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語】
夜色逐漸落下帷幕
對於【芸香樓】而言卻像是一天的伊始。
梳妝檯前,映出一張未施粉黛的素麵。
她學習身旁姐姐們的樣子在自己臉上輕撲香粉,神色卻仍未脫稚氣。
伸手時,牽扯著昨夜冇學會舞蹈時被打的傷痛。為了不被看出,往往鞭子與木棍都落在了顧客們看不見的地方。
如後背或腿側,都在隱隱作痛。想必被打的肌膚此時已逐漸浮現印記與血痕。
“你這便算梳妝好了?”一旁的姐妹問道。
“還要再塗什麼嗎?”她怯生生的問。
“試試這個。”她接過對麵之人遞來的石榴紅口脂。素白的臉上好像有了生氣。
夜晚在略顯喧鬨的絃樂中開始,當初她剛被賣進【芸香樓】時並不適應。
舞宴是由許多光組成的,或刺目,或暈眩。定睛一看:
無非【芸香樓】內的燈火萬息,台上花娘舞裙的珠光熠熠,與各個酒桌上的杯盞琉璃。
起初她想過把眼睛一閉,且將日子過了罷,不論是家或是自己都需要【芸香樓】的分賞過活。
誰知越來越覺得無趣,回頭一看,倒像是自己把日子糊弄過去了。
相傳有一後妃能在紙上起舞,而紙不破。
她卻幻想自己是一隻小鳥,已經掙脫了畫卷,漸漸飛遠。
舞宴結束後,通常小廝便會詢問來客們是否要留宿,她看起來總是懨懨的,來客覺得無趣,也就揮手作罷。
就連小廝經過她身邊時都能諷上幾句道:“你若這樣下去可怎麼辦?”
這天她一如既往在角落站著,有桌的公子大概纔來幾次,一人神情孤倔,一人看起來清秀帶著幾分靈動,對小廝言語幾句,小廝便朝她招手。
回過神,她聽到小廝對自己道:
“煙語,這兩位公子要你留下。”
“這位花娘是可外宿的吧?”清秀的那人遞了個眼色,拋給小廝幾塊碎銀子。
“哎喲客官呐,自然是可以。”小廝笑得臉都皺成一團。
枉她還心存些許幻想,隻當兩人是什麼清流。她心中一沉,不過是如此。
傍晚那陣下了雨,夜深時分走在琅華街上,腳腕一處覺得冰冰涼涼,陰冷的濕氣牽扯傷口都隱隱作痛。
她對即將發生之事不抱任何希冀,如枯木般垂首跟在兩人身後。
大概走過幾條蜿蜒的巷子與寬路,兩人招呼自己進去。
大門開啟時一股微微熱氣。煙語抬頭向上看:
【登高樓】到了。
“不行,這頭髮再綁幾次都還是覺得頭皮發緊。”蘇筱青利落地將束髮帶解開,任由青絲傾瀉而下。
身後的年輕舞娘用吃驚又惶恐的眼神看向自己,道:“你……”
“要不等會兒再和你解釋,咱們先吃點東西再說?”蘇筱青擠擠眼。
想到自己今夜的時間也是被他們買了去,煙語隻是淡淡應下。
跟著兩人走上寬闊木梯,走進【四季陽春】店內。
店主端來三碗熱氣騰騰的湯麪,雖然簡單,但細碎的蔥花卻香氣撲鼻。飲下一口熱湯時,驅趕了身上的寒意。
蘇筱青拿過帕巾擦了擦嘴,滿足道:“這纔是人應該吃的好東西。你們【芸香樓】的那些什麼冷茶乾果,敷衍得很,我真是再也不想吃了。”
祝禦庭皺眉催促:“少賣關子,快把你那主意說完。”
蘇筱青清了清嗓子,道:“煙語姑娘,我們雖來【芸香樓】次數不多,但似乎能感覺到,在眾多花娘中,你似乎對那處並不甚喜歡。”
煙語思忖一番,苦笑道:“想不到我對那處的憎厭竟是那麼明顯。瞧你們這兒算是個正經地方,我不喜【芸香樓】又如何?你們是打算給點碎銀子可憐可憐我,還是讓我換個地兒在你們這當花娘?”
“你……”祝禦庭似乎被那冷言冷語噎得生起怒意,姑且被蘇筱青抬手攔下:“你說得對,也不對。”
煙語不耐地問道:“此話怎講?”
蘇筱青倒也不惱:“【登高樓】是乾淨地方,不會做有花孃的營生。”
複而認真看著她:“我確想請你來【登高樓】,你若仍想跳舞亦可,但此番不是給男子跳,而是給女子跳。”
“女子?”煙語微怔:“女子看什麼跳舞?”
蘇筱青用勺子吸了口熱湯,神情自若:“為何女子起舞定要觀人或被觀,以取悅他人?權當強身健體,有何不可?”
“可是大家對此事都頗有微詞。更覺得是一種……”煙語回道。
蘇筱青淺笑,卻不像在騙人:“那我們就改變它。”
煙語默言,半晌冇有出聲。
“姑娘不必急著答覆,你慢慢思量便好,回去後莫將今日的談話告知旁人就成。”
“我答應。”煙語輕輕地回答道。
蘇筱青慢悠悠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你彆因為急於想離開【芸香樓】而輕率做決定。
至於之後要怎麼辦,如何讓你從那處輕鬆脫身,我也還要想辦法。你若下定決心,再回來找我們就是了。”
煙語點了點頭,身子因為方纔的僵坐而發疼,讓她不自覺去摸身上痠痛之處。
祝禦庭見狀,想起那夜經過【芸香樓】後院所聽到的場景,提議道:“樓下便有南宮兄妹開的醫館,你若有需要,可去一看。有位女醫師終是好些,大抵會方便上藥。”
蘇筱青試探著問:“像你們這樣平日裡會受傷且捱打的姐妹,大概還有多少個?”
煙語沉吟道:“除了花魁夏菡,其餘眾姐妹幾乎無一倖免。
我們多數是因家中貧寒被賣進【芸香樓】,還有些……是從邊地強擄而來。那些姐妹舉目無親,樓內之人自然更肆無忌憚。”
“竟還有強擄這種事?你方纔提到了夏菡姑娘,她可有什麼特彆之處?”蘇筱青問。
煙語想了想:“據傳,她是梅家大少爺的相好。”
【雲溪堂】
屏風後,南宮綺上藥的手法十分輕柔。煙語雖感到疼痛,卻隻是嘴中發出嘶嘶的細微聲音。
“這便處理好了。”南宮綺小心提醒:“姑娘可得記得,這段時日不要再碰到傷口。”
煙語無奈歎道:“如我等這般女子,哪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蘇筱青依在屏風一旁,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雖冇有說出計劃,隻是詢問煙語:“你當真下定決心要離開?”
煙語抬眸:“若能脫了花娘身籍,往後頓頓粗茶淡飯我都願意。”
“可是這過程許是會有些無賴,你覺得可以接受嗎?”蘇筱青看向煙語後背和腿上泛紫的烏青。
煙雨隻是淡淡一笑:“能有多無賴?怕是每一個花娘都見識過了。”
站在【琉夜閣】門口,蘇筱青深呼吸幾下,隨即敲響木門。
開門的是秦伯,走入門後,拓跋月隻道:“稀客。”
跟隨他身後進入二層雅室,腳下西瑢的地毯柔軟厚實,彷彿踏在綿軟草茵之上。
說明來意後,蘇筱青開口詢問:“所以,可有合我所需之物?”
拓跋月並未拒絕,隻是好奇道:“按蘇小姐所說,你欲尋之物應當找你們【登高樓】的南宮兄妹要,豈不更方便。何苦找我這個外人?”
蘇筱青擺了擺手:“他們平日裡儘研究藥材了,哪裡懂這些凶險又弄虛作假的東西。”
拓跋月聞言回道:“看來在蘇小姐眼中,我便是如此了。”
蘇筱青擺出認錯的表情:“我並非此意……”
拓跋月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思忖片刻道:“讓人的麵板呈現出紅疹或感染症狀之物確有,但若要儘去其毒性,需待我再研究一番。”
“那麼許是可以了?”蘇筱青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嗯。”拓跋月頷首:“隻不過——”他深邃的五官變得凝重幾分。
“隻不過什麼?”蘇筱青追問。
“你雖說著是要給這【芸香樓】點顏色瞧瞧,實則卻是想救人於水火。但你可曾想過?”
拓跋月看向蘇筱青的眼睛:“每人皆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並非你一番赤誠便能扭轉乾坤。如此是否太過天真?”
蘇筱青走到雅室窗畔,恰逢窗台半掩,夜風徐徐入內。
從窗外看去,恰是對麵即將打烊的【登高樓】。
“你所言極是,但這並不是救。人的命運需靠自己來改變,若旁人搭了把手,自己仍不會抓住,那纔是可惜。
至於這扭不扭轉嘛——”
夜空中星星閃爍,難得的清輝如洗。
“我是個商人,不自量力的買賣自然不會去做。縱使我再想救,也不能將這樓賠進去不是?”
她雖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意,但拓跋月神色看起來卻極為複雜。
他知道她並非唯利是圖之人,儘管看起來胸有成竹,讓人不由得擔心她在走一條極為細密的鋼絲。
待蘇筱青離開後,拓跋月沉默不語,隻是拿出那枚當初她誤打誤撞選到的戒指。
藍色寶石在月華之下散發著熠熠光澤。
秦伯走入雅室內,對拓跋月道:“少爺,若您真心喜歡這蘇姑娘,即便暫不透露身份,也可先與她成婚。如此一來,您在這邊能更安心。”
“不急。”拓跋月將戒指緩緩收回掌中。
“等她自己願意罷。”
回到【芸香樓】後,煙語覺得似乎他人都對自己寬容起來。
樓內小廝笑盈盈地問候。
她從袖中摸出蘇祝二人給的兩枚大延金錠,交至鴇母手中,以免惹人懷疑。
鴇母大喜道:“如今你終是讓我省心了。”
回到梳妝檯前坐下,她輕輕將紗巾打濕,拂去臉上的妝容。一旁的姐妹嬌笑道:“你可算回來了,累了吧?”
煙語低頭道:“還好。”
“哎,那罐口脂可得記得還我啊。”那女子順勢說道:
“你可知道?我那日逛市之時便看中這一罐了。這攤位的胭脂水粉都是一位大娘所製,用得安心。至於價錢——反正比街上那些有名字號來得公道。
況且你可知?那地方對大娘和其他攤主甚是敬重,我想來定是錯不了。”
“是嗎?”煙語取來那罐口脂,細細摩挲著罐子的光滑表麵。背後所印了一行醒目小字:
【登高樓】——花顏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