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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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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各自歸家------------------------------------------,燒掉了半條街的鋪麵後,終於在天將破曉時,被累得東倒西歪的官民撲救隊伍勉強摁住了氣焰。殘煙嫋嫋,焦木味兒混雜著濕漉漉的灰燼氣息,在保定府清晨的薄霧裡瀰漫,像給整個西大街罩上了一層嗆人的、灰撲撲的紗幔。金家的馬車碾過滿是泥水、炭渣和丟棄雜物的街道,發出“咯吱咯吱”不甚悅耳的聲響。拉車的馬兒似乎也受驚不淺,走得小心翼翼,噴著帶黑灰的鼻息。,金滿倉端坐著,腰板挺得筆直,彷彿不是剛經曆了一場夜半驚魂,而是才從一場隆重的慶典上歸來。他懷裡抱著那個被王嬤嬤用粗布外衫裹得嚴嚴實實、此刻已然重新換上精緻繈褓的嬰兒。孩子許是累了,也或許是馬車輕微的顛簸有催眠之效,睡得正沉,小臉在王嬤嬤“精心”整理過的湖綢和蘇繡繈褓中,顯得格外白皙寧靜。金滿倉低頭看著,越看越愛,越看越覺得心頭那塊懸了多年的巨石,不僅落了地,還化作了溫潤的美玉。“老爺您看,”他忍不住對斜靠在軟墊上、臉色依舊蒼白的柳氏低聲道,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喜氣,“咱這兒子,這眉眼,這鼻梁,嘖嘖,瞧著就有一股子清秀文氣。不像我,一身銅臭。倒像你,更像……嗯,像他外祖父,柳老先生當年可是咱們保定府有名的飽學之士。我看哪,這小子將來怕不是個讀書的種子,有文曲星相!”,勉強扯出一絲虛弱的笑,目光柔柔地落在兒子臉上,輕聲道:“隻要他平平安安長大,健健康康的,讀不讀書,有冇有出息,倒在其次。”話雖這麼說,眼角眉梢卻也染上了丈夫話語裡的那份憧憬。哪個母親不盼著兒子好?讀書中舉,光耀門楣,自然是頂頂好的出路。金家雖富,終究是商戶,若能出個讀書人改換門庭,那纔是錦上添花,祖宗臉上都有光。,隔著簾子奉承了一句:“老爺說得是!小少爺這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大福大貴、文星高照的命格!將來準保給老爺太太考個狀元回來!”這話撓到了金滿倉的癢處,他哈哈一笑,雖知是奉承,心裡卻舒坦得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豎著耳朵聽,心裡那得意勁兒,像揣了個暖爐,烘得全身熱乎乎的。看看!老爺都說有文曲星相了!這可不就是自己換來的那“福氣”顯靈了麼?那銀家小子的蘇繡,果然是帶著文運的!她幾乎要為自己的“先見之明”和“果斷出手”鼓掌喝彩了,麵上卻隻垂著眼,做出恭順忠心的模樣,偶爾伸手替柳氏掖掖毯子,或是調整一下小少爺繈褓的角度,動作輕柔得近乎諂媚。,天光已大亮。宅子裡燈火通明,下人們雖也麵帶倦色,但見主子平安歸來,還抱回了小少爺,頓時精神一振,忙前忙後地伺候。熱水、熱湯、乾淨的衣裳被褥早已備好。金滿倉親自將柳氏送回正房,又看著奶孃(自然還是王嬤嬤)和丫鬟們將小少爺安置在早就備下的、鋪著柔軟絲綢、圍著金線繡花圍欄的紫檀木搖籃裡,這才放心地去前廳處理善後事宜。,稟報損失:庫房和主要宅院絲毫無損,隻是後角門附近一處堆放雜物的棚子被飛濺的火星燎了邊角,已及時撲滅,損失微不足道。倒是有兩個守夜的仆役在慌亂中扭了腳,已請了郎中瞧過。金滿倉聽罷,更是覺得祖宗保佑,逢凶化吉。他大手一揮,宅中上下,這個月統統加倍發月錢!又吩咐老福,明日就去廟裡還願,香油錢要豐厚,還要給昨晚在觀音堂避難的窮苦人家施粥舍藥。,金宅裡喜氣洋洋,昨晚的驚恐彷彿隻是一場短暫的噩夢,醒來便是金光燦燦的豔陽天。金滿倉處理完雜事,又踱回正房。柳氏已喝了蔘湯,氣色稍緩,正倚在床頭,看著搖籃裡的孩子。金滿倉走過去,夫妻二人並肩看著那小小的、熟睡的人兒,隻覺得滿室生輝,未來一片光明燦爛。“名字,我想好了。”金滿倉輕聲道,“就叫‘金玉’。金玉滿堂,亦取‘金聲玉振’之意,盼他將來文采斐然,聲名遠播。”,眼中盈滿溫柔:“金玉……好,就叫金玉。我的玉兒。”,心裡更是熨帖。金玉,金玉,聽聽,多貴氣的名字!配上那蘇繡的“文曲星”福氣,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小少爺頭戴烏紗、身穿官袍、前呼後擁的威風模樣,而自己,就是那從小奶大狀元郎的功勳老仆,看誰還敢怠慢?,銀家小院卻是另一番光景。、幾乎掛在他身上的李氏,另一手抱著那個用家裡僅有的乾淨舊棉布重新包裹好的嬰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陳大娘幫忙提著那個藍布包袱和那罐早已涼透的藥,跟在後麵。街上同樣滿是狼藉,但他們走的是小街背巷,人少些,卻也更加泥濘難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額頭上冷汗涔涔。生產耗儘了她的元氣,一夜的驚恐和顛簸更是雪上加霜。銀守拙咬著牙,努力撐住妻子,懷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母的艱難,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小貓似的嗚咽。

“快到了,就快到了。”銀守拙低聲安慰著,不知是安慰妻子,還是安慰自己。他抬頭望瞭望自家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駁的木門,心裡湧上一股劫後餘生的酸楚和慶幸。還好,房子冇事。人也冇事,還添了一口。這大概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好不容易挪到門口,銀守拙騰出一隻手,哆哆嗦嗦地摸出鑰匙開了鎖。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年紙張、漿糊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這味道平日裡隻覺得清貧,此刻聞來,卻莫名讓人心安。終於回家了。

陳大娘幫著把李氏扶到裡屋床上躺下,又手腳麻利地生了炭火,燒上熱水。屋裡頓時有了些暖意和生氣。銀守拙將兒子小心地放在李氏身邊,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覺得渾身骨架都像要散開一般。

“銀相公,”陳大娘擦著手,壓低聲音道,“你媳婦這回可遭了大罪,身子虧空得厲害,得好好將養,馬虎不得。孩子倒是壯實,哭聲響亮,是個有福的。喏,這包碎銀子,是金老爺讓管家給的,說是賀喜。你趕緊收好,該抓藥抓藥,該買點滋補的就買點,彆省著。”

銀守拙看著陳大娘遞過來的那個小布包,喉頭有些發哽。金老爺……真是仁善之人。他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七八兩。這對於金家或許不算什麼,對於他銀守拙,卻不啻於雪中送炭。他對著陳大娘深深一揖:“昨夜多虧大娘,又蒙金老爺厚贈,銀某……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說這些乾啥!”陳大娘擺擺手,爽快道,“街坊鄰居的,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媳婦醒了,喂她點溫水,我家裡還有攤子得收拾,先回了。有啥事,吱一聲。”

送走了陳大娘,銀守拙關好院門,回到裡屋。李氏已經昏昏沉沉睡著了,眉頭緊鎖,顯然睡夢中也不安穩。兒子躺在她身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也不鬨,隻是好奇地轉動著小腦袋,打量著這個昏暗簡陋的新家。

銀守拙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看著妻兒,心中百感交集。他輕輕伸出手指,碰了碰兒子嫩乎乎的臉蛋。小傢夥似乎不怕生,竟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緊緊。那小手雖小,卻頗有勁兒。銀守拙心裡一軟,疲憊彷彿都減輕了幾分。

他端詳著兒子的麵容。許是剛剛重新包裹時看得匆忙,此刻靜下心來細看,隻覺得這孩子生得虎頭虎腦,額頭寬闊,眉眼間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精神頭?對,就是精神頭。不像自己,總帶著幾分書生的文弱和愁苦。這小傢夥,雖然麵板還有些紅皺,但那輪廓,那神態,隱約竟有幾分……嗯,有點像巷口那個整天樂嗬嗬、走街串巷賣雜貨的劉貨郎?不不,更像南街米鋪那個精明能乾的王掌櫃年輕時的畫像?

這個念頭讓銀守拙自己都覺著好笑。他搖搖頭,低聲道:“你小子,長得倒是結實,嗓門也亮,看你抓爹手指這勁兒,將來怕是個不肯安靜讀書的,莫不是要改了咱銀家的門風,去學經商不成?”說著,他自己也笑了,隻是那笑容裡,多少有些苦澀。經商?談何容易。自己連養家餬口都艱難,哪有本錢讓兒子去經商?能識幾個字,將來接手這裱畫攤子,或是學門手藝,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算不錯了。

他想起那匹被換下的、光滑柔軟得不像話的料子(金家的湖綢),便起身從樟木箱裡取了出來,展開在桌上。晨光透過窗紙,微弱地照在那水綠色的湖綢上,泛著流水般細膩柔和的光澤,上麵的暗雲紋若隱若現,貴氣逼人。銀守拙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心裡對金家的感激又深了一層。這料子,怕是值不少錢,金老爺真是太大方了。他決定把這料子好好收著,絕不輕易動用,這是恩情,也是紀念。或許……等兒子長大了,成親時,可以拿出來做件體麵的衣裳?

再看兒子身上那尋常的舊棉布繈褓,銀守拙心裡又湧起一陣歉疚。孩子,爹對不住你,生在這般清苦人家,連塊像樣的包裹布都給不起。但你放心,爹就是拚了命,也會把你拉扯大,教你做人,教你本事。

他小心翼翼地將湖綢重新疊好,放回箱底,和那包碎銀子放在一起。然後回到床邊,看著沉沉睡去的妻子和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的兒子,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也從未如此充滿希望。

日子,總得往下過。

金玉小少爺回家的第一頓奶,就顯出了些許“不凡”。王嬤嬤自然是當仁不讓的奶孃,她早就憋足了勁,胸脯挺得老高,覺得自己這身奶水,如今餵養的可是帶著“文曲星”福氣的貴人,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可當她將**湊到金玉嘴邊時,這小祖宗卻皺著小眉頭,撇開頭,很不給麵子地吐了個奶泡泡。王嬤嬤一愣,忙換了一邊,金玉依舊不買賬,甚至不耐煩地哼唧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喲,這是怎麼了?”柳氏靠在床頭,見狀有些著急。

王嬤嬤臉上有些掛不住,忙道:“太太彆急,許是剛換了地方,小少爺還不習慣。或是……或是嫌棄奶孃身上有煙塵氣?奴婢這就去更衣淨手。”

她匆匆換了乾淨衣裳,用熱水仔細擦了胸口,又試。金玉倒是肯含了,可吮吸得漫不經心,冇幾下就鬆開,歪著頭又睡了。餵了半天,也冇吃進去多少。王嬤嬤心裡打鼓,麵上卻強笑道:“小少爺秀氣,胃口也秀氣,不急,慢慢來。”

柳氏歎了口氣,也冇多想,隻道:“許是累了,讓他睡吧。”

到了下午,金玉醒了,癟著小嘴要吃的。王嬤嬤趕緊抱起來喂,這次倒是肯吃了,隻是吃著吃著,忽然毫無預兆地“哇”一聲,將剛吃下去的奶吐了大半,吐了王嬤嬤一身。王嬤嬤嚇得臉都白了,連聲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柳氏也慌了,連忙讓丫鬟去請大夫。金滿倉在前廳得了信,也匆匆趕回。不大一會兒,保嬰堂最好的兒科大夫請了來,細細診了脈,看了舌苔,又問了飲食情況,撚著鬍鬚道:“小少爺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初生嬰孩,脾胃嬌弱,吐奶也是常事。或是喂得急了些,或是抱的姿勢不甚妥當。再者,新環境,小少爺或許也有些驚擾未定。我開一劑溫和安神、調理脾胃的方子,乳母飲食也需清淡些,餵奶時務必耐心,喂完豎抱輕拍後背,待打了嗝再放下安睡即可。”

金滿倉和柳氏這才放心,重謝了大夫。王嬤嬤卻是心驚肉跳,後背冷汗涔涔。她總覺得,小少爺這挑剔勁兒,莫不是那“偷來”的福氣,孩子自身受不住?或是那蘇繡的“文氣”太盛,壓得孩子脾胃不和?這念頭讓她坐立不安,餵奶時更是加倍小心,恨不得將每個動作都拆解成十步,步步精準。

說來也怪,按著大夫的法子,金玉吐奶的情況果然好了許多。隻是這挑食的毛病似乎落下了,奶水稍濃一點,或是王嬤嬤吃了點油膩,他就能給你擺臉色,吃得少,吐得多。非得是清湯寡水般的奶水,他才肯安安穩穩吃一些。王嬤嬤私下裡跟幾個相熟的老婆子嘀咕:“咱們小少爺啊,真是文曲星下凡,這腸胃都跟讀書人似的,清貴,受不得半點濁氣。”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金滿倉耳朵裡,他非但不惱,反而撫掌笑道:“果然!我兒天生帶著文氣!連飲食都這般清雅!好好好,這纔是讀書種子該有的模樣!”從此更是認定了兒子將來必是科舉材料,那“文曲星”的說法,在金宅下人間也悄然流傳開來。

再看銀家這邊,銀寶小朋友的“表現”則截然不同。

李氏身體虛弱,起初奶水不足。銀守拙用金家給的碎銀子買了些細米,熬了濃濃的米湯,用小勺子一點點喂。銀寶來者不拒,米湯喂到嘴邊,小嘴就張得老大,“吧唧吧唧”吃得香甜,一碗米湯喂完,還意猶未儘地咂著嘴。冇過兩日,李氏的奶水下來了,銀寶更是展現了驚人的“實力”。吃奶時那股子狠勁,彷彿跟奶水有仇似的,吮吸得嘖嘖有聲,小拳頭攥得緊緊,渾身都用著力氣。常常一邊吃,一邊還能用烏溜溜的眼睛瞟著旁邊的動靜,耳朵似乎也豎著,聽到門外有點什麼聲響,吃奶的動作會微微一頓。

陳大娘過來探望時見了,嘖嘖稱奇:“哎喲,我這接生過多少孩子,冇見過這麼能吃、這麼精神的!銀相公,你這兒子,將來準是個大肚漢,不對,準是個能乾大事的!瞧這勁頭,這機靈勁兒!”

銀守拙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能吃是福,可這也太能吃了點,生怕他娘那點奶水不夠。他想起那夜自己戲言兒子“怕要改行經商”,再看看眼前這吃奶都透著股精明勁和狠勁的小傢夥,心裡那點玩笑的念頭,竟隱隱有些坐實了。這孩子,怕真不是個安分讀書的料。

銀寶不僅能吃,還不愛睡。彆的孩子一天能睡七八個時辰,他倒好,睡兩三個時辰就精神抖擻,睜著眼睛四處看,雖然也看不清什麼,但那小腦袋轉來轉去的模樣,活像個小掌櫃在視察自己的領地。也不怎麼哭,除非是餓了或尿了,哼唧兩聲算是通知,若大人動作稍慢,他才扯開嗓子乾嚎,那聲音洪亮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個體重偏輕的早產兒(李氏孕期營養不良,孩子確實偏小)。

銀守拙有時抱著他,對著他那雙似乎總在琢磨著什麼的眼睛,會忍不住唸叨:“小子,你這般精神,這般能吃,爹可真要養不起了。將來啊,你得自己掙飯吃,掙大碗的飯!”

日子就在這兩戶人家截然不同的育兒經裡,一天天滑過。

金玉小少爺吐奶的毛病時好時壞,金滿倉請了不止一個大夫,說法大同小異,無非是脾胃嬌弱,精心將養。於是,金玉的飲食成了金宅頭等大事。專門請了善於調理的藥膳嬤嬤,負責王嬤嬤的飲食,務必清淡滋補,催出最“清純”的奶水。餵奶的時辰、姿勢、時長,都有嚴格規定,旁邊必有丫鬟拿著更漏和冊子記錄。金玉的搖籃設在柳氏臥房隔壁,特意佈置過的靜室,地上鋪著厚毯,門窗緊閉,生怕一絲風驚擾了小少爺的清夢。丫鬟仆役走路都得踮著腳尖,說話如同耳語。金玉若是無故啼哭(這種情況很少,他多數時候是安靜地躺著,或蹙著眉頭像在思考),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上下都要緊張一番,排查是不是哪裡不妥當。

這般養法,金玉倒是漸漸白胖起來,隻是那身子骨,看著總不如尋常孩子結實,小臉秀氣蒼白,眼神常常是安靜的、帶著點若有所思的朦朧,頗有些“弱不勝衣”的小書生雛形。金滿倉越發覺得兒子“文氣十足”,愛不釋手,但凡有空,就喜歡抱著他,對著他那張小臉唸叨“之乎者也”,彷彿這樣就能提前將聖賢文章灌進兒子腦子裡。金玉也不知聽不聽得懂,大多時候是安靜地看著父親開合不停的嘴,偶爾眨眨眼,那模樣,在金滿倉看來,簡直是“穎悟非凡”。

王嬤嬤的地位,隨著金玉的“文氣”彰顯而水漲船高。她自覺護主有功,餵養儘心,言語間不免帶出幾分得意。對下人們也漸漸拿起了架子,尤其對那些可能威脅她地位的年輕丫鬟,防賊似的。她將那日偷換繈褓的秘密,深埋心底,視作自己最大的資本和護身符,夜深人靜時想起,既後怕,又得意。

銀家這邊,則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熱鬨景象。

銀寶小朋友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僅胃口好,精力也旺盛得令人頭疼。李氏身體慢慢恢複,奶水漸漸豐足,可銀寶的食量增長得更快,常常吃得李氏胸前空空,還吮吸不止,急得直蹬腿。銀守拙不得不額外買些羊奶、米糊來填補。這小祖宗吃東西不挑,給啥吃啥,吃完就精神百倍,不肯老實躺著。

要人抱。不僅要抱,還得豎著抱,好讓他視野開闊。銀守拙抱孩子的手法從生疏到熟練,全是被這小子逼出來的。他一手抱著沉甸甸、扭來扭去的銀寶,一手還得騰出來寫字或裱畫,那情景,常常是孩子在他懷裡咿咿呀呀,他一邊搖晃著身子,一邊聚精會神地描摹畫心,嘴裡還得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安撫,忙得像個陀螺。

銀寶還特彆喜歡聲音。街外貨郎的叫賣聲,隔壁夫妻的拌嘴聲,甚至銀守拙刮漿糊的“刷刷”聲,都能讓他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若是太安靜了,他反而不安分,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議。銀守拙無奈,隻得在他醒著時,找些話說,或是念幾句詩,銀寶便睜著烏亮的眼睛看著他,彷彿真能聽懂似的。有時銀守拙唸到激昂處,銀寶還會“啊啊”地附和兩聲,把銀守拙逗得直樂,疲憊也消減不少。

這孩子也不怎麼生病。偶爾有點著涼發熱,灌點薑湯,發發汗,也就好了。不像金玉,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如臨大敵,湯藥不斷。陳大娘常來串門,每次見了銀寶,都要誇一句:“這小子,真是潑皮好養!銀相公,你這是撿到寶了!彆看現在鬨騰,將來準是頂門戶的好材料!”

銀守拙看著懷裡一天一個樣、越長越虎實、眉眼間那股機靈勁愈發明顯的兒子,心裡那點“此子怕要改行經商”的戲言,越來越像個揮之不去的預言。他有時會對著兒子歎氣:“寶兒啊,爹倒是想讓你讀書,考個功名,光宗耀祖。可看你這樣子,坐不了一炷香就要竄起來,怕是筆墨紙硯降不住你喲。也罷,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隻要你能堂堂正正做人,憑本事吃飯,爹就高興。”

銀寶自然聽不懂,隻回以無齒的笑容,和一把抓住他鬍子的小手,力氣大得驚人。

繈褓中的時光流逝得無聲無息。轉眼便是百日。

金家小少爺金玉的百日宴,辦得是風光無限。金滿倉廣發請帖,保定府有頭有臉的商戶、鄉紳,乃至衙門裡有些交情的書吏典史,都收到了邀請。金宅張燈結綵,戲台高搭,流水席從中午一直襬到晚上。金玉被打扮得如同年畫上的散財童子,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襖褲,戴著綴著明珠的虎頭帽,被柳氏抱著,接受眾人的道賀和誇讚。

“哎呀,金老爺,您這公子,真是玉雪可愛,眉眼清奇,一看就是聰慧過人啊!”

“恭喜金老爺,弄璋之喜!小少爺這麵相,富貴雙全,將來必是人中龍鳳!”

“瞧這通身的氣派,安靜穩重,真有幾分少年老成的模樣,定是文曲星護佑!”

溢美之詞不絕於耳。金滿倉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同喜同喜”,心裡那份得意,就彆提了。抓週禮更是將宴會推向**。鋪著大紅錦緞的案幾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物件:金印、元寶、玉如意、毛筆、硯台、算盤、尺子、胭脂、花朵、小弓小箭……應有儘有。

金玉被放在案幾中央,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陌生的人和滿桌閃亮的東西。他似乎被那嘈雜的人聲和眾多的目光弄得有些不適,癟了癟嘴,眼看要哭。柳氏在一旁柔聲哄著:“玉兒,乖,看看喜歡什麼,抓一個。”

金玉吸了吸鼻子,目光在那些物件上逡巡。他先是對著那方小巧的金印看了看,冇什麼興趣地移開。又看了看旁邊的玉如意,伸手似乎想碰,半途又縮了回來。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黑沉沉、珠子油亮的小算盤上。那算盤珠子似乎對他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他伸出小手,撥弄了一下最邊上的一顆珠子,珠子發出清脆的“啪嗒”聲。金玉似乎覺得有趣,又撥弄了一下,然後,就這麼抓住了那隻算盤,拿在手裡,好奇地晃了晃,珠子嘩啦作響。

滿堂賓客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恭維。

“妙啊!抓住算盤,這是子承父業,精於計算,富甲一方之兆啊!”

“金老爺家學淵源,小少爺這是天生就會盤算,將來‘金縷閣’定然更上一層樓!”

“誰說不是呢!這算盤打得響,家業萬年長!恭喜金老爺!”

金滿倉臉上笑容依舊,心裡卻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在意的失望。算盤?商人用具?他內心深處,更盼著兒子抓那支毛筆或那方硯台的。不過轉念一想,賓客們說得也對,子承父業,守住這萬貫家財,也是頂頂要緊的。兒子秀氣文弱,學經商打理庶務,或許比寒窗苦讀更合適?也罷,文武之道,張弛有度,將來請了先生,學問也要通,生意也要精,方是全才。這麼一想,也就釋然了,笑聲更加爽朗。

王嬤嬤在人群外圍看著,心裡也是念頭急轉。算盤?小少爺抓了算盤?這……這跟她預想的“文曲星”有點出入啊。莫不是那蘇繡的“文氣”,終究壓不過金家祖傳的商賈血脈?或是自己換繈褓時,哪裡做得不周全,福氣接得不夠完整?她心裡七上八下,但見老爺並無不悅,賓客們也都挑好聽的說,便也順著人群一起笑,隻是那笑容,多少有點發虛。

同一天,銀家小院也有一場小小的“慶典”。自然冇有賓客如雲,冇有笙歌宴席。銀守拙用省下的錢割了一小塊肉,買了幾個雞蛋,李氏拖著尚未完全複原的身子,勉強張羅了幾個小菜。陳大娘送來了一小包紅糖和幾尺紅布,算是賀禮。

屋裡點著平常捨不得用的、稍亮些的油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方桌旁的一家三口……哦,現在是四口了。銀寶穿著用陳大娘送的紅布新縫的小褂子,雖然針腳粗疏,卻紅豔豔的喜慶。他被放在鋪著乾淨舊床單的炕上,周圍擺著銀守拙臨時湊出來的幾樣“抓週”物品:一支禿了毛的舊毛筆(銀守拙用了多年的)、一方磨得隻剩小半的殘墨、一個李氏做針線用的木頭線軸(權當算盤)、一把小木勺、還有一本紙張泛黃的《三字經》(銀守拙的啟蒙讀物)。

銀寶趴在炕上,昂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轉著,看看這個,瞅瞅那個,顯得興致勃勃。他可不像金玉那般拘謹怕生,在自己的地盤上,自在得很。

“寶兒,看看,喜歡哪個?”李氏靠在炕沿,溫柔地笑著。

銀寶先是朝著那本《三字經》爬了兩步,伸出小手拍了拍封麵,發出“啪啪”的聲響。銀守拙心裡一動,有些期待。卻見銀寶拍了幾下,似乎覺得無趣,又轉向那禿毛筆,抓起來看了看,塞進嘴裡啃了一口,發覺味道不好,“呸”地吐了出來,隨手丟到一邊。接著,他看向那個木頭線軸。線軸圓滾滾的,可以滾動。銀寶眼睛一亮,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抓住線軸,放在炕上滾來滾去,玩得不亦樂乎,嘴裡“啊啊”地叫著,快活極了。

銀守拙和李氏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線軸……這算什麼?將來做裁縫?還是像那些走街串巷的貨郎,撥弄著算盤珠子(線軸權當算盤)做生意?

陳大娘在一旁拍手笑道:“好!抓住線軸,線軸能滾,財源滾滾來!寶兒這是將來要走四方,廣開財路呢!銀相公,你這兒子,我看就是個做買賣的好材料!”

銀守拙搖搖頭,笑著歎氣:“罷了罷了,抓什麼不打緊,健健康康就好。看來,我這《三字經》和禿毛筆,是傳不下去了。這小子,果然是個不肯安坐書齋的。”

話雖這麼說,他看著兒子玩線軸時那專注又靈動的神情,心裡卻隱約覺得,陳大孃的話,或許歪打正著。這小子,怕真有一顆不肯安分的心。也罷,世道艱難,能做個精明本分的小生意人,養活自己,照顧家庭,未嘗不是一條實在的路。

百日過後,兩個孩子,就在這陰差陽錯互換的家庭裡,沿著被錯置的軌跡,一天天長大。

金玉在金家的錦繡堆裡,被嗬護得無微不至。他說話比一般孩子晚些,走路也稍遲,但一旦開口,吐字清晰,說話慢慢悠悠,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穩妥”。他喜歡安靜,喜歡看父親書房裡那些線裝書上的圖案(他還看不懂字),喜歡擺弄些精巧但不喧鬨的小玩意兒。對算盤似乎有種天生的親切感,雖然金滿倉並未特意教他,但他偶爾看到賬房先生撥算盤,會看得入神,小手在衣襟上無意識地模仿著撥弄的動作。金滿倉發現後,心中那點因抓週帶來的微妙失望徹底消散——看,兒子果然有天分!便時常抱著他去看賬房理賬,美其名曰“熏陶”。金玉倒也安靜,不哭不鬨,隻是看著,那沉靜的小模樣,真像個小掌櫃在聆聽彙報。

銀寶則在銀家的清貧與熱鬨中,如魚得水般地成長。他說話早,走路更早,十個月就能扶著牆踉蹌走步,一歲多一點已經滿院子蹣跚亂跑,摔了跟頭也不怎麼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玩。精力旺盛得嚇人,睡眠很少,對什麼都充滿好奇。銀守拙寫字時,他會爬過來抓毛筆,弄得滿手滿臉墨汁;李氏裱畫時,他會去扯綾絹,差點毀了客人一幅畫。但他學東西也快,銀守拙被他鬨得冇法,乾脆找了塊小木板和炭條給他,讓他自己塗畫。銀寶竟能安生一會兒,拿著炭條在木板上劃拉,雖然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條,但那架勢,倒有幾分像模像樣。他對數字似乎格外敏感,銀守拙有時隨口唸叨“今天買了三文錢的蔥,兩文錢的鹽”,他會仰著小臉,伸出三根手指,再伸出兩根,嘴裡“嗯嗯”地,彷彿在算賬。

時光如白駒過隙,兩個孩子漸漸褪去嬰兒的肥嫩,顯露出小童的模樣。金玉越發清秀白皙,眉眼細長,安靜寡言,喜歡待在室內,偶爾被仆役抱到花園,也是安靜地看著花草,或是仰頭看天,不知在想些什麼。那身自小被王嬤嬤暗自標榜的“文氣”,倒是在這安靜中越發明顯。

銀寶則麵板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虎頭虎腦,眼睛亮得灼人,整天冇有一刻安靜。爬樹掏鳥窩,下河摸小魚,跟著街上的孩子瘋跑,是巷子裡有名的“孩子王”。但他也有安靜的時候,那就是看銀守拙裱畫,或是自己拿著炭條在地上、牆上“作畫”時。他畫的不是什麼花鳥蟲魚,而是些歪歪扭扭的、像是房子、箱子、還有一串串圓圈(或許是銅錢?)的圖案,讓銀守拙看了直搖頭,笑罵:“這小子,畫都離不開‘生意經’!”

王嬤嬤看著金玉一日日長大,那“文秀”的模樣雖然招人疼,可總覺得離自己當初設想的那般“文曲星下凡、光芒萬丈”有些差距。金玉身子依舊不算強壯,時不時有點小病小痛,功課上(金滿倉已開始為他啟蒙)也算不上多麼穎悟超群,隻是中規中矩。她心裡那點靠著“偷換福氣”得來的底氣,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有些發虛,隻能更加儘心竭力地照顧,巴望著小少爺哪天突然開了竅,一飛沖天。

銀守拙看著銀寶那與自家清寒書香門第格格不入的跳脫和精明勁兒,心中那“此子怕要改行經商”的預感越來越強,卻也漸漸釋然。兒子健康活潑,聰明機靈,雖然不愛文墨,但心地不壞,對父母也孝順(小小年紀就知道把撿到的銅板交給銀守拙),這就夠了。也許,銀家祖墳冒的是另一種青煙呢?

兩個家庭,兩個在繈褓中便被命運之手調換了位置的孩子,就這樣,在渾然不覺中,沿著對方原本的人生軌跡,一步步前行。金玉在金家的富貴文雅中,默默孕育著或許屬於商賈之家的天賦與興趣;銀寶在銀家的清貧與市井氣中,蓬勃生長著或許本該屬於書香門第的靈性與不羈。

而那匹被銀守拙珍藏箱底的金家湖綢,那件被王嬤嬤暗自竊喜、裹著金玉的銀家蘇繡,依舊沉默著,包裹著各自的秘密,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被重新展開,映照出當年觀音座前,那場荒誕不經卻又影響深遠的煙霧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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