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
近來四皇子最為忙碌，卻覺自己因手中的權柄日漸增多，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宛若平步青雲的豐裕充盈。
萬國博覽會將啟，盛事在即。
雖朝堂內仍有齟齬，卻也讓眾人心生期許。往日總有人覺因海禁而國風閉塞，如今封禁既解，更待新風吹來。
往昔瑾濠以陳祥嘉為首的一眾官商常於暗地裡行走私之事。眼下大延國門既開又定下規條，此類人等眼見財路斷絕，雖暗怒難平卻未置一詞。
琅華城內各國使節及大延諸城來人彙聚，一時城中車水馬龍，行人驟增。
這般步履倉促，許多細枝末節之事難以掛懷。眾人心繫的皆為日後新象。
萬國博覽會前日又傳出一則訊息。各國通史抵達琅華後麵臨言語不通及錢度各異之困。
此狀似乎早被蘇祝二人料及，他們先編海話和番語小冊，分發與當值大會的小吏，又於【萬通館】附近設定一處【衡準所】，專責於各國錢幣兌換。
換算章程定得極為嚴謹，【衡準所】的小吏麵對各國商使雖非剋扣，卻令工匠將各國錢幣熔鑄對比成色，於是在【衡準所】門前立著一處告示：
各國錢幣質地不一，入了大延還需折算進行兌換。
商使們拿著番錢進入【衡準所】，換得的延幣難免少些，也隻得感歎大延珍寶富足，終是俯首按告示形式，隻覺規定難違。
此二人皆為四皇子的親信，不禁令眾人更對四皇子刮目相待。
萬國博覽會啟幕前夜，一眾熱情已推至頂峰。
四皇子宗承睿於大延皇宮設下【萬通大宴】，赴者絡繹不絕。
殿中不僅有各部要員更有遠渡重洋的各國商使。
華燈初上，宮城門口處車馬紛紛。夜幕中宮燈的暖橙光亮尤為矚目，照應於車馬與攢動的人頭之上，此前大延從未有過如此盛景。
昔年大延海禁森嚴，然風華與風雅二者猶存。各國商使從前僅於傳聞中窺得一二，波特加之事令眾國心中泛起微瀾。
自瑾濠事後海禁放開，又覺大延不可輕視，國力不容小覷。
【萬通大宴】將啟，商使向小吏們略學大延官話以備應對。衍帝久病未愈，宴席仍是由四皇子代而臨之。
跨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宗承睿已感萬千目光向自己投來。他漸漸發覺自己再也無法離開這所有的目光。
此番宴席不在【金縷台】，而在【聖宴殿】中。
他一人緩步走向殿心，直至殿尾的禦座，那是早就為他備好的位置。眼下除了皇後之外再冇有人能夠動搖或平分他手中的權柄。
典儀官垂手等候於他的身側，隻待他一言。宗承睿淡淡道：“開宴。”
刹那間典儀官高聲讚禮各國商使皆以大延官話俯首稱賀，一聲聲“祝博覽會順成”不絕於耳。
【昭央宮】內
四皇子曾下令，禦醫道衍帝病情需要靜養，故而殿內的侍從減至寥寥幾人。
衍帝多日昏沉，此刻卻忽然感到雙目清明。本欲喚人來到榻前，卻覺氣力已儘。恰在此時宮城中的鐘聲徐徐響起，由遠及近。
他無力地望向眼前金線床幔，喉間隻覺乾涸不得出聲。
他想起兒時在大延皇宮以及後來開府，再至大皇子逝世的揪心以及逐漸麻木的苦痛。
他想後世對自己的記錄與評價，也念及在朝堂多年的掣肘和最後因錦路而終於傳出的美名。他做好了嗎？
他誰都冇有再想起，隻是彷彿要用儘最後力氣掙紮著什麼，最後緩緩闔上了雙目。
宮城的鐘聲仍在繼續。
多年的隨從趕至【聖宴殿】，於四皇子耳側輕聲道：“主子，方纔陛下駕崩了。眼下如何是好？若是影響到之後……
宗承睿低低垂眸，隻輕聲吩咐：“先秘不發喪，將父皇依禮暫殯。博覽會不可耽擱，餘事容後再議罷。”
“是。” 隨從答道。
此時恰逢各國商使獻完貢禮，又道宮廷美酒實乃番邦未曾品鑒過的甘醇，邀宗承睿共飲。
宗承睿淺笑，於席間緩緩站起，從容舉杯相邀，眾商使隨之起立同聲祝道：
“貨通萬國，利澤蒼生。”
晨時
【萬通館】諸事已備。
一陣長而鏗鏘的鼓聲於館內響起，各國商使，工匠同遊覽人群魚貫而入。
今日琅華城內主街的行人反而稀少，放眼縱觀大都往郊城的方向趕去。
萬國博覽會首日盛況空前，宗承睿幾乎於眾吏與眾商使的前呼後擁中度過。
各個展位的鬥彩、青花、紅釉瓷器或是絲綢茶葉，雖有些為外人從前窺得一二，然館中所陳皆為上等佳品，無不使人讚歎稱奇。
先前蘇筱青邀了琅華街眾多食肆於【萬通館】中分設攤位，來者不必費甚氣力，即可遍嘗大延美味。
沈琳琅這兩日清晨便率城防司巡防戒備，至此已覺疲累，午時遂與蘇筱青尋了一處邊緣角落，在許留淵師傅的【白雪麪館】攤前坐下，各點了一碗陽春麪。
沈琳琅喝一口熱湯，對蘇筱青道：“從前還未見過如此盛景。”
又往蘇筱青身側靠了靠：“真好。聽聞此次西瑢也前來了，你那西瑢王與王妹呢？”
蘇筱青回道：“西瑢局勢尚穩，錦路既通已是萬幸。要整個西瑢赴展尚且不急，他二人此刻正在展位流連呢。”
沈琳琅對蘇筱青道：“聽說展會最後一日是訂貨大會，想必也是你安排的罷。”
蘇筱青笑而不語。
沈琳琅又道：“聽程瑛說起你近日雖不在鋪內，卻有位貨商尋到店裡？”
蘇筱青雙手托腮：“是，而且是位女商。她見到店中舒心巾，饒有興致地問起雪沁與黛影，還翻閱我與南宮綺當時的手記。
我們曾在手記中寫過一句：血是平常的，無可羞怯的。
她向雪沁與黛影借了筆墨，又尋一張紙同我留言：“血是溫熱的，亦是生命的。”
沈琳琅看向蘇筱青：“冇見到真人你是否覺得很可惜？”
蘇筱青正色道：“自然可惜。不知這幾日能否在博覽會上遇著。不過你猜眼下未到訂貨日，她已訂了多少？”
沈琳琅目露好奇。
蘇筱青道：“一整船，每季都要。”
第二日在【萬通館】中展示的則為各國匠心奇術。大殿中心陳列大延寶船的模型。
人人皆知大延寶船的水密隔艙繁複精巧，卻隻可觀其外形而不知秘法。
又有木質手工提花機，工匠取彩絲在其中穿行，織布可謂華彩奪目，巧勝天工。小吏與工匠侍立一側，皆不由感到自豪起來。
宗承睿放眼望去，他國商使攤位中香料、紅木、珍珠、玻璃鏡、千裡鏡等琳琅滿目，比起大延珍寶仍是略遜一籌。
他愈發覺得自己應允開放海禁乃何等睿智抉擇，他國豔羨的唯能以金銀購買，而大延若有所需得到卻毫不費力。
往昔諸國欲獲大延造物還需費些手段，往後這條路卻是行不通了。
有商使在館內獻禮，引得眾人圍觀。隻見一人端著錦盒，擰緊側麵發條，盒中便傳出清脆悠揚之曲，令人歎爲觀止。
蘇筱青與祝禦庭陪同在四皇子身側，卻見一處角落，有一番邦的青年工匠正躊躇不前。
他麵前是一尊龍雕銜珠雕像，此類器物大延本不鮮見，且其雕工亦不若大延工匠栩栩如生，卻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
二人上前詢問，工匠道自己來自索蘭國，正研一項技藝，聞博覽會而至，欲呈於四皇子，然自覺未臻精湛。
隻見他先在龍身中灌了半壺水，又在龍座底下塞了幾小塊紅炭。
待水燒開，一股水霧從龍嘴中猛地向上衝出，而原先在龍嘴底中的珠球也因氣流穩穩地懸浮於龍嘴中。
青年工匠麵露生澀，介紹道：“此術可稱為水火生力，若是水汽不滅便可源源不斷地為珠球提供支撐。隻不過自己尚未研究得十分透徹，向諸位獻醜了。”
宗承睿聽聞此處的動靜趕來，淡淡掃了那雕像一眼：“這銜珠的樣式確有些新意。” 隨即離去未再多看一眼。
蘇筱青在原地卻為之一怔。眼下雖隻是雕像中一縷蒸汽，她卻知此物日後大有可為。
祝禦庭見她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蘇筱青道：“這水火生力不可小覷。若能留此工匠於大延研造倒算一件好事。”
祝禦庭為難道：“四皇子並未看重，你......”
蘇筱青警覺：“無妨，好的工匠值得如此，留在我那處也是一樣。”
第五日
博覽會漸進尾聲，各國商使也陸續返程。
黃昏中一切恍如一場剛散的宴席，眾人皆鬆泛一口氣。
上午乃訂貨大會，除瑾濠外各國又於大延簽訂許多訂單，不日這些貨物便要從各港口登船運往各地。
本該漸靜的【萬通館】卻忽而翻湧起幾陣喧聲。
不同蒙麪人群正提刀從各處湧來。
拓跋晴趕至蘇筱青身側，聲音急切：“王嫂，王兄與我所得訊息屬實。此處許是還有拓跋玨的同黨。先前拓跋玨便有異動，自從流放又在烏蘭族蟄伏後，竟說服當地首領撥予人手隨他複仇，與他同來的還有……”
蘇筱青雙眉微蹙：“還有誰？”
此時拓跋月亦率隨從趕來，雙目間深邃沉靜：“平雲侯。先前在邊關一事便是他們早已勾結。隻是從前時機未至，平雲侯未敢徹底謀反。”
蒙麪人群如黑鴉襲來，蘇筱青在夜銘與青鳶護送下隱於僻偏僻處，拓跋月與拓跋晴則取密哨喚城外暗衛。他二人分作兩路，直往不同方向奔去。
幸而城防司處沈琳琅尚未將人手撤離，遠遠聽聞幾人言語就已經大致明瞭。今日恰可將平雲侯一眾清算以滅她過往心中之憤。
她縱身上馬，眼前不遠處竟也有一人身著紅色騎裝，躍上馬背時動作和她一樣乾淨利落。
時間緊迫，沈琳琅隻得快速抬頭瞥去。與自己不同的是拓跋晴膚色如麥色般微深，雙目炯炯，有著不屈且堅韌之色。
黃昏金橙，二人卻宛如兩輪色彩濃烈的驕陽，亦知對方也是天之驕女。
她們在馬背上的身姿皆不由挺直。
蒙麪人漸近，二人相望一眼後彼此微微頷首。
夜晚將至，兵器打鬥聲混成一片，遠方宮城的鐘聲漸漸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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