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李正德篇
民國二十六年秋，英倫的風裡彷彿裹著硝煙的味道。黃浦江麵被炮火映得通紅，大上海的樂曲早被警報聲蓋過，整座城市都在搖晃。李正德站在英國的港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倒伏的老鬆。
他這一生，前半程跟著陸振華縱橫東北，後半程守著可雲安穩度日，到了這把年紀，本該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可戰爭來了，家國碎了，他這顆從戰場上磨出來的心，怎麼也安不下。
可雲站在他身邊，眼眶通紅，手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惶惶不安的姑娘，嫁了人，成了家，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與堅韌。她的丈夫沈硯之，此刻正站在一旁，抱著他們的女兒。
“爸，船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一早出發，先到香港，再轉上海。”沈硯之的聲音溫和卻堅定，“爸，我們的生活剛安定下來，您真的要回去嗎？”
“硯之。”李正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沉重，“你的心意我領了，你是好孩子，可雲跟著你，我放心。可是我們的國家正值危難之際，我做不到躲在英國不管。”
可雲猛地抬頭，淚水瞬間湧了上來：“爸！您不走要去哪裡？中國現在太危險了！日本人已經打進來了，您年紀大了，怎麼扛得住槍林彈雨？”
“正因為年紀大了，才更不能退。”李正德望著遠方的炮火，眼神裡是歷經滄桑的堅定，“我李正德這輩子，對得起司令，對得起兄弟，對得起良心。現在國家要亡了，百姓在受苦，我要是縮在英國享清福，死後怎麼去見那些戰死在東北的弟兄？”
沈硯之輕輕按住可雲的肩，他懂這位老軍人的傲骨，也明白他心裡的家國大義。他沉默片刻，道：“爸，我不攔您報國。但您一定要答應我，保全自己，等戰事稍緩，我和可雲在倫敦等您。無論多久，我們都等。”
李正德看向這個年輕的女婿，心中湧起一陣暖意。沈硯之雖不是行伍出身，卻有擔當、有格局，待可雲真心實意，待他更是敬重有加。有這樣的人守著女兒，他就算戰死在沙場，也能閉眼。
他重重拍了拍沈硯之的肩膀：“好。我答應你，隻要不死，一定回英國找你們。”
“我，我要跟你去！”
“玉珍，你這輩子跟著我，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可雲剛生了孩子不久，你得給她看著孩子，替我享受天倫。我一定活著回來！”
李嫂早已紅了眼眶，不管日子怎麼樣，這麼多年，她沒有和李正德分開過一天。
“可是……”
“玉珍，我李正德這輩子誰都對得起了，唯獨對不起你，這些年，讓你受苦了。等我回來，正德後半生一定給你當牛做馬！”
一家人終究是在淚水的淹沒中分了手，李正德也沒有想到，這一別，和他的玉珍已經是永別了……
漢口以西的山野間飄著冷雨，炮火剛過，焦土味混著潮濕的寒氣鑽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李正德靠在一棵被炸斷的槐樹下，左臂傷口還在滲血，軍褲上沾滿泥汙與暗紅血漬。他今年已近花甲，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不肯彎折的老槍。
一路輾轉，他加入了一支地方抗日武裝，不求官職，不問前程，隻做一名最普通的老兵。他槍法準、有經驗、性子穩，隊伍裡的年輕兵都敬他一聲“李伯”。
這一仗打得慘烈。日軍強攻山頭，炮彈把陣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戰友一個個倒在他身邊。李正德親手撂倒七八個鬼子，最終被彈片掀翻在地，昏死在戰壕裡。
再醒來，已是三天後。
身邊沒有炮火的轟鳴，沒有戰爭的硝煙，他躺在一間臨時改成野戰醫院的破廟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藥味、血腥味和潮濕的黴味。傷兵躺得密密麻麻，呻吟聲此起彼伏。
“你醒了老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還好……死不了。”李正德低聲道。
“命大。”小護士甜甜一笑，“彈片擦著肋骨過去，再偏一寸，就救不回來了。”
差一點就見不到可雲和玉珍了，還有他那尚在牙牙學語的小外孫女。
李正德閉上眼，腦海裡翻湧的全是英國港口那一幕。可雲哭紅的眼，玉珍顫抖的唇，女婿沈硯之沉重卻堅定的眼神，還有小外孫女軟軟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角……那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念想，是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不敢再想，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陣撕裂般的疼，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小護士連忙扶住他：“老伯，您千萬別動，您傷得太重了，這幾天都是醫療隊的宋先生和宋夫人輪流守著您，不然您根本撐不過來。”
李正德喘著氣，聲音微弱：“宋先生……宋夫人？”
“是啊，他們是從上海來的誌願醫療隊，先生是大夫，夫人負責照料傷患，人特別好，把我們都當成親人一樣。”
話音剛落，廟門外便傳來兩道沉穩的腳步聲。一男一女，衣著樸素卻整潔，男子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溫文，手上還沾著未乾的葯漬；女子眉眼溫婉，提著藥箱，步履輕緩，一看便是知書達理的人家。
來人正是宋邦國夫婦。
宋邦國走到床邊，低頭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按了按他的傷處，動作輕柔卻專業。“感覺如何？還疼得厲害嗎？”
李正德勉強點頭：“勞煩先生費心……我這條老命，是你們撿回來的。”
“救死扶傷，本就是分內之事。”宋邦國淡淡一笑，語氣平和，“我叫宋邦國，這是內人。我們都是中國人，隻是盡一點綿薄之力。”
宋太太在一旁坐下，將一碗溫熱的米湯遞到他唇邊，輕聲細語：“你已經昏迷三天了，什麼都沒吃，先喝點東西墊一墊。這裡條件差，沒有什麼好東西，你別嫌棄。”
李正德心中一暖。在這戰火連天、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一點點溫情都顯得格外珍貴。他小口喝著米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也稍稍撫平了他心中的焦躁與疼痛。
他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對夫婦。
他們不像是普通的醫者，更像是書香世家出來的人，談吐溫雅，眼神乾淨，即便在這破廟殘垣之中，也依舊保持著一份從容與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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