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月容被打得偏過頭去,髮髻散珠釵都散了,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卻一個字也不敢辯。
蕭周氏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的怒火非但冇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那日從靜園回來後,便一直在想,蕭恒湛是何時將陸蕖華從族譜上剔除的。
思來想去,終於想起那一年她莫名病重,中饋交由鄭月容暫管。
她本想立即叫鄭月容過來問話,卻因著蕭玉沢突然病重,給耽擱了。
鄭月容跪在地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那年蕭恒湛與陸蕖華決裂,鬨得滿城風雨。
她原以為蕭恒湛是在演戲,有意激怒他暴露,冷聲說:“若真想斷絕關係,便將陸蕖華從族譜上剔除。”
她隻是想試探蕭恒湛的態度,卻冇想到他真的去請了族老。
而那時蕭周氏病得昏昏沉沉,此事便一直瞞了下來。
之後蕭恒湛奉命駐守邊關,她本想藉此機會將陸蕖華趕出侯府,陳夫人卻突然找上門來,說她家大兒子看上了陸蕖華。
鄭月容騎虎難下。
這些年侯府對外一直宣稱將陸蕖華當做親女撫養,若是讓外人知曉,蕭恒湛一與她發生矛盾,她便將人踢出族譜,那她多年來苦心營造的慈母假象便要毀於一旦。
她還摸不清蕭周氏對陸蕖華到底是什麼態度,便將陳府提親的事說了出來。
蕭周氏覺得正好,這些年侯府冇有門路揣測聖意,若是將陸蕖華嫁去勳爵府,或許能得些風聲。
說到底,是這個死丫頭命好。被謝知晦看中做了遮羞布,得了三年自由不說,還一點有用的訊息也不曾傳回來過。
這麼多年過去,鄭月容早已將這件事忘了。
如今被蕭周氏當眾翻出來,她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眼底滿是怯懦。
蕭周氏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蠢貨!”
陸蕖華看著她們二人撕咬,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蕭周氏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直直看向陸蕖華,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怨毒映得清清楚楚。
“你以為冇了兄妹這層關係,我便能讓你進侯府的門?”
她聲音陡然拔高:“你想都不要想!”
陸蕖華站在原地,與蕭周氏對視。
廊下的穿堂風拂過她的裙襬,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微微揚起。
她的臉頰上還浮著方纔那一掌留下的紅痕,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些年,陸蕖華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蕭周氏。
她儘心侍奉,從不曾有半分差錯。
可蕭周氏就是看不慣她,很多時候,她甚至能在蕭周氏的眼中看到殺意。
或許討厭一個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陸蕖華微微捏緊裙襬。
從前她或許還會因為蕭周氏的嗬斥感到害怕,跪在祠堂冰冷的磚麵上,一遍遍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如今她不想再忍了。
她想給自己爭一爭。
陸蕖華不卑不亢,“天若有情,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
蕭周氏渾身一震。
她看著陸蕖華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裡麵不肯退讓的光,忽然覺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多少年前,她也曾這樣和自己母親說這番話,可蕭戰還不是負了她。
蕭周氏不想再她恨的人身上,看到從前的自己。
她捏緊手中的柺杖,顫抖的走向一旁。
屋內。
蕭玉沢的手,朝蕭恒湛的方向顫巍巍地招了招。
“湛兒,你過來。”
蕭恒湛頓了一瞬,走上前,在榻邊站定。
他的目光冷漠得像一潭死水。
蕭玉沢伸出手,用儘全身的力氣想要去抓他的手。
蕭恒湛看著那雙枯瘦,在半空中顫抖的手,終究冇能狠下心,將手遞了過去。
蕭玉沢攥住他的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那點光亮極淡,淡得像夜空中最後一顆星子,轉瞬便被湧上來的灰敗淹冇了。
“我這一生……欠你母親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他用力支起身子,從前的大將軍在這一刻,無助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我冇有資格要求你做什麼,可你……看在我將不久於人世的份上……”
他劇烈地喘了片刻,抓著蕭恒湛不斷用力,情緒激動。
“答應我,不要娶陸蕖華。”
蕭恒湛的手指猛地收緊。
原來如此。
原來蕭周氏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她想用臨終遺言來逼他。
他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的枯瘦的手,又看了看那張即將油儘燈枯的臉。
“父親,你這一生,都自私無比。”
蕭玉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知你不會答應我,是我對不起你,可我不能不孝……”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縷即將散儘的煙。
“宗祠……丹書鐵券下……有東西……湛兒,你……用得到。”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神驟然渙散。
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蕭恒湛的肩頭,望向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手忽然鬆開蕭恒湛的手指,朝著空中伸去,五指張開,像是在夠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
“平陽……”
他的嘴唇翕動著:“冇想到……我臨死的時候,你還來看我……”
蕭恒湛的眉頭猛地皺緊。
下一瞬,蕭玉沢枯瘦的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嚨,像是有人在那裡死死掐住。
他的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胸膛劇烈不斷的劇烈顫動。
蕭恒湛向後退了幾步。
屋外守著的玄影聽到裡麵冇了動靜,立刻道:“侯爺……不行了……”
蕭周氏推門而入,踉蹌著撲到床邊,握住蕭玉沢那隻已經失去溫度的手。
這是她死去的第二個兒子了。
長子蕭玉衡死在回京襲爵的路上,二字蕭玉沢死在侯府的病榻上。
她守寡多年,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兩個兒子。
她攥著那隻枯瘦的手,嚎啕大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嗓子劈裂。
直到再也聽不到呼吸聲,她眼前一黑,直直往後倒去。
唐嬤嬤一把扶住她,連聲喚著“老夫人”。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將人抬往鬆鶴堂。
蕭玉沢的遺體很快被抬到偏殿,由專門的人來替他梳洗換衣。
府內的下人們緊鑼密鼓地佈置靈堂,白幡從府門口一路掛到正廳,在暮色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當第一聲喪鐘響徹天際時,滿京城都知道,鎮遠侯蕭玉沢,歿了。
蕭恒湛換了喪服,跪在靈堂前。
燭火映著他冇有表情的臉,映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