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口真靈------------------------------------------,開正冊。,廢牒庫裡的燈全滅了半寸。,右手還握著那支旁錄筆。筆桿像活物一樣貼著他的指骨,一下一下吸著血,吸得他眼前發黑。。,也冇有看那幾個護院。。“誰讓你碰它的?”,抬不起身。“廢牒庫裡的廢筆,按舊例,抄錄吏可用。”。,停在顧停雲麵前。“舊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你很喜歡舊例。”。“新例不給活路,隻能翻舊例。”。
裴氏管事冷笑:“大人,他這是認了。旁錄筆本就封在廢庫,他擅自啟用,已是盜觸舊器。何況旁錄上還汙衊正印,若不立刻收押,傳出去,司裡的臉麵往哪放?”
崔既明抬手。
護院鬆開顧停雲。
不是放人。
是換差役來押。
兩個仙籍司差役扣住他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提起來。顧停雲腳下虛了一下,險些冇站穩。
旁錄筆還黏在他指間。
他想鬆手,鬆不開。
崔既明看見了,眼神更沉。
“帶去正冊堂。”
裴氏管事皺眉:“大人?”
“它既然要開正冊,”崔既明說,“就讓它開。”
顧停雲聽懂了。
崔既明不是讓他自證。
是讓所有人看著他死。
正冊堂在仙籍司中軸線上,平日隻有主簿、司印官和當值錄官能進。它不像點牒堂那樣擠滿人,也不像廢牒庫那樣陰。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管活人命數的地方。
地麵鋪著青白石,石縫裡嵌著細金線。金線從四麵彙到堂中,像一張冇有血的網。人站上去,影子會被壓薄,名字會比呼吸先被看見。
堂中央懸著一卷青金色冊書。
冊書無風自翻,頁頁空白。
空白不是冇有字。
是凡眼看不見。
桃花裡三十七戶被帶到堂外跪著。
鐘老頭的孫女也被帶到了堂外。她頭髮被雨打濕,懷裡抱著半包燈油票,票紙已經被她攥皺。
她叫鐘小燈。
桃花裡的人都這麼喊她。鐘顯賣了一輩子燈油,家裡最小的孫女出生那夜,魂燈差點滅,鐘顯抱著燈守到天亮,給她取了這個小名。
顧停雲認得她。
鐘老頭的孫女,白日裡一直縮在人群後頭。
她不懂正冊,也不懂舊律。
她隻懂一件事:票冇了,爺爺就冇了。
小女孩被差役推到堂線前,肩膀抖得厲害。
她小聲說:“我爺爺昨日還在繳燈油稅。”
裴氏管事笑了。
“一個小孩,證明正冊有錯?”
小女孩嚇得往後縮。
顧停雲看著她懷裡的票。
“她不是證明正冊有錯。她隻能證明昨日有人收過桃花裡的燈油稅。”
堂內差役立刻上前,要奪她懷裡的票。
小女孩把票往懷裡一塞,死死咬住嘴唇。
顧停雲抬起旁錄筆。
“奪證,也要入旁註。”
差役停了一下。
崔既明抬手,正冊停在半空。
“驗活。”
鐘老頭被帶進來。
他懷裡的魂燈隻剩一點火,比白日更弱。小女孩看見他,差點哭出聲,又死死捂住嘴。
驗活第二步,血溫。
差役用銀針刺破鐘老頭指尖,把血滴到正冊下方的白玉盤裡。
白玉盤邊刻著四個極小的字。
裴氏供器。
血落盤,冇散。
一息。
兩息。
第三息時,血珠忽然變黑。
堂外嘩然。
裴氏管事立刻道:“妖附血冷,正冊已驗。”
鐘老頭愣住。
他看著自己變黑的血,像看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東西。
小女孩終於哭出來:“爺爺不是妖!”
差役上前堵她的嘴。
小女孩猛地把燈油票塞進嘴裡。
差役一把扣住她下巴。
票角被她咬破,血從嘴唇邊滲出來。
崔既明看向差役。
“拿出來。”
顧停雲開口。
“她若在正冊堂出血,按舊律,童證改驗傷。”
堂裡劍拔弩張。
顧停雲低頭看白玉盤。
血變黑是真的。
但黑得不對。
妖附血冷,黑色會從血心往外散。鐘老頭這滴血,黑色卻是從外麵裹進去的,像被盤子吃了一層。
盤有問題。
不。
不是盤。
是盤下壓著的符灰。
顧停雲聞到了一點甜腥味。
燈油。
桃花裡賣的是燈油,驗血盤下也有燈油味。有人把桃花裡的燈油稅票燒成符灰,壓在盤下,讓鐘老頭的血沾上自家香火,再被判成妖附反噬。
這是要用他們自己的稅票殺他們。
顧停雲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裴氏管事皺眉:“你笑什麼?”
顧停雲抬頭。
“笑你們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差役攔他。
他舉起還黏在指間的旁錄筆。
筆尖垂著血。
“旁錄筆已記鐘顯仍活。正冊若要改判妖附,按舊律,要驗三日前行跡。”
崔既明冷冷道:“你拿什麼驗?”
顧停雲看向小女孩懷裡的燈油票。
“票。”
裴氏管事立刻道:“票據可以偽造。”
“所以不驗字。”
顧停雲轉向鐘老頭。
“驗香。”
堂裡再次靜了。
驗香是更舊的舊例。
舊到連顧停雲都隻在廢牒庫殘頁裡見過。香火稅票可以偽造,墨可以改,印可以換。可每一戶繳出的香火,都會在魂燈裡留一絲本氣。活人昨日繳稅,今日魂燈一定記得。
問題是,驗香要引真靈。
顧停雲冇有真靈。
他隻是廢牒待驗。
裴氏管事也想到了這一點,笑意重新回來。
“顧小吏,你入過道嗎?”
冇有。
顧停雲冇有回答。
他走到鐘老頭麵前,蹲下。
鐘老頭渾身發抖:“顧小哥,彆為了我……”
“不是為了你一個。”顧停雲說,“你若被寫死,後麵三十六戶都會死。”
他看向那盞魂燈。
燈火很弱。
裡麵有一絲白日他曾碰到過的香火。
渾濁,微弱,帶著燈油味。
顧停雲把旁錄筆伸到燈前。
筆尖冇有動。
他明白了。
借香不是拿。
是擔。
他說鐘顯仍活,就要替鐘顯把這一口氣擔起來。
顧停雲把自己的廢牒按到魂燈下。
朱字燙得手心發疼。
“顧停雲,替桃花裡鐘顯擔驗。”
話音落下,魂燈裡的火猛地鑽進旁錄筆。
顧停雲指骨一震。
疼痛從手指炸到肩膀,再沿著胸口往下燒。他眼前一白,像有人把一條燒紅的細線塞進經脈,硬生生穿過去。
這是第一口真靈。
不是仙山雲氣,不是靈泉甘露。
是一個老燈油匠快滅的魂燈裡,分給他的一口活人香火。
臟。
苦。
燙。
卻把他體內那張死氣沉沉的廢牒,燒開了一道縫。
旁錄筆終於動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點向白玉盤下的符灰。
符灰被真靈一碰,轟地燃起。
灰裡飛出半張冇燒儘的燈油票。
上麵寫著:桃花裡鐘顯,昨日午後,繳燈油稅三錢。
票角還蓋著仙籍司收訖小印。
堂外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哭了。
小女孩撲到鐘老頭身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她哭到一半,又回頭去看地上的票灰。
那半張燒剩的稅票已經卷黑,隻剩“鐘顯”兩個字還亮著。她伸手想撿,被差役靴尖一擋。
鐘小燈冇有再縮回去。
她抬頭看著那隻靴子,嘴角還掛著血,手卻冇鬆。
顧停雲記住了這個眼神。
也記住了她的名字。
她冇有躲,也冇有哭。
正冊上方,那捲青金色冊書終於翻動。
空白頁上,鐘顯兩個字慢慢浮出來。
不是硃色。
是活人的淡金。
死籍退。
活名回。
顧停雲撐著案,指尖全是血。
他救回了一戶。
隻一戶。
桃花裡還有三十六戶跪在堂外。
裴氏管事臉色鐵青。
小女孩看著顧停雲,嘴角還帶著血,第一次冇再發抖。
崔既明也冇有說話。
正冊卻還在翻。
翻到下一頁時,一行朱字從空白裡浮出來。
裴承安。
死於三月初七。
死因:借名未還。
名字後頭,還壓著一枚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白鷺紋。
堂裡的空氣像被凍住。
顧停雲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為什麼裴氏一定要收桃花裡的名。
裴承安早就死了。
桃花裡的命,不是借給他修行。
是借給一個死人繼續占著修行名額。
正冊啪地合上。
崔既明終於開口。
“顧停雲盜觸正冊,擾亂驗活,押入待審。”
差役上前。
鐘小燈要往裡衝,被鐘老頭死死抱住。
他已經站不穩了。
但他聽見旁錄筆在指間輕輕一響。
廢牒底部,新字浮出。
三十六戶待驗。
下一戶,鐘小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