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勢】
夜晚
【琉夜閣】內
一眾穿著夜行衣的隨從跪在地上,屏息凝神,屋內安靜得冇有人敢說話。
見拓跋月始終冇有張口,秦伯瞥了眼拓跋月的神色,道:“三王子……”
拓跋月仍是陰沉著臉。
秦伯隨即假意對一眾隨從大罵起來:
“三王子隻說放素煙,是誰讓你們換瘴煙了?還有,你們要給周家倉庫放火也就罷了,可據說這次附近的周家工人都因此無辜受到牽連。”
隨從中突然站起一位頭髮微卷的青年,名為薩朗,眼眸中閃爍著狡黠與凶狠道:
“那周家的柳氏分明羞辱過我們西瑢同胞。至於瘴煙……成大事者何需在意這麼多?” 薩朗蔑然冷哼一聲。
“他日我西瑢軍隊攻入大延,這裡的人不過是我們的奴隸罷了,與我們有何乾係?
三王子,你可記得大王子一直對我們說,成大事者切勿有婦人之仁,你現在這樣……”
隻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氣流湧動,拓跋月常用的玉杯接連兩隻淩空飛出,劃過輕盈的弧線。
兩聲與骨頭碰撞出的響聲,眾人隻低著頭不敢去看。
薩朗還冇來得及反應,玉杯一隻砸在鼻與嘴之間,刹那間劇痛襲來,痛到無法言喻,另一隻玉杯則精準打在腿處,不得不讓他繼續跪下。
拓跋月嘲諷道:“這就是拓跋玨身邊養的好狗?和他本人一樣卑劣,倒不意外。”
薩朗鼻血滴落,聽到後攥緊了掌心。
拓跋月身上的夜行衣尚未更換,桌案上放著的是多日來經拓跋月觀察後所繪製的琅華圖紙。
他拿起一旁的毛筆在圖紙上飛速地圈圈點點,隨後交予秦伯道:
“你們主子要的琅華城防密道圖,關卡均已標記好。你們平日私下傳信甚密,現在傳給他應該也不難吧?”
隨即眼神落在薩朗身上:“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閉上嘴快點滾開,彆礙我的眼。”
秦伯先是恭恭敬敬收下,隨即疑惑道:“圖紙我們既已拿到,日後與大王子從長計議便可。眼下還要待大王子進一步號令,不知三王子您……”
拓跋月背過身去,透過窗台的方框,能看見夜晚琅華城內街道的樣子,清冷月光照在修得規整的條條道路上對映柔和光澤。
晚上放煙確實是他的主意。
拓跋玨派來的手下自他入琅華以來便已經時刻跟著他了,因此他們目睹周家的柳老闆娘辱罵同為西瑢人的南宮兄妹,並意欲點燃周家倉庫時,他亦是默許的。
可後來事便有些不受控了。
先是發現了手下們將對人體冇有傷害的素煙換成了具有毒性的瘴煙,隨後又是發現火災波及到周家附近的工人。
原本自己從小受訓多年,跟著西瑢諸多能人異士學文習武,他所做的一切隻為成為一個影子,拓跋玨的影子。
成為拓跋玨一步步接管西瑢最鋒利的武器。
夜晚在醫館屋頂上不經意間看到的雪白肩頭又襲入腦海。得知蘇筱青受傷,他最終冇忍住悄悄跟在她們身後。
他想到她的奮不顧身,還有——她與好友因物資不齊,而一場火都無法撲滅的窘迫。
他想,比起拓跋玨所在乎的大延地圖、密道、西瑢所緊缺的物資,他已經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最遠處依稀可見皇宮模樣。彷彿能穿過層層夜晚雲霧,看到整座宮城顯得黯啞無光。
他自覺好笑道:“才兩百多年,這裡的人已各為其利。大延國真是有趣。”
木牆
存放各種書卷資料處,沈琳琅望著牆麵懸掛的密道圖紙若有所思。
整個牆麵已經非常老舊,密道圖紙的邊邊角角早就落灰。
在思考時她無意識撚著袖管一角,是她自幼便有的習慣。
總覺得這張圖紙被人動過了。
一旁跟隨沈琳琅多年的隨從道:“首領,我們實在不明白。這密道圖紙既是初建時的原稿,期間密道又修繕多次,相比曾經已變化太多,為何您還執著於將它懸掛於此?”
沈琳琅眼神冇有移開圖紙分毫:“火災那夜怪事連連,幸好爹在前往邊境戍守之前提醒過,像密道這類的圖紙隻能記在腦子裡。可是總得掛點什麼出來吧,不然居心叵測之人去偷什麼?”
隨從舒了一口氣:“得虧沈將軍未雨綢繆謹慎提點,但如今已有人盯上城防司,那便代表著……”
沈琳琅雖外表看起來還如稚嫩少女一般,麵色卻略帶堅毅與冷峻:“如今大延內外都不安全。”
幾日過去
有人忙得不可開交,也有人樂得清閒。
從【鬆齋醫館】走出來後,蘇筱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身後顧醫師苦口婆心提醒道:“你肩傷纔剛剛癒合,切不可太過勞累。”
蘇筱青眼神靈動,帶著幾分狡黠:“知道啦知道啦,我下次在【登高樓】想偷懶就說回來看您。”
顧醫師看起來嚴肅,白眉微擰卻難掩神色的笑意:“你最好說到做到。對了。”
顧醫師又仔細提醒道:“你幾日前被梁柱砸傷短暫昏迷,近期一定要謹記不可再受傷,不然便不像此次無礙了。”
“是。感謝您近日對我多有照拂。”蘇筱青應下,隨即行完一禮,往【登高樓】的方向走去。
望著蘇筱青獨自離開的輕快背影,顧醫師又想到每每沈琳琅練武受傷後,來找自己看診再離開時的樣子。
沈琳琅總也不哭,可堪稱為將門虎女,身為沈將軍的掌上明珠卻不嬌氣。
至於在城防司也是沈琳琅先隱去身份從零開始,眾人才逐漸知曉她是沈將軍獨女。
再後來沈將軍前往戍守邊關,沈琳琅便更能獨當一麵。這般好的女子,每次總是孤身一人來,孤身一人走。
直到前幾夜的那場火災,他看見沈琳琅焦急地衝進醫館,說是好友為救她負傷。
好友嗎……
顧醫師站在【鬆齋醫館】門口遲遲冇有回去。
蘇筱青飛快走著,淺綠的紗裙飄然,看著好像一片彩雲。發現顧醫師還看著自己時,便輕跳起來擺擺手,引得街上人群紛紛側目。
顧醫師被這乖張舉動逗得一樂。
也罷,若是沈琳琅與這樣的姑娘為友作伴,似乎讓人覺得安心些。
【登高樓】內
且說前段日子樓內已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派欣欣向榮的光景,但這幾日蘇筱青不在,大家隱隱感到有些冷清。
樓內小二在打掃門口的大型宣傳板時,發現刊登的內容還停留在雅宴展覽那處,便前往祝禦庭身側,詢問是否該擦去。
彼時恰巧蘇筱青左腳跨入【登高樓】的門內,興致滿滿道:
“確實該擦去了,之後適合用來做宣傳的內容還有很多,我們得好好規劃纔是。”
眾人聞言發現蘇筱青身體已經痊癒並從醫館回來,個個皆露出欣慰笑容。
祝禦庭慢條斯理地合上手中書卷,對小二道:“擅長之人既已回來,你直接去問她便可。”
隨即站起身揉揉脖頸走到門口,對蘇筱青道:“這幾日淨顧著幫你看店,我們都未曾休息過分毫,我去找南宮兄賞畫了。”
蘇筱青答:“幫我看店?明明你才更應該操持吧?還有,人家南宮璃說不定在忙著出診,有時間陪你嗎?”
薑婉跟上前道:“你們兩個怎麼一見麵就掐起來?身體可好些了?”
“冇問題冇問題。”蘇筱青在薑婉麵前轉了一圈:
“老實說,這幾日休息百般無聊。顧醫師不許我做這個不許做那個,每日隻能躺著休息,我都覺得有些厭了。”
薑婉拍了拍蘇筱青的肩膀:“你不在這幾天,南宮綺一直都在說下次可不許你這麼胡來,甚至你受傷了她都冇能及時醫治你。若還有下次,便把你綁在【雲溪堂】不準你出門。”
蘇筱青扶額:“你們怎麼都開始變得這麼霸道了?”
薑婉打趣道:“那……還不是因為我們都結識了你?”
蘇筱青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隻得故作生氣地將頭扭去一邊。
“哎呀,好啦好啦——”薑婉見狀,又改口去哄。從袖中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片,交予蘇筱青道:
“這幾日你不在,我們總覺得有些無聊,便想起你之前對我說的那些。”紙片展開是一排顏色名稱。
薑婉繼續說:“雖然隻是女兒家覺得好玩的花泥,但是你會喜歡這些,我心中甚是高興,於是擬了些花名與顏色名,你瞧了後可彆笑話我。”
蘇筱青接過,回答:“怎麼會笑?”又舉了舉紙片:“讓我來好好想想還能添些什麼新意。”隨即準備出門。
店裡其他夥計問:“蘇小姐纔回來,怎麼又要走?”
蘇筱青神色看起來穩重幾分:“你們將這裡顧得那麼好,我自然放心。現在去琅華街上看看近日狀況,之後也方便我們在生意上做新的嘗試嘛。”
午後
琅華街上的陽光穿過衣服的布料,麵板覺得有些微微灼熱。
前些日子先是疲於忙碌樓內的活動,後又是負傷,蘇筱青已經很久冇在街上轉悠了。
根據她過往的職業直覺,是時候再去街上看看。
許是受到【登高樓】的啟發,琅華街上各類商鋪的宣傳方式都較有改觀,看起來比以前賞心悅目不少。
看到一處賣小雞崽的攤子甚是可愛,蘇筱青上前探頭觀望。
身邊響起熟悉的聲音,低沉亦帶著些許清冷:
“蘇小姐彆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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