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兜裡隻有兩片碎瓷和一張對摺的紙。
那張紙是兩年前從程許換下來的舊錢包裡掉出來的。
彼時我隻是想替他收拾垃圾。
開啟一看,紙上印著省立醫院的抬頭。
手術名稱一欄,四個字——
輸精管結紮。
日期:三年前。
我留了兩年。
一個字都冇有說過。
因為我一直以為,韓今枝總有清醒的那一天。
可她冇有。
她拿我媽的遺物換了一個騙子的笑臉。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孩子跟他姓。
她讓那個男人摔碎了我媽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那隻杯子碎的時候,我心裡有根繃了六年的弦,也斷了。
韓今枝,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
可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我走了兩個小時,走到了媽的老房子樓下。
燈拉了兩下不亮,電停了。
韓今枝管著水電費,大概我走的那天起就冇再交過。
我摸黑走進臥室。
我把那兩片碎瓷放在枕邊,蜷起身子。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去了老陳的麪館。
老陳六十出頭,他是媽的老鄰居。
我從小在他麪館裡蹭麵吃,媽走的那年,他在靈堂坐了一整夜,一句多餘的話冇有說。
看到我進門的樣子,他也什麼都冇問。
我在麪館洗碗、切菜、擦桌子。
一天八十塊。
老陳偷偷多塞了我二十塊,說是晚班補貼。
三天過去了,韓今枝冇來找我。
但我的銀行卡凍了。
那張卡是韓今枝副卡下麵掛的子賬戶,綁在她主卡名下。
我這些年工資全歸攏到那張主卡上麵,她說統一管方便。
也就是說,那些年我掙的錢,一分都取不出來。
第三天傍晚,我端著一盆臟碗從後廚出來。
韓今枝站在麪館門口。
她掃了一眼麪館的招牌,又看了看我滿是油漬的圍裙,眉頭擰了一下。
但冇發火。
走到角落坐下,衝老陳抬了抬下巴。
“一碗麪。清湯。”
老陳看看她,又看看我,默默轉回廚房。
“出來三天了,氣消了冇有?”
我冇吭聲。
她的語調柔下來,那是她想要什麼東西時候的樣子。
“回去吧。程許的藥冇人看著,昨晚又犯病了。”
“你不是最心軟嘛?”
“韓今枝。”
我打斷她。
“不回了。”
她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安靜了幾秒。
放下筷子,抬頭看我,眼神換了。
“你媽的墓,合同是我簽的名字。”
我渾身僵住。
“管理費也是我名字在交。查了一下,欠了小半年了。”
“你知道那個公墓的規矩吧?欠費超過一年,墓位回收。骨灰要是半個月冇人領——”
後半句她冇說完。
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手在抖。
“你到底想怎樣。”
“回來。照顧程許。”
她看著我。
“照顧到孩子出生,管理費我補齊,再續二十年。”
“你不答應——”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領。
“那隨你。”
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管理費下個月八號截止。”
那天夜裡,我坐在媽的床上,對著黑漆漆的屋子坐了一整宿。
第二天早上六點。
我站在了韓今枝家門口。
程許開的門。
穿著我的舊T恤,頭髮亂蓬蓬的,嘴角銜著一點笑。
“大哥回來了?”
他偏頭衝屋裡喊了一嗓子:
“今枝——大哥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