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浮春打量著陸蕖華身上的衣裙,小聲道:“這正裝料子倒是上好的雲錦,隻是這款式……像是兩三年前的舊樣了,袖口這荷花的紋樣,如今也不大時興。”
“不過姑娘穿著,還是頂好看的。”
陸蕖華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方纔更換時,她便覺得這衣裙的尺寸有些不對,肩寬袖長十分合適,隻是這腰間稍微豐盈了些。
當時她還想裴璟臨時找來的衣裳,竟這般合身。
可如今聽浮春這麼一說,再看袖口那荷花的紋樣。
分明是她三年前,尚未出嫁時常穿的款式。
她成親這幾年,身上早就褪去了嬰兒肥,尤其是腰間。
陸蕖華垂了垂眸子。
三年前的身量,三年前的樣式。
像是有人照著記憶裡她的模樣,一筆一劃裁出來的,然後妥帖地收在箱底,等了三年。
她沒說什麼,隻淡淡“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細膩的綉紋。
裴老夫人的院子在裴府最深處的院落,繞過一道月亮門,便見幾叢翠竹掩映著青磚灰瓦的小院,清凈幽雅,與外頭的熱鬧喧囂判若兩個世界。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了陸蕖華,忙打起簾子,聲音清脆:“陸夫人來了,老夫人唸叨您好一會兒了。”
陸蕖華踏入內室,一股淡淡的葯香混雜著陳年木器的氣息撲麵而來。
裴老夫人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比起上次見麵,清減憔悴了許多,但眼神依舊溫和清亮。
“老夫人。”
陸蕖華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裴老夫人朝她招手,笑容慈愛:“好孩子,快過來坐。”
陸蕖華在榻邊的綉墩上坐下。
老夫人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細細端詳她的臉色,輕輕拍了拍。
“有些日子沒見你了,沒成想……你竟已和謝家那孩子走到了這一步。”
“不過,瞧你這氣色,倒比在國公府時鮮亮些,想來和離後日子過得還順心,我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的關切,讓陸蕖華心頭微微一酸,軟了下來。
她看著老夫人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色,輕聲問:“我瞧著您精神頭有些不濟,可是近來有什麼煩心事?”
老夫人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帶著幾分無奈。
“還不是為了璟兒那不成器的孽障,早就過了該成家的年紀,卻一直拖著不肯娶妻。”
“前些日子,我與他父親商量著,想讓他與侯府大房的姑娘相看一番,他倒好,竟然偷跑出城,幾日不歸,生生拂了侯府好大的麵子……我這一氣,老毛病就又犯了。”
陸蕖華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一出,裴璟竟與蕭靜怡相看過。
她抿了抿唇,下意識抬眼看向窗外,正好瞥見裴璟不知何時已慢悠悠晃到了廊下。
他背對著這邊,望著庭院裡的花木,身影顯得有些孤直。
她收回目光,斟酌著道:“裴三哥表麵瞧著是跳脫不羈了些,可內裡自有他的成算,性子也是穩重的。
“他既不願與靜怡妹妹相看,想來心中另有打算,老夫人不妨多寬寬心,裴三哥的字雖寫得……隨性了些,可學識才華並不差,或許他是想先安心讀書,考取了功名再論其他呢?”
裴老夫人聽著她溫聲細語的勸慰,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又帶著更深沉的憐惜。
“他若有你一半懂事貼心,我也就放心了……”
她說著,目光落在陸蕖華身上那套衣裙上,忽然頓了頓。
那料子紋樣……
分明是幾年前,璟兒曾央她出麵,想向鎮遠侯府提親前,特意請了綉娘,比著陸蕖華舊衣尺寸悄悄置辦的其中一套!
隻是後來婚事未成,這些衣裳也就一直壓在箱底,再未見天日。
老夫人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震,心底瞬間明瞭。
她這癡心的孫兒,從未真正放下過娶陸蕖華的心思!
這麼多年,他看似風流不羈,遊戲人間,不肯娶妻,原來癥結在這裡。
一股複雜的酸楚湧上心頭,裴老夫人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握著陸蕖華的手微微用力。
“當年若是我能勸動他父親,或許,璟兒也不必遭這些年的罪,你……或許也能更開心些。”
陸蕖華聽出她話裡的深意,心頭一跳,指尖微微蜷縮。
裴老夫人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慈和卻也夾雜了兩分試探:
“好孩子,如今你既已和離,可曾……想過往後其他的出路?”
陸蕖華怔住。
出路?
她如今哪裡還有什麼明朗的出路。
表麵看著光鮮亮麗,是蕭恆湛受寵的妹妹,可隻有她知道,她現在的身份就是見不得光的外室。
而且,永遠登不上檯麵。
一旦被人知曉,她的名聲可就徹底毀了,也沒有活路了。
陸蕖華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老夫人,我剛剛和離,心緒未定,還沒有旁的想法,至於成親……此生想來是不會了。”
“傻孩子,可不能這麼想。”裴老夫人不贊同地搖頭,“不要一葉障目,這世上的好男兒多的是,並非個個都如……”
她到底是體麵,沒說謝知晦的不是。
“你若願意,可以……”
“老夫人,”陸蕖華明白她想說什麼,輕聲打斷,“裴三哥哥這般芝蘭玉樹的人物,他日相配的,必定是門當戶對,賢良淑德的高門嫡女。”
“我這個做妹妹的,待到他大喜之日,必定備上一份厚厚的賀禮,絕不叫他失望。”
她把妹妹二字咬得清晰,將兩人之間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裴老夫人嘴唇囁動了兩下。
也罷,強求不得。
她鬆開手,笑容恢復了尋常的慈祥,“那就……多謝你吉言了。”
陸蕖華又陪著裴老夫人說了會兒話,趁著扶她起身的功夫,不著痕跡地替她把了脈。
確認老夫人隻是憂思鬱結,外加年紀大了有些氣虛血弱,並無大礙,這才起身告辭。
走出房門,西下的陽光有些晃眼。
裴璟就站在廊下的陰影裡,不知已等了多久。
方纔屋內的對話,他顯然已聽了去。
陸蕖華腳步未停,目光坦然地迎上他複雜的視線,語氣如常:“老夫人的身體無甚大礙,隻是憂思過重,肝氣有些鬱結。”
“我回去便寫一張寧神靜心,調理氣血的方子,讓人送來,吃上幾日,仔細將養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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