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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正大
孫福地和林維升的叔叔、嬸嬸是同一個村的,他們老家的村莊都比較偏遠,在另一個小島上,那裡的漁民靠海吃海,被叫作“討海人”,林維升父母很早就搬到了縣城裡,有了一份較為穩定的工作,但意外車禍去世後,唯一的未成年兒子卻無人管教,在看守所三進三出,老家的弟弟還拿走了自己夫妻倆的死亡賠償金,說是夫妻倆生前找他們借的,也提供了張借條,但周織澄還冇見過,隻有多年前年齡還小的林維升見過。
周織澄已經收到了法院的開庭傳票,在這之前,法官本著儘職儘責、簡易程式的原則,努力地想對此類婚姻家庭、交通事故糾紛的民事案子進行調解,聯絡了好幾次林維升的叔叔、嬸嬸,但兩人知道是法院後,就再也不願意接電話了,更不可能願意到法院接受調解。
周織澄看了下開庭傳票,是五天後,巧合的是,那天還是孫福地辦婚宴的日子,好在南日縣男方家裡的婚宴一般在晚上舉辦,他們白天開完庭,應該還來得及趕過去喝喜酒。
趙延嘉、葉白和陸合這幾天正在做批量案件,這也是縣城小訴訟所新人最常做的枯燥單一案件,攝像師的鏡頭一直跟著他們三個,葉白老神在在,在這兩人來之前,她已經一個人做了好多這種煩人的案件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人來受苦,她還有點過來人的嘚瑟感,假情假意地安慰:“沒關係的,這種案子雖然無聊,而且雷同,但是能完整地讓我們新人學到辦案的整個流程呢,太有價值了吧!”
陸合是三人裡業務能力最強的,他人聰明,學習能力好,無論做什麼都上手最快,他做到第八個雷同案件的時候,已經開始心頭冒火了,但他不說話,隻抿唇生悶氣,把鍵盤敲得吧唧吧唧響。
葉白看了他一眼:“陸律師,不知道的以為你買了機械鍵盤呢?”
陸合不理她,狠狠地拍下了空格鍵泄憤。
葉白也狠狠地拍了下回車鍵,算是迴應。
趙延嘉也在埋頭處理批量案件,他做的是縣城銀行的金融借款案,每個案子的流程都一模一樣,連事由都一樣,不同的隻有當事人和金額,他做得眼花繚亂,抬起頭,單手撐著下巴,閒閒地看向了鏡頭。
“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你們知道我終於發現明迪和開倫律所的相同之處是什麼了嗎?律師都是工廠線上的流水工,冇有情緒地擰螺絲釘。在明迪做儘職調查、法律研究、分類上百本底稿,剛開始做覺得很新鮮,第二個案子開始,流程都一樣,冇意思,在開倫做批量案件,第一個案件開開心心跑立案、保全、執行的流程,覺得挺有意思的,然後你們就會發現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要一直搞立案、保全的活,腿都要跑斷了,什麼也學不到,哎,我覺得叫流水線工人,都傷害了工人,應該叫複製貼上機器,連訴狀模板都一樣,套不同的數字就行,讓我爸公司的大神們研發一個自動填寫機器吧,解放天下苦批量已久的律師。”
他正吐槽著,眼角餘光瞥到周織澄從小辦公室出來,又換了個語氣,義正言辭:“但話也不能說得這麼死,我還是學到了豐富的實操經驗,首先,我從批量案件中熟知了整個辦案流程,知道如何立案和保全等等,其次,我經常跟法官見麵聊天,有助於增進我和法官的感情,最後,我在跑腿的過程中重新學習了民法等等,還學會跟客戶親切溝通,還鍛鍊身體,增強體能。”
“總之,我特彆感謝周律師,她讓我知道了訴訟案件也有這麼無聊的時候。”
他的話還冇說完,葉白就忍不住笑出聲了。
周織澄也笑道:“冇事的,等你們做完這些批量案件,就給你們做做有意思的案件哦。”
“那還有多少要做?”
“還有很多。”
趙延嘉兩眼一抹黑,癱在了椅子上:“周律師,原來你也會壓榨新人,還是光天化日在攝像頭之下!”
周織澄隨口安撫他:“下次不會了,做完就冇有了。”
趙延嘉歎氣:“假的,跟嫖娼的男人說下次不會再嫖了一樣,都是假的啊,嫖蟲繼續嫖,批量繼續做。”
周織澄一邊笑,一邊想,要是少了我們延嘉少爺,這節目還有誰能扛起收視率呢?
過了幾天,經辦法官又給周織澄打了電話。
她也是個年輕法官,才30歲,問道:“是周律師嗎?我是姚法官,是辦理林維升起訴他叔叔返還死亡賠償金案子的法官。”
“姚法官,你好,是案子有什麼變動嗎?”
“我昨天跑了趟村裡,村民們都挺關心這事的,都覺得林維升這孩子可憐,雖說這個案子並不複雜,但是我們法庭開會討論了一下,覺得林維升他叔叔嬸嬸是故意在躲我們法院,估計開庭也不會來了,這類案子的原被告之間有一定的親屬關係,缺席審判不利於我們案子的有效解決。”法官聲音溫柔,“我們也不能給了判決書就了事,得切實地幫到林維升,所以一開始想著,乾脆拘傳他們倆來法院審判,但又太嚴肅了。”
她無奈一笑,繼續道:“他們既然不來,那咱們就去,去村裡開個巡迴法庭,方便民眾訴訟,也算給群眾開展今年的普法教育了,周律師,不知道您這邊方便麼?”
“方便的。”周織澄在想,還真是給節目組提供了一個特彆有意思的素材,撞上了巡迴法庭。
她又想到了江向懷,林維升父母車禍死亡後,活下來的林維升像江向懷一樣,成為了發泄物件,遭受著他叔叔嬸嬸的謾罵,罵他是喪門星,克父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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