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蕖華心頭微微一沉,將他引進醫館內室。
陸寒風從懷中取出一枚蠟封,遞到她麵前,蠟封上印著一枚小小的印記,是薛君清慣用的。
“師父的信,我在歸途截獲,我已看過,你……”
陸寒風微頓,黧黑的麵上浮出兩分複雜,似是在想該用什麼話告訴她。
陸蕖華麵色瞬間沉了下去。
陸寒風這個人,若事情尚有餘地,絕不會是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握緊竹管,指尖一片冰涼,許久才沉聲問:“是雀鳥,還是紅鷹?”
師父與她說過,尋常傳訊用青雀,唯有性命攸關的急事,才會動用能日行千裡的紅鷹。
陸寒風垂下眼簾:“是雀鳥。”
陸蕖華懸著的那口氣稍稍鬆了些。
她開啟信,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淩亂,一眼就辨出是情急之下,倉促寫的。
“吾徒見字如麵,為師行至陸家村外二百裡,遇一病者,其症與師兄當年如出一轍,卻已纏綿近二十載未絕。”
“詢其因由,乃懶漢之身,賴妻兒供養,終日臥榻,方苟延至今,正欲細問,刺客忽至,訊息敗露,請小心行……”
信到此處戛然而止。
陸蕖華臉色瞬間蒼白,心口一陣發澀。
師父身陷險境,第一時間想到的,竟還是她的安危。
她強壓下眼底翻湧的淚珠,抬眸看向陸寒風,聲音微啞:“你可有去那戶人家看過?”
陸寒風點頭,聲音低沉:“現場痕跡已被清理。”
“我問過村裡人,說是一夜之間,全家失蹤。”
他頓了頓,那雙沉靜眸子暗下去幾分。
“我在牆角找到了血跡,人應該是被滅口了。”
陸蕖華心頭一滯,不由捏緊拳頭,“竟這般狠。”
也是,他們手中已經沾滿陸家村一百餘口的性命,哪裡還在乎這一戶?
就是不知對方追師父時,是誤打誤撞發現了那戶人家,還是一直有人盯著十幾年前的舊事。
她心裡更偏向前者。
背後那人再狠,也未必能警惕這麼多年。
可不管是哪一種,此事既然敗露,對方絕不會留師父活口。
她眸子晦暗不明,聲音低沉的對著陸寒風道:“你去尋師父吧。”
陸寒風沒有應聲。
他本就有此意,來京城見她,一是將薛君清的事情告知於她,二是受她囑託要顧好崔韶音。
他想讓陸蕖華安心。
陸寒風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到她麵前,隻說了三個字:“崔韶音。”
陸蕖華瞬間明白,這是她定居的地址,心頭微酸。
分別那日,她說過,等京城的事了結,便去尋韶音。
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陸蕖華將紙條仔仔細細摺好,貼身收入懷中。
又從袖中取出這些日子帶在身上的全部銀兩,盡數塞進陸寒風手裡
“辛苦你了,師父那邊危急,來不及給你置辦行裝,你先拿著應急。”
陸寒風搖了搖頭,並不在意。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又頓住。
那道黧黑高大的身影立在門邊,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神情。
他回過頭,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許久,才聽他沉沉吐出兩個字:“保重。”
陸蕖華對上他那雙藏著千言萬語的眼,心口一熱。
她上前一步,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壓不住的顫抖,“寒風師弟請你務必……保住性命。”
“我不想失去你和師父,任何一個。”
陸寒風瞳孔一震,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攥緊拳頭,轉身快步離去。
浮春一直在外守著,直到人走遠了才推門進來。
“姑娘,醫館外麵已經有病人在等了,都是從前的老主顧,聽說咱們重開,一早就過來了。”
陸蕖華抬手擦去眼角殘餘的濕意,沉聲道:“讓他們稍等片刻,我更衣之後,便出去診治。”
她轉身入了內室,特意在身上多穿了幾層衣裳,將身形撐得粗壯幾分。
早從鴉青口中聽過,謝知晦一直沒放棄留意她的動靜,這些天更是頻頻往靜園送東西,擺明瞭不肯放手。
醫館重開,必定惹人注目,她不能冒這個險。
陸蕖華取出自製的妝粉,在臉上厚厚敷了一層,用黛筆描出暗沉紋路,連手背都細細畫了幾道皺紋,瞬間老了好幾歲。
浮春在一旁看得心驚,忍不住道:“姑娘,這……是不是太過了?”
陸蕖華沒有答話,隻對著銅鏡端詳了半晌,確認鏡中人再無半分從前的影子,才站起身來。
她推門而出。
外堂已經候著七八個病人,見她出來,紛紛抬起頭。
陸蕖華的目光從他們麵上一一掃過,心便沉了幾分。
這些人麵色青白,眼窩深陷,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正是蕭恆湛所說的癥狀。
第一個病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瘦得顴骨高聳,坐下來時整個人都在發虛。
陸蕖華搭上他的脈,眉頭微微擰起。
脈象虛浮而數,臟腑已有損耗,但比她預想的要輕一些。
想來是服藥時日尚短,身體底子還沒被徹底掏空。
真正棘手的不是這個。
是戒葯。
陸蕖華沉吟片刻,提筆開了一張緩解的方子,又抬眼看向後麵排隊的病人,揚聲道:“凡是服用過四問堂葯散的人,都照這個方子吃。”
“服藥期間,四問堂的葯散逐步減量,不可驟停,也不可再照原量服用。”
人群裡一陣騷動。
那漢子接過方子,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就紅了:“大夫,真……真能減下來?”
陸蕖華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微弱的亮光,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我的醫術有限,隻能儘力幫你們把劑量往下壓,能壓多少,要看各人的底子和毅力。”
話音落下,堂中竟呼啦啦跪下去好幾個人。
“大夫大恩大德!”
“那四問堂的葯實在是吃不起啊,再照原來的量吃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風了……”
陸蕖華起身去扶最近的病人,手指碰到那老婦人枯瘦的手臂時,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這些人都是窮苦百姓,以為吃了四問堂的葯可以強身健體,還能給家裡賺些銀錢,卻沒想到貪小便宜吃了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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