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居】
清晨
南宮醫師的醫館位於極隱蔽的山林腳下。遊曆數年後,他終於擇定此處為長久居所。
在這恍若仙境的世外桃源中,尚有羚族人共同居住。他們容貌與西瑢人相仿,卻非西瑢國所屬,在一方天地中自得其樂。
蘇筱青屈指計數,這是她來到羚族的第五日。還有……那夜她初醒時說不認得的那位男子。
南宮醫師替自己仔細瞧了,又向那男子詢問她此前經曆了什麼。最後南宮醫師道,許是他們墜落懸崖時磕碰到她腦後及身上的舊傷所致。
現下對於蘇筱青而言,最要緊的莫過於悉心調理。起初她仍掛懷沈琳琅和其餘人等是否安好,可羚族向來幽居深山且不通外務。
身上舊疾未愈,連南宮醫師之妻李婆婆也板著臉教她好生休養,其他雜事莫要多慮。恍如命運安排,令她暫歇一段時日。
那夜所發生的事她不敢再過多回憶,彷彿任何噩耗都足以將她擊碎,記憶深處仍在隱隱作痛。
後來拓跋月再冇有對她說一句話。她說她不記得,這彷彿傷到他的心。
難道真如南宮醫師所言,他們二人原是背棄宗族私奔而出的眷侶。可為什麼她全無印象,甚至思及他時心中會隱隱作痛。
“莫要再想了。” 蘇筱青從思慮中回神:“還需速速將身子養好才行。”
話音剛落,李婆婆推門而入,把幾片柔軟白淨的棉布輕輕放到她手裡:
“這幾日在照看你的時候,才知你身上尚有月事。你們在冷水中泡了那麼久,竟還用著舊布條裹草木灰……哎喲!”
李婆婆驚呼一聲後心頭不由地一酸。
眼前這年輕姑娘本就瘦弱,非但受傷甚至墜入湖中,恐寒氣侵體傷了身子。替蘇筱青擦拭傷口時,她瞥見那褪色破舊的布條,心裡更不是滋味。
羚族位於大延與西瑢交界之處,水土和宜,羚族人又擅長紡棉之技,李婆婆特意取來一遝厚實的棉布交予蘇筱青:
“這棉布柔軟貼身,外頭的價格貴著呢,在咱們這兒卻不值錢。你隻管好好用,千萬要愛惜自個兒身體。” 她細細叮囑。
蘇筱青雙手接過,連連道謝:“婆婆您不知道,我曾有一位閨中密友對我提起,若家中拮據或條件不允,女子便用不得這上好的棉布,來月事還會被……視為不潔。”
李婆婆向來隨南宮醫師行醫濟世,早將這等舊念拋諸腦後,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天奶,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們那兒的棉布竟如此難得,可有法子運些過去?身體流血不過再平常之事,還要再加此等歧義,真是作孽!”
蘇筱青莞爾一笑:“婆婆所言極是,至於怎麼運過去……我還須思量一番。”
李婆婆又勸:“外邊日頭正好,待你身子便利些,也出來曬曬太陽。”
蘇筱青含笑,點頭稱好。
院內幾排藥材木架高矮,瓦罐按大小壘在一旁,竹簍在院角落擺放得錯落有致。晨風拂過,飄來淡淡草藥與竹林的清香。
李婆婆同蘇筱青說完,轉身走向院中忙活,四下一片靜謐。
蘇筱青記憶中雖已無半點拓跋月的痕跡,仍不由自主地想找尋他在哪裡。
“找他?” 李婆婆察覺到她左右轉身的動靜,頭也未抬,隻是含笑問道。
蘇筱青應聲。
李婆婆指向山腳處:“蘭溪村那兒有幾人病倒了,老頭子一個人忙不過來,他說要隨老頭子一起去搭把手呢。”
正說著,遠處山路緩緩行來幾人。
南宮醫師在前引路,拓跋月與兩名蘭溪村民隨後共抬幾副擔架,其上躺著因誤食山間毒野菜而病倒的一家三口。
山路蜿蜒綿長,眾人早已大汗淋漓。
拓跋月一身輕便裝束,袖口半挽,人卻筆直挺拔。他額角落下幾滴汗珠,愈發顯得神色冷峻。
其餘眾人均為麥色肌膚,獨他膚如冷月。竹林日光映襯他的側臉,分明乾著粗活,較旁人更醒目三分。細看之下,拓跋月五官硬朗深邃,一頭銀灰長髮尤為惹人注目,恰是她偏好的模樣。
蘇筱青怔怔看著,直到拓跋月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望來,她才佯作不經意地扭頭看向院子中的藥罐。
終於將病倒的一家三口抬至醫館門前放下,南宮醫師環顧四周,麵露難色道:“今日診舍已經滿了。”
蘇筱青正欲開口相讓,拓跋月卻搶先道身體已恢複得相差無幾,房內物什也少,可將屋子讓出。
“那你住哪兒?” 蘇筱青脫口詢問。
拓跋月隻淡淡向她望去一眼,並無任何回答。
“作甚麼……” 蘇筱青微微不悅:“這麼冷漠。”
眼看南宮老夫婦在醫館裡裡外外忙作一團,蘇筱青提出欲一同幫手。恰巧醫館內柴火不夠,李婆婆道可以去後山上撿拾。
蘇筱青取過院內竹簍,背上後沿著小徑往後山走出。
離開竹居時,她側頭瞥見拓跋月跟在自己後邊的身影。
秋季日光正好,不似夏般濃烈。從山腳抬頭向上看,細碎的光點從葉間灑下。
琅華城中熙攘紛擾,站在山腳下時才頓感自己渺小,好像能夠被天地所包容。
蘇筱青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微風劃過竹葉又掠過她的臉,任憑額前細碎的頭髮被吹得散亂。
身上傷口才淺淺癒合,破損的地方長出粉色的新皮,她試著如初學時那般俯身拾取地上的枯樹枝,心中一片澄明寧靜。
不遠處,拓跋月在一旁靜靜等候。許是擔心她孤身一人在山中出現閃失。
直到竹簍被一根根樹枝所填滿,蘇筱青揹著竹簍欲往回走,他極為自然地將竹簍接過:“我來背,你的傷還未好全。”
“你……為什麼要一直等我?” 蘇筱青疑問道。
拓跋月在心中想回答的有很多:
等她是他甘願的事。
等她的時候他亦會感到幸福。
因為放心不下故而一直等候。
因為從很久以前便已是如此,等得不計後果也不計代價。
若她終有一日會向自己走來,他會等。
若永遠不會,他亦會等。
可是他一字未提,隻是道:“冇有很久。”
拓跋月並非寡言少語,皆因他對蘇筱青失憶一事感到極為複雜。
他遺憾曾經那些珍視的記憶如今隻有他一人記得,但他同樣慶幸,她忘了他來自西瑢,她忘了他是拓跋玨派往大延的細作。
有幸得此機緣能與她重頭來過,他反而覺得手足無措。
過往他的自持、他的孤傲、他的身份已被全部打碎亦被他親手拋下。捨棄一切後,隻剩下原本的他自己。
第一次,他竟感到自己那麼拮據。
她會接受一個原原本本的他嗎?
蘇筱青聞言輕輕應答一聲,隨即從山坡向下走。
草坪綿軟,但由於山中霧氣也容易腳底打滑。拓跋月背上竹簍後,用目光示意她牽住自己的手臂。
記憶中還未曾與其他男子有過這樣親昵的舉動,蘇筱青白皙的臉龐微微染上微粉。
若非秋深,隻怕會讓人誤以為桃花初綻。
最終她仍是伸出手,卻隻牽住拓跋月的衣角。
那是一件從竹居中南宮醫師給他的普通白衣。
她拈著那粗布,指尖比她先記住了他衣服的紋路。
回到竹居,還需將柴火砍成小半。拓跋月順手接過,燒水之事全部交由他們二人。
南宮醫師已配好藥材,藥罐在爐上咕嘟作響,屬於草藥的特有苦味隨煙霧緩緩冒出。
蘇筱青微微蹙眉,用袖子掩住口鼻,一邊拾起些柴火添進火爐。偶爾蹦出一兩顆火星子,蘇筱青側身閃躲道:“哎喲。”
拓跋月在一旁劈剩下的柴火,見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牽。見他難得臉上浮現笑意,蘇筱青掩在袖下的淺唇也悄然揚起。
柴火聲劈裡啪啦地兀自響著,愈發顯得竹居中多麼安靜。時而躍動的火焰宛如二人流動又初萌的情愫。
藥湯熬成,蘇筱青將藥湯盛作三碗,為村民一家送去。
深夜
三人從中毒的暈眩中漸漸甦醒,無法即刻離開竹居。
蘇筱青本欲熄燈入睡便將燈芯吹滅,竹屋內暗了下來,惟有窗紗淺淺透出山間夜晚的月光。
微藍的冷光映照於窗格與地板上,遠方閃爍著螢火蟲的星星點點。
不知何故她又想到拓跋月:他將屋子讓出,那自己在哪裡休息呢?
她腳步下意識向前走去,開啟竹門,一陣短促的吱呀響聲。
屋前遠處的湖邊,似乎有人正站在蘆葦蕩一旁,她通過那人頭髮在月光下的顏色認出了他。
彼時夜風乍起,吹皺一湖秋水,點點蘆葦飛絮似輕雪掠過。
微涼夜風吹得她驀然清醒。
湖邊
蘆葦蕩後,望見拓跋月的模糊身影,他正吃力地欲往後背傷口撒上南宮醫師給的藥粉,教人看著難免心疼。
蘇筱青見他因傷口牽引作痛的樣子便快步走上前道:“不如我幫你倒藥粉吧。”
拓跋月聞聲轉身,蘇筱青卻發現方纔未曾細看,拓跋月原已褪下上衣,露出緊實的肩背。
月色灑落,映得他肌膚如雪,手臂與腹部線條分明,一路隱入腰際。
“啊!” 蘇筱青羞赧地捂住雙眼,耳根通紅:“我不知道……你冇穿……”
拓跋月看起來倒是坦然,眉梢微挑:
“不是說好要幫我上藥?這便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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