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淩薇眉心一顫,覺得車裡人的眉眼輪廓莫名熟悉。
可見對方那副老態疲憊的模樣,又實在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隻能按捺下心頭那點異樣。
“將軍,您在看什麼?”丫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霍淩薇搖頭不語,正要再細看,車簾已經放了下來。
馬車轆轆駛過,將那扇小小的車窗帶出了她的視線。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馬車駛來的方向,眸底掠過一絲意味深長。
馬車裡,浮春還在後怕地拍著胸脯,“幸好姑娘方纔隻脫了幾件衣裳,沒把臉上的妝擦掉,若是被霍將軍認出來,可就麻煩了。”
陸蕖華沒有接話,她沒有把霍淩薇放在心上,滿腦子都是茶寮裡那些議論。
蕭恆湛向來手段雷霆,百姓們怕得罪他,從不敢在明麵上談論他的事非。便是私下議論,也多是壓著嗓門,不敢聲張。
如今流言都飄到她耳朵裡來了,不知是因他受了杖刑,旁人覺得他今時不同往日,還是有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浮春見她久久不語,低低喚了一聲,“姑娘在想什麼?”
陸蕖華回過神,暗啞著嗓音道:“去查一查那些流言,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浮春點頭應下。
她覷著陸蕖華的臉色,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點弧度,聲音裡也帶上調侃的意味。
“姑娘這般關心將軍,可是……原諒將軍了?”
陸蕖華一怔,一時竟答不上來。
當年的事,的確是她心裡一道坎。
可她也不是鐵石心腸。
蕭恆湛這些年的護持,還有這些日子的拚命挽回,她一點一滴,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浮春見自家姑娘神情嚴肅,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認真道:“姑娘,不管您做什麼決定,奴婢和丹荔都會追隨您的。”
“若是姑娘不原諒將軍,我們也立刻和他劃清界限。”
陸蕖華看著她這般急切表忠心的模樣,便知她還記著那日自己疑心她們隱瞞的事。
當時她初回靜園,滿心不安,才會下意識把人往壞處想。
她慢慢拉過浮春的手,聲音輕了下來。
“你和丹荔都是我的心腹,這些年有你們支撐著,我才能全須全尾地離開謝府,我知道你們對我的情分,我對你們,亦是如此。”
浮春眼眶一紅,正要說什麼。
馬車猛地一頓,兩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去。
浮春眼疾手快,一把護住陸蕖華,自己的手背卻重重撞在車壁上,登時青了一大片。
陸蕖華穩住身形,看到她疼得冒汗道模樣,眉頭擰緊,冷聲朝外問道:“怎麼回事?”
車夫的聲音也有些驚魂未定:“主子,不是小人的錯!實在是有個不長眼的跑出來攔馬車,小人若不勒馬,馬蹄子就踩上去了!”
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一陣尖酸刻薄的叫罵聲。
“你什麼意思?你不長眼,還怪起我來了?”
陸蕖華眉頭一皺。
這聲音腔調,是崔韶音的父親。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日,崔父是如何用這種腔調,算計韶音的婚事。
陸蕖華掀開簾子,就見崔父倒在地上,捂著腰哎呦哎呦地叫喚。
今日的他與婚宴上判若兩人,那時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人模狗樣,如今身上套著件補丁的破舊衣裳。
不知是從哪個乞丐堆裡撿來的,整個人灰頭土臉,活脫脫一副訛人的架勢。
崔父瞧見車簾掀開,叫喚得更起勁了,一邊捂著腰一邊中氣十足地嚷起來:“哎呦我疼死了!告訴你們,今日要是不賠我個百八十兩,你們誰也別想走!”
陸蕖華掀簾而立,神色冷淡,“我就是大夫,你既說你受了傷,那便讓我為你看診。”
“若真是我們馬車所傷,該賠多少,我一分也不會少你。”
崔父眼底閃過一絲心虛,嘴上卻硬得很:“我、我可沒工夫讓你看診!我還有事要辦,你賠了銀子我就走!”
“別信他。”
人群裡,突然傳來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
“我已觀察兩日,他一直在此用同一套說辭訛詐路人錢財。”
陸蕖華回過頭。
隻見一位溫潤如玉的公子緩步上前,橫在她與崔父之間。
崔父一見此人,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這人正是前兩日被他訛過的人。
你、你胡說!你有什麼證據?明明就是他駕車撞到我……”他梗著脖子嘴硬,聲音卻虛了幾分。
“誒呦,疼死我了……”
為了讓自己顯得很真,他叫嚷的聲音大起來,甚至還露出手腕處的一處青痕。
那公子沒理會他的叫嚷,隻抬手指向街尾。
那裡站著一個男人,正縮著脖子想往人群後躲。
“證據便是,方纔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他故意將你推到馬車前,車夫及時勒馬,根本未曾碰到你。”
陸蕖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微揚,原來是崔奮。
父子倆一起行騙。
不等崔父再說,男子便道:“我已經叫了官府,有什麼狡辯的話,留著和官差說吧。”
崔父一聽報官二字,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就要跑,卻被早已圍上來的衙役一把按住。
他當即癱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青天大老爺饒命啊,都是我兒子逼我的,我不做,他就不給我飯吃。”
他猛地擼起袖子,露出兩條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大人您看,這些傷都是他打的。”
被一併押過來的崔奮氣得雙目赤紅,破口大罵:“你個老不死的,竟敢栽贓我!”
“若不是你執意要把妹妹嫁出去,斷了家裡的銀錢,我們至於過成現在這樣?”
“你還有臉說!”
崔父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這些年要不是靠著你妹妹,你早餓死了,有手有腳不去賺銀子,整日遊手好閒,你也配怪我?”
“老不死的你說什麼?”
“你這個不孝子……”
兩人當街互噴,汙言穢語一句比一句難聽。
圍觀百姓指指點點。
陸蕖華冷眼旁觀,心底隻剩一片冰涼的諷刺。
當初崔韶音拚了命地堵家裡的窟窿,一心盼著父親與兄長能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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