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周】
再遇到玉琴、玉棋,問及二人近況時,隻道現下【芸香樓】蕭條,二位夫婿亦意興闌珊,百無聊賴之際纔會敷衍翻翻書冊。
不過自此祝府便徹底斷了讓兩位夫婿日後幫襯府中家業的念想。
玉琴和玉棋本是性情和順之人,待蘇筱青與祝禦庭道明【芸香樓】一事的原委後,來到【登高樓】好奇地一觀舞室。
原先二人略有不解,淺淺觀看片刻後,發現嚴瑜跳得並無半點媚態,
反倒隨著伴樂有著山水舞間的清秀與疏朗,且跟隨嚴瑜身後習舞的女子們亦跳得開心。
兩人遂道,此舞具有陶冶情操之韻。
此乃後話。
【芸香樓】內
廂房
鴇母嘩啦啦將碎銀並珠釵翠環並鋪在大圓檯麵的硃紅桌布上,慢悠悠道:
“近日樓裡經營不善,你們若是想走,大可拿了細軟與銀錠離開。”
眾姑娘聞言,皆不敢作聲,麵麵相覷。
眼見夏菡姑娘端坐在一處,寂然不動,神情悠閒,並無半點離開之意。
挽葭卻聽兩位花娘側耳竊竊私語道:“莫不是這些日子傳出樓裡食物不乾淨,便連累到咱們了吧?”
另一人低歎:“哪兒那麼簡單?這麼輕易便做不了營生?何為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呐?”
人群間
大家見夏菡姑娘一語不發,便逐個打消要離開的念頭。
“你們都願留下?” 鴇母勻了勻妝粉口脂,唇間微啟:
“近日確實養不了這麼多姑娘。你們若皆想留下,我便隻能選人離開,這幾日給你們信兒。”
“媽媽……”人群中微有挽留之聲,鴇母隻輕揮團扇。
“莫要再喧嘩,快些回屋罷。”
夏菡開啟自己廂房的木門,卻發現屋內早有人在慢條斯理飲茶。
梅家大郎,名為梅峰。
他歪坐在木椅上,身著鬆垮垮錦繡華衫。
細看,梅峰生得一副粗獷之相。臉上留有一些青色胡茬,懶懶道:“回來了?”
夏菡先是不語,隻乖順地在梅峰身邊坐下,替他整理桌上的雜亂茶具。
又伸出素手,將壺中滿上熱水。
“咱們樓中近日……究竟如何?”她淡然問道。
梅峰伸出粗糲的手掌細細摩挲夏菡的側臉:
“小事,隻宮裡傳話,這幾日樓中的歌舞聲不可太大。”
“是否梅妃娘娘那處……”
夏菡突覺梅峰掌中之力沉了些,又在自己臉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要不說你這伶俐最合我意呢,不過。”
梅峰重捏夏菡的下巴,道:“今日爺心情不佳,不該問的,彆問。”
夏菡遂緘口不語,感受到梅峰之手又落到腰際,彷彿隻在逗玩一隻豢養的雀鳥。
“我說——倘若將來【芸香樓】真撐不下去,你作何打算?”梅峰聲音低沉。
“冇什麼打算,跟在你左右便是。”夏菡低垂著眼尾。
“你跟著我回府?” 梅峰問道。
夏菡不應,將頭輕輕轉至一邊。
“還是給你再置辦個小宅子?” 梅峰湊近。
“聽你的。” 夏菡輕聲迴應。
梅峰在掌心拍了幾下手,以示嘉許。
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房間中迴響。
【琉夜閣】
秦伯俯身稟道:“少爺,與宮中那樂儀司掌印太監解公公已通上訊息,解公公欲在【芸香樓】相見,您意下如何?”
拓跋月目光深邃,淡淡頷首:“依他所言。”
宴席之夕,夜色微涼。
【芸香樓】所空出的幾間錦廂恰能將琅華街景儘收眼底。
於錦廂之內擺有金絲楠木桌,隨著燈影移動,桌間熠熠生輝。
席間擺放沉香幽蘭予以點綴,華貴萬分。
每間廂房以書畫牆壁作為遮擋,因廂房在高層而幽僻,樓下歌舞隻餘一縷微聲,曼妙傳來。
解公公生得細眼膚白,用宴時暫未提到安排進入樂儀司一事,隻東一句西一句地與人拉扯。
先問西瑢距大延多遠,又問西瑢王室可好音律。
拓跋月陪著聊了幾許,後命人端上一錦裝食盒,說是西瑢點心,請解公公嚐嚐。
食盒緩緩開啟,滿噹噹一盤金錠。
解公公這才笑著伸手放於食盒之上,隻道西瑢佳人必定絕頂聰明,不通曉音律也不要緊,進了宮好好學便是。
“不過嘛——”解公公伸出蓄養的長甲,敲敲金錠,幾聲脆響。
“進宮學曲兒,可彆動甚麼歪心思。咱們這宮裡,外鄉人唱錯一句頂多挨幾下板子,但若想動歪腦筋,這些個金錠可換不回腦袋。”
拓跋月隻淺笑稱是。
解公公隨即換上笑意,揚聲招呼道:“喲,瞧我又扯到哪裡去了?吃菜,吃菜。”
錦廂隔壁處,忽而傳來一陣笑語琅琅。
席麵為映襯桌間沉香幽蘭而特設暖色紗燈,宛若一抹晚霞。
金絲楠木桌上依次擺放冰糖血燕、琥珀醉蟹、錦繡龍蝦、佛跳牆等珍饈。
一旁夏菡身著湖綠束腰長裙,手執青玉酒壺為席間諸位一一斟酒。
眼見周家父子並肩而坐,目光順著夏菡斟酒的手指移向肩頭,又轉至腰際,藏著幾分輕薄。
梅峰略有不滿,拽過夏菡的袖子,道這菜肴味道過於濃鬱,喚夏菡去廂房再取珍藏的香茶來泡。
酒過三盞,葷菜已經變涼,散發著些許腥味。
梅峰執杯:“平日裡雖與周家二位素未謀麵,卻也在琅華街對周家有所耳聞。大家曆來便是各做各自的營生,說說吧,今日二位特意破費設席,所為何事?不會隻想聽來我【芸香樓】裡聽新子曲吧?”
幾人大笑。隨即周老爺先道一聲:
“梅家大郎,你有所不知。好些日子前,替我管鋪子的柳氏來我這兒回話——
說是有個不知來路的小姑娘,當街替一對窮兄妹出頭,張嘴便汙衊周家租金收得不符規矩。
這一句話鬨得如今幾條街的租戶們都同我討價還價,如今前來租賃者更是少之又少嘍。”
梅峰神色淡然,隻將筷子撥弄著盤中的殘羹與油花,懶散道:“周老爺鋪麵的事,我【芸香樓】可管不著。這等牢騷怎需同我說起?”
周少爺介麵:“我們順藤摸瓜,倒查出更有趣的事:
貴樓這幾日所棄那位得了病的花娘,實則是這女子暗中安排了人救出去的;還有這陣子芸香樓食物不潔的流言,也是由她派人四處傳下。”
梅峰原本不以為意,甚至連有無花娘離開這件事鴇母都未曾同他說起過,倒也罷了。
近日梅妃在宮中肆意妄為遭皇後敲打,梅峰身為外戚,在琅華城中所涉的【芸香樓】亦須收斂。
好巧不巧,偏是這段時日【芸香樓】被傳出“餐食不潔”之流言。這如同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窘迫讓梅峰生出了微微怒意。
周少爺在一旁觀察梅峰神色,順勢又言:“有道是這琅華街乃生意之場。她多賺一些,我們各自就少賺一些。
今日她踩我周家,明日又踩你梅家。此風若長,咱們在這兒便都站不穩。這口氣怎能咽得下去?
您若願同我們一起,尋些由頭將這蘇筱青與【登高樓】收拾一番,豈不痛快?”
梅峰聞言,神情中的玩世不恭逐漸消退,雙目也變得幽深。
雖知這周家說得有幾分添油加醋之意,卻不無其中道理。張口低沉道:“你說的這名字,我記下了。宮裡梅妃那處的人也會記下。”
周少爺眼看梅峰願意出力,便興奮得在空中一揮手,轉頭看向周老爺。周老爺亦點頭撚鬚,露出滿意的目光與輕笑。
錦廂簷角之上,夜風吹拂。
拓跋月的銀髮隨之飄動。
解公公收下金錠後便速速離開,想來怕是外出久了宮中不好交代。
恰逢拓跋月自幼練就的耳力過人,又聽得隔壁商討之事,便一陣輕功掠上屋簷,心下一驚。
雖蘇筱青平日看似鋒芒外露,有幾分自己的聰穎,而現梅周兩家意欲聯合,她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自來到大延便蟄伏於【琉夜閣】,暗線四布。
早查得周家與其字號能夠發展壯大必少不了與宮中的人情,但梅家如今仰仗梅妃而得聖眷更濃,更令人感到不安。
此時清風弄月,他獨坐於屋簷,心緒卻是全亂。
平日裡一向孤絕,此刻的他卻看起來無能為力。
他想幫她,卻不知該從何幫起。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了亮明自己的身份。秦伯和目前【琉夜閣】的手下斷然是會說自己瘋了,但無所謂。
現下整個大延對西瑢之兵馬和國力並不全然熟悉,亮明身份對大延來說不痛不癢。
對於西瑢來說卻已失先機,他們的蟄伏自然付諸東流。
若是皇宮之人真要動手,興許看在西瑢國還能給自己幾分薄麵,此乃破罐破摔之策。
然後呢?他能怎麼做?
大不了就此不做拓跋玨的影子,讓他就這樣一人消失在西瑢王室,做個背信棄義之徒也未嘗不可。
但是她呢?她會和他走嗎?她願意嗎?他們又能去哪裡呢?
他想起她的眼神。
清澈的,無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種具有靈氣的動物來形容的,又不乏倔強。
像兒時墜夢湖邊看見的那束光。
他甚至能猜想她的反應,她斷然不會與他走。
至少讓自己來告訴她,再替她儘自己所能,他這樣想。
屋簷之上,他飛身向【等高樓】那處跑去。縱使琅華房瓦高高低低又陡峭不平,他亦如履平地。
月光拖著他的背影,卻如此輕盈。
【登高樓】內
此時蘇筱青正做著眼下她對【登高樓】的最後兩個規劃。
她想著約莫年內便可把最後一筆圖紙交予祝老爺。
屆時,【登高樓】準備齊全,燈火初上,整條琅華街都會記得這座新樓的名字。
忙至深夜,樓內又是僅留下幾人。
忽見門外人影閃過,拓跋月已顧不得旁人目光,徑直朝自己走來。
他看起來不似往常在【琉夜閣】那處打扮得矜貴,反生出幾分乾練與焦躁。
打過這麼多次照麵,她逐漸抵消對他的抗拒,覺得並不討厭。
她放下賬本,淺笑道:“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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