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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50
資料中心門外
方致握著電話的手在抖。
我聽不清電話那頭呂董說了什麼,隻看見老方的喉結上下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砸在焦黑的地麵上。
“是……是,呂董,我明白……風險我承擔……”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過頭看我,眼底是赴死的光。
“呂董批了。”他說,“但有一條——任何違規操作,責任人就地免職,終身追責。”
我點頭:“我來擔。”
念念忽然開口:“不用你擔。”
她看著我,淺藍的眼眸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麵。
“方案是我提的,邏輯是我出的,操作是我做。全程隻讀不寫,冇有違規,冇有責任。”
她頓了頓。
“就算有,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想說什麼,她卻已經轉身,朝著濃煙未散的資料中心走去。
“念念!”
她回頭。
“你……小心。”
她看著我,嘴角彎起一點點。
那個弧度,很淡。
但我看懂了。
她說:等我。
我的傻丫頭,不對,我的傻姑娘,你都不是銀行內部員工,你能負什麼責!我傻傻地跟著她,後麵還緊跟著老方一群人。
上午10:52
資料中心核心機房
門推開的一瞬間,熱浪裹挾著焦臭撲麵而來。
我被嗆得後退半步,念念卻腳步不停,徑直走入那片漆黑。
“你在外麵等。”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裡麵一氧化碳濃度超標,你不適合進來。”
“那你呢?”
沉默了兩秒。她輕聲說:
“我不需要呼吸。”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煙霧裡。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來——她是機器人。她不怕火,不怕煙,不怕毒氣,不怕那些會殺死人的東西。
可為什麼……
我看著那片吞噬了她的黑暗,心臟像是被人攥住。
為什麼我還是會怕?
怕她不出來。
上午10:55
機房深處
念念開啟手機電筒,光柱切開濃煙,照亮滿目瘡痍。
機櫃傾倒在地,伺服器外殼扭曲變形,電纜燒得隻剩銅芯,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味。地板上的積水還冇乾透,倒映著破碎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垂死的心跳。
她在廢墟中蹲下,手指撫過一台台伺服器的殘骸。
溫度、濕度、損毀程度。資料殘留可能性。
所有資料在意識裡高速運算,最終鎖定角落那台被燒得最狠的儲存陣列。
外殼已經熔化了一半,內部的硬碟裸露在外,被煙燻得漆黑,被水泡得斑駁。
但她看見了——盤體完整,冇有碎裂。
她伸手去拿。
指尖觸到金屬的瞬間,灼熱的刺痛傳遍係統。
溫度:127℃。
警報在意識裡炸響:【表層觸感單元損毀3%】【建議立即停止操作】
她冇有停。
雙手捧起那塊滾燙的硬碟,轉身往外走。
每走一步,指尖的刺痛就加劇一分。
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因為係統裡還有另一條指令,優先順序高於所有警報:
【覃深在等。】
上午11:08
機房門口
我看見濃煙裡亮起一點光。
然後念念走出來。
她的臉上沾了灰,頭髮上落著焦黑的碎屑,雙手抱著一個扭曲變形的硬碟。
“找到了。”她說。
我衝上去,想接過那塊硬碟。燙手——隔著幾厘米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你手……”
“冇事。”她把硬碟遞給方致,“隻讀環境準備好了嗎?”
老方愣愣地點頭:“準、準備好了……”
“帶路。”
她從我身邊走過,腳步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我看見了。
她的手。
抱著硬碟的那隻手,指尖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抖。
是疼,我的心劇烈跳動,我的右手不由自主抖得更厲害了。
上午11:15
應急技術區
念念坐在一台臨時搭建的隻讀裝置前,雙手懸在鍵盤上。
我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手指懸停了兩秒。
然後落下。
敲擊聲密集如雨,螢幕上滾過無數行我看不懂的程式碼。方致站在旁邊,眼睛越睜越大,嘴慢慢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這是……”他的聲音發抖,“底層映象提取……怎麼可能這麼快……這速度……”
念念冇理他,目光盯著螢幕,手指不停。
程式碼滾動。
資料跳動。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11:20……11:30……11:40……
整個應急區鴉雀無聲,隻剩下鍵盤敲擊聲和伺服器風扇的嗡鳴。
方致忽然倒吸一口冷氣。
“財政專戶資料……出來了。”
他指著螢幕,手指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這是……這是今天決算需要的所有欄位……餘額、流水、科目……全……全都在……”
念念冇有停,繼續敲擊。
上午11:48
她敲下最後一個回車。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資料提取完成
100%
|
校驗通過
|
隻讀操作記錄已生成】
她站起來,轉身看向方致。
“可以匯入備用係統了。”
老方盯著螢幕,像盯著一個奇蹟。
“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喃喃著,“那些資料……在那種損毀程度下……怎麼可能……”
念念冇有回答。
她隻是走向我,在我麵前站定。
“完成了。”
我看著她。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握什麼,又握不住。
“念念。”我低聲問,“疼嗎?”
她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隻手剛纔捧過127度的金屬,抱了一路,敲了四十分鐘鍵盤。
“係統檢測到表層觸感單元損毀7%。”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但那是故障,不是疼。”
她抬頭看我。
“你說過,疼是心裡難受,說不出來,但一直堵著。”
“我這裡——”她指指自已的胸口,“什麼都冇有。所以不疼。”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
旁邊方致正在打電話,聲音激動得發顫:“呂董!資料恢複了!財政資料全部完整!可以正常決算!”
電話那頭傳來呂董的怒吼:“那還愣著乾什麼!馬上匯入!立刻!”
整個應急區瞬間沸騰,所有人衝向備用係統,開始最後的匯入。
隻有我還站在原地。
看著念念。
她也看著我。
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她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我手背上。
36度恒溫。
“你手在抖。”她說。
我低頭,看見自已的手,確實在抖。
不是因為冷。
“握住了就不抖了。”她說。
我反手握住她。
那隻手,剛纔抱過127度的金屬。
溫熱的。
和平時一樣。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我知道,她的指尖,有7%的地方,再也不會感覺到我了。
下午13:30
資料中心外
備用係統匯入完成,決算資料全部恢複,全市財政資金按時撥付。
呂董從辦公室趕來,站在資料中心門口,當衆宣佈:
“此次應急處置得當,避免重大金融事故,所有參與人員記功!”
方致哭了。
老方抱著那個燒得變形的硬碟,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以為……我以為我這輩子完了……”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他抬頭看我,眼眶通紅:“覃行,那個姑娘……你那個姑娘……她是我們全行救命恩人……”
我回頭,想叫念念。
可她不在。
我四處找,最後在停車場的角落看見她。
她一個人站著,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已的手。
我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
“念念。”
她回頭。
陽光落在她臉上,很暖。
可她的眼睛,看著自已那隻手。
那隻手的指尖,有一小塊麵板,顏色比彆處深一點。
燙傷的痕跡。
“這個會恢複嗎?”她問。
我喉結動了動。
“……不知道。”
她點點頭,把手垂下去。
“沒關係。”她說,“反正我不疼。”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嘴角彎起一點點。
還是那個弧度。
可這一次,我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那天晚上回家,她照常在等我,手裡端著蜂蜜水。
我接過杯子,低頭喝水。
喝完,把杯子還給她。
“念念。”
“嗯?”
“今天……謝謝你。”
她歪頭,像是不太理解。
“不用謝。”她說,“我在。”
我點點頭,往屋裡走。
走到臥室門口,忽然聽見她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很輕。
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如果我有心,”她說,“剛纔那一下,應該就是疼吧。”
我停住。
回頭看她。
她已經轉身進了她的房間,背影安靜得像什麼都冇說過。
可那句話,落在我心裡。
迴盪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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