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淮領著陸蕖華穿過兩道迴廊,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
院中種著幾叢翠竹,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愈發襯得這院子清幽安靜。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了江予淮,忙打起簾子。
陸蕖華踏入內室,一股濃鬱的葯香撲麵而來,讓人的心不自覺地往下沉。
床榻上躺著一個人,隔著半透明的紗帳,隱約可見一個瘦削的身影。
丫鬟上前將紗帳撩起,用銀鉤掛住。
陸蕖華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床榻上的女人,約莫四十齣頭的年紀,麵容清瘦,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柴姝宜抬眸對上陸蕖華眼睛的那一刻,身形微微顫動。
看著那張酷似自己年輕時的臉,思緒瞬間飄回多年前。
“予荷……”
她嘴唇輕顫,吐出一個名字。
陸蕖華心頭一緊。
她知道自己與這位夫人年輕時容貌有幾分相似,卻沒想到相似到能讓對方失神喚出亡女之名。
看著柴姝宜瞬間泛紅的眼圈和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她心裡莫名一酸,升起一股奇異的親近與憐惜。
陸蕖華沒有躲避柴姝宜的注視,溫和地露出一抹淺笑,柔聲開口:“伯母,晚輩名叫陸蕖華。”
“說來和予荷姑孃的名字,還有幾分緣分呢,都是荷花之意。”
柴姝宜像是被人從一場舊夢中輕輕喚醒,漸漸回過神。
“蕖華……”她喃喃唸了兩聲,“好名字。”
她伸手出枯瘦的手,朝陸蕖華招了招,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前。
“聽予淮說,你在京城很是照顧他,我本該好好招待你,偏生這副身子不爭氣,實在是失禮了。”
陸蕖華坐在床頭的小凳上,反握她時,指尖不動聲色地搭上她的手腕。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脾胃虛弱,顯然是長途跋涉後水土不服所致。
但這些都還是表症,更深處的脈象告訴她,這具身體的下焦淤堵得厲害。
她的視線落在那床錦被覆蓋的腿上。
“夫人可是有腿疾?”
柴姝宜微微一怔,又覺得正常,予淮那孩子性子敞亮,見誰都愛說上兩句,想來就是他將自己的病說出去的。
她也沒藏著,點頭道:“多年的老毛病了。”
江予淮站在一旁,適時開口:“母親,四妹妹曾跟著薛神醫學過醫,醫術很是高明,我今日請她來,便是想讓她給您看看。”
柴姝宜恍然,隨即苦笑著搖頭,“我這腿,是予荷離世那年摔傷的。”
她的聲音淡下去,語氣有些認命:“這些年看過的大夫少說也有十幾個了,個個都說沒有傷及根本,可不知為何,就是站不起來。”
陸蕖華眸子微沉,心中稍有猜測,“夫人若方便,能否讓我看看傷處?”
柴姝宜沉默了一瞬。
這雙腿是她藏了多年的隱痛,平日裡連丈夫都不怎麼讓看。
可眼前這個姑娘,眉眼間帶著她最熟悉的影子,語氣溫柔卻篤定,讓她莫名地想要信任。
她抬手,示意屋內的人都退出去。
房門輕輕合攏,室內隻剩她們二人。
柴姝宜深吸一口氣,掀開了身上的錦被。
陸蕖華的目光落在她雙腿上。
多年臥床,肌肉雖有萎縮,但並不像尋常癱瘓病人那般嚴重,顯然日日都有人為她按摩推拿。
她拿起一旁的小骨錘,沿著柴姝宜的膝彎,足踝輕輕敲擊,仔細觀察她腿部的反應。
脈絡完好,反射正常。
這雙腿,本不該站不起來。
陸蕖華收起骨錘,心中有了成算。
她沒有像從前那些大夫一樣,說一句“夫人的腿並無大礙”。
反而,神情嚴肅了幾分,“夫人的腿,確實有傷。”
柴姝宜的眼睫猛地一顫。
“隻是這傷處,不在腿上。”
陸蕖華的手指隔著衣料,輕輕點在她後腰一處,“是在這裡。”
柴姝宜愣住了。
“當年那一摔,將腰上的筋骨錯了位,表麵看著無礙,實則壓迫了下肢的經絡,這些年大夫們隻盯著腿看,自然找不出癥結所在。”
柴姝宜的呼吸急促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下的褥子。
“你的意思是……隻要把這錯位的筋骨挪正,我就能站起來?”
“是。”
陸蕖華點頭,語氣中沒有半分猶豫。
這一個字落下去,柴姝宜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自從她腿傷後,婆母就以此為藉口,光明正大地往丈夫房裡塞妾室。
她忍了又忍,才勉強留住這岌岌可危的夫妻之情。
若是自己能重新站起來,是不是一切都能回到從前?
陸蕖華沒有出聲安慰,隻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柴姝宜顫抖的手背上拍了拍。
柴姝宜抬起淚眼,看著麵前這張年輕的麵孔,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好孩子,多謝你。”
她反握住陸蕖華的手,聲音沙啞,“等我身子好些了,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幾道嶺南的膳食嘗嘗。”
“我與夫君未成婚前,靠著一雙手藝名動嶺南,多少人都想嘗嘗我做的膳食呢。”
陸蕖華心頭微微一暖,“那我可要好好的嘗上一嘗。”
她又陪著柴姝宜說了些閑話,見她神色倦怠,便起身告辭。
推開房門,江予淮正等在廊下。
他難得沒有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眉宇間壓著一層焦急。
一見陸蕖華出來,江予淮立刻迎上前兩步,嶺南口音不自覺地從話尾溜了出來。
“四妹妹,我母親的病情如何了?”
陸蕖華示意他走遠些說話。
兩人行至廊下僻靜處,她才開口:“水土不服和身子虧空都好辦,吃幾副葯調養便是。”
“棘手的是她的腿。”
江予淮本也沒指望她能夠醫治好母親的腿疾,但聽她這樣說,還是難免失落。
“夫人的腿,傷不在筋骨,在心上。”
陸蕖華不由嘆了口氣,“應當是予荷姑娘離世,對她的打擊太大,她需要一個理由來承受這份痛,於是這雙腿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江予淮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母親的腿根本沒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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