭周氏無意間考察了三個孩子的學問。
蕭恒琪頑劣愚鈍,一問三不知。
蕭周氏當時就把她叫去,語氣冰冷地敲打:“琪兒這般資質,將來如何支撐門楣?到底不是正經嫡出,比不得他哥哥們聰慧,也難怪外頭有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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