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簽】
山間天氣愈發涼了，蘇筱青在一陣清冽的冷意中醒來。
緩緩睜開雙眼，晨曦薄霧漸漸漫進竹居，混合著竹葉、泥土、露珠與青草的氣息，讓人呼吸之際覺得清新又提神。
伸手取過床鋪邊的外衫，鬆泛地搭在肩頭，如瀑黑髮被蘇筱青隨意挽起，她起身提起屋內的木盆去溪邊洗漱。
日出方露，微弱的暖意透過雲層傳來，落在湖麵映作朦朧的紅橙光暈。
蘇筱青掬起一捧冰涼溪水，打濕了帕子覆在麵上，頓時睏意全消，白皙的麵頰因冷感而透著微粉。
溪水味道微甜，她忍不住飲下兩口，自覺清爽無比。念及南宮醫師對她身體的叮囑隻得淺嘗輒止。
和拓跋月來到此處正值秋季，不知這竹居在春季又會是何等景緻？她心中暗忖。
“姐姐，你好像畫中的人。” 突如其來的孩童話語讓蘇筱青一驚回身，才發現是個麵容清秀的小男孩。
她記得這張臉，正是南宮醫師前日救回的那戶蘭溪村人家的孩子，名喚小雨。
蘇筱青略定心神，便彎眉朝他笑道：“小雨你醒了？身上可還難受？”
小雨搖搖頭，黑亮如小鹿般的眼睛看著她：“我昨日便覺著好全了，可南宮爺爺讓我在這裡再留一天，說是體內餘毒未清。”
蘇筱青道：“嗯……清晨隻聽得一陣幾人交談的聲音，可是你爹孃也甦醒了？”
小雨抬手指向下山的小徑：“今日早晨鄰居來告訴我們家裡的羊丟了，我爹孃現在尋羊去了，道天黑前再回來接我。”
正說著，李婆婆端著藥碗從遠處笑盈盈往這喊：
“筱青姑娘，我們正找你呢！今日我和老頭子要上山采藥，這孩子就托給你們二人照管一天。孩子一人呆在山中竹居危險，你們仨在一塊兒也方便。”
“我們？” 蘇筱青隱約為難：“可是我們冇照看過孩子呀？”
“哎呀，不難不難。” 李婆婆揮手：“你隻照往日那般行事就可。”
蘇筱青一怔，懷中已被李婆婆塞過藥碗：“他若渴了便喂些水，餓了你們倆就燒點柴火煮飯，飯後記得給他喂一碗藥便是。”
蘇筱青內心暗暗覺得好笑，怎麼說得像飼養小雞小鴨似的。
李婆婆交代完小雨的身體狀況及需要注意之事後便與南宮醫師一前一後走進深處的山道。
回頭看時，身邊的小雨已經懵懂地牽起蘇筱青的小小衣角，望向她時，漆黑明亮的眼睛彷彿兩顆甜甜的桂圓。
蘇筱青深吸一口氣，蹲下身與小雨平視，輕聲問：“那……我們今日做點什麼好呢？”
“姐姐！”小雨率先開口，聲音中夾雜著微小的期待：“那位據說武功很厲害的大哥哥在哪裡呀？”
日光逐漸變得比清晨時分更耀眼，
竹居一隅，光暈好像無形的泡沫。
院落中節奏規律地傳來裂竹聲：刀片先在竹皮上點開一道小口子，利刃借力順勢往下，聲如粗砂，青竹碎屑簌簌落於地麵。
拓跋月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前與鼻梁處落下一層陰影。
他專注於手中一起一落的劈柴刀，眼神卻十分悠閒自在，彷彿無需多看，每次修整手中的竹身都遊刃有餘。
隨即他拿出南宮醫師平日用的舊砂紙，將砂紙攏成圓筒型，覆蓋在竹麵上來回仔細打磨，極小的刺都在砂紙下被打磨得光滑。
片刻後，一支短巧的竹劍做成，恰能在孩童手中輕鬆握起。
蘇筱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肘處支著石桌，掌心托腮。日光暖暖地灑在後背，連帶著她的頭髮絲都透著微熱。
蘇筱青懶懶沐著日光，問道：“你真的要教小雨練劍？”
拓跋月嘴角勾起淺笑：“幼時獨在草原，我常以小刀劈樹枝做些短劍竹弓，拙劣摹仿大人習武。後來王室將我付與師門習劍，反倒不如那時快活了。”
蘇筱青道：“為什麼？”
拓跋月望向蘇筱青，突然對上他的眼眸，蘇筱青假裝望向彆處，實則微微用袖子遮住了臉。
拓跋月低笑：“哪來這麼多為什麼？以後都會慢慢說與你聽。現在……” 他轉向小雨道：“小雨，來看看你的劍。”
小雨發現在拓跋月的手中短劍已然製成，興奮地衝過來：“拓跋哥哥，你現在是不是就能教我練劍了？”
拓跋月將短劍在空中丟擲一個旋轉的弧線，穩穩噹噹落入小雨手中，自己則撿起適才為小雨製作短劍時廢棄的竹棍。
竹棍首位粗細不同，未經打磨亦無刃無鋒，被拓跋月握在手中時卻宛如一把碧色長劍，周身已有了幾絲劍氣。
拓跋月領著小雨走向院落旁的空地處，右手微微抬起竹棍放於身側，耐心教習：“看好了，心劍合一，劍氣自生。意到氣隨，氣到鋒成。”
竹棍在拓跋月的手中流轉自如，他手腕稍使巧勁便將其左右旋轉起來。他側頭提醒小雨道：“馬步紮穩。”
隨即手中快速揮動，棍尖宛若刺破了風，竹身在空中發出一陣銳嘯。
小雨睜大眼睛，拚命想要用目光一步不落地記下這幾個招式，每次都全力揮劍。少頃，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拓跋哥哥——” 小雨用手拂去即將滴進眼角的汗珠，央求道：“你能不能教我更厲害的招？我不想隻要剛剛那樣擋來擋去的。”
拓跋月唇角一勾，側身將竹棍收至背後：“想學更厲害的？那你朝我這兒刺一劍，且看看你身法如何。”
小雨握緊了手中的劍柄，“呀”地一聲全力向前衝，剛抬手臂打算奮力揮下，卻被拓跋月輕鬆閃避躲過。
竹棍在小雨腿側輕輕一點，小雨頓時失去重心，撲進一旁泥土中，短劍也甩落一邊。
“怎麼會……” 小雨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空落，明明自己掌心握得很緊。
“再來。” 拓跋月抬手示意。
小雨不服氣地撿起地上的短劍，膝蓋的皮已擦破，卻未喊疼。這次小雨學會收著些力道，可還是三兩下便摔在地上。
拓跋月輕歎了口氣，蹲至小雨身邊，指著他身上的肩、腕、膝：“你先不用想著進攻。把重心沉到這裡。”
小雨噘了噘嘴：“可我就是覺得出劍才厲害嘛。”
拓跋月有些哭笑不得，替小雨將短劍拿回：“你現在連身形都穩不住，拿什麼去進攻？”
小雨眨眨眼，靜靜點了點頭，站起來後悄悄將腳步紮得更穩。
午膳極為簡單，起先拓跋月為小雨製作短劍時還剩下一些竹筒。三人商量著烤竹筒飯。
仍然是拓跋月在院中的空地處生火，淘洗幾遍白米與其他穀物，順手添進一把碎玉米和一把藜麥，又切些野山菌碎，加一小撮鹽，一併塞進竹筒中。
不一會兒竹筒變熱，滋滋冒出自帶的清香。
飯熟後，拓跋月用短刀掀開竹筒，蘇筱青接過，將切好的野蔥碎撒於其上，飯聞起來更加香氣撲鼻。
小雨一邊嚥著口水一邊觀察二人，忽然冒出一句：“哥哥姐姐，你們好像爹爹和孃親哦。”
蘇筱青手一抖，蔥末落在地上小半，她臉頰飛粉，輕聲道：“小雨彆亂說……”
拓跋月先將竹筒放在蘇筱青和小雨麵前，神色如常，卻把臉側到一邊，耳根卻悄悄泛紅。
小雨一邊吃著一邊對蘇筱青道：“姐姐，今天你還冇有陪我玩哦。”
蘇筱青好笑道：“大哥哥陪你玩還不夠？我可不會教你練武。” 說著又抬手將黏在小雨臉上的飯粒輕輕拭去。
“姐姐，那你同我玩點彆的遊戲嘛。”
空氣中夾雜著桂花的淺淺香氣，蘇筱青托腮，心中有了主意。
院前桂花樹下，小雨捏著一片剛摘的樹葉在眼前晃了晃，仰頭問道：“筱青姐姐，這桂花樹葉有什麼用呀？”
蘇筱青神秘一笑：“給你變個戲法，想看嗎？” 隨即領著小雨走向竹居中的灶台。
拓跋月雖不明就裡，也乖順地拿著一片樹葉進屋。
灶台那處常常煎藥，多得是剩餘的草木灰。
蘇筱青將草木灰煮水，又將樹葉放入，葉肉在水中漸漸被煮得柔軟。
蘇筱青又尋來幾個小刷子，塞到小雨和拓跋月手中，三人帶著煮軟的樹葉放於院中的石桌上。蘇筱青道：“接下來，開刷！”
“哇——” 小雨刷了幾下，發現葉肉被刷去後竟清晰地顯露出葉脈紋理：“好厲害！”
蘇筱青得意地勾起嘴角，卻不小心將自己手中的葉脈刷破一個洞，隻能皺皺鼻尖，偷偷將刷破的樹葉藏起來。
正欲再去灶台取完好的葉子時，卻發現拓跋月輕點了自己的掌心。
他悄悄遞來已經刷好大半的樹葉，被他刷好的葉脈薄如蟬翼，亦輕盈透亮。
心間微甜，似有蜜意悄然化開，她將那片樹葉收進手中。
桂香浮動，傍晚帶著金桂的香風和暖橘色的陽光從林間灑下。
下山的小道，日光斑駁，忽明忽暗。
小雨將已然做好的樹葉高高舉起，通過脈絡的空隙，點點金光灑在臉上，心中輕快又自在。
轉眼一日已過。臨近日落，蘇筱青與拓跋月二人帶著小雨下山，免得他父母再走一趟。
蘭溪村落的輪廓逐漸隨著三人走近而變得清晰，村中已炊煙裊裊。
“以後我還能和拓跋哥哥學劍嗎？”
看著小雨依依不捨的樣子，蘇筱青便安慰道平時也可以上山找他們玩，小雨神色又愉悅起來。
“說說吧，為何那麼執著於想要學劍？” 拓跋月走至小雨身邊，說起悄悄話。
小雨黝黑的臉蛋透出淡粉：“因為能能護住想護的人唄，還有……讓隔壁的阿玲覺得我很厲害。”
想來也知道，小雨口中的阿玲應該便是他這個年紀所在意的女孩，拓跋月心下瞭然，不再多問，卻對少年不躲藏的心事而感到豔羨。
小雨臉紅著逞強：“我知道，哥哥你對蘇筱青姐姐就像我對阿玲一樣。哥哥這般厲害就是為了護住你的筱青姐姐。”
蘇筱青在二人前方走著，步伐輕盈，青絲隨之搖曳。
“嗯，護住想護的人……這很好。” 拓跋月點了點頭，順著小雨的話往下說。
“可是準確來說，哥哥是筱青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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