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深對“拍嗝”這件事的執念,來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深。
原因很簡單。
前一晚綿綿喂完奶後吐了一小口。
不嚴重,月嫂和護士都說是正常現象,擦幹淨就好。可顧硯深盯著那一點奶漬,看了足足半分鍾,臉色比簽錯合同還難看。
“是不是沒拍好?”
月嫂安慰他:“新生兒偶爾會這樣,別太緊張。”
“偶爾也不行。”
於是第二天一早,顧硯深就把“如何高效又輕柔地給寶寶拍嗝”列成了自己的重點攻克專案。
林晚喬坐在床邊喝湯時,親眼看見他拿著手機看了兩個護理視訊,又問了月嫂三遍“手掌是空心還是實心”“力度到底多大算合適”。
她聽到最後,差點笑出聲。
“顧先生。”
“嗯。”
“你現在很像要去考證。”
顧硯深抬眸,看她一眼:“這是必要技能。”
“誰規定的?”
“我規定的。”
月嫂在旁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帶過不少家庭,見過緊張的新手爸爸,也見過願意學的新手爸爸,但很少見到顧硯深這種,學一件事學得像在給自己做績效考覈。
“顧先生,您別把自己弄太緊。”月嫂溫聲提醒,“抱孩子、拍嗝這種事,還是要放鬆一點,寶寶能感覺出來。”
顧硯深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消化“放鬆一點”這四個字。
對他而言,這可能比學具體動作還難。
臨近中午,綿綿終於給了他一次實戰機會。
喂完奶後,林晚喬剛把孩子遞過來,顧硯深就先一步接住,動作已經比前幾天熟練很多。他把綿綿輕輕放到肩頭,讓她的小下巴靠在自己肩膀和掌心的支撐點上,然後按月嫂說的節奏,一下一下輕拍後背。
房間裏安靜得很。
所有人都在看。
顧見微甚至大氣都沒出,像在看一場極其重要的家庭賽事直播。
顧老夫人拄著柺杖坐在一邊,表麵嫌棄,實則也盯得很認真。
謝嵐靠在窗邊,眼底全是笑。
顧硯深卻像完全感受不到圍觀。
他全副心神都在懷裏這一小團身上。
“慢一點。”月嫂輕聲提醒。
“嗯。”
“肩膀別繃太緊。”
“好。”
他嘴上應得平靜,耳根卻一點點發熱。
林晚喬坐在床邊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好看得要命。
那個在高奢名利場裏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月子中心暖黃的燈下,認認真真學怎麽讓女兒舒服一點。
又過了幾秒。
綿綿忽然在他肩頭輕輕動了下,隨後發出一個很輕的小嗝。
一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顧硯深也停住了。
他垂眸,像確認似的看向月嫂。
“這是……拍出來了?”
月嫂笑著點頭:“對,拍出來了,特別好。”
顧見微立刻鼓掌:“顧總厲害啊,爸爸技能樹又點亮一項。”
顧老夫人也哼了一聲,語氣卻難得滿意:“還行,沒白學。”
林晚喬更是直接笑彎了眼。
她看見顧硯深眼底那點很淡的成就感,一瞬間亮起來,心口忽然就軟得不像話。
“綿綿給你麵子了。”
顧硯深低頭看著女兒,唇角輕輕動了下。
“嗯。”
“她今天表現不錯。”
顧見微在旁邊聽得直樂:“什麽叫她表現不錯?顧總,你把女兒當成你帶的專案組成員了嗎?”
沈隨剛好拎著檔案進門,聽見最後半句,毫不客氣接話:“那顧總現在算轉崗成功,從集團掌權人轉成嬰兒護理專員。”
顧硯深淡淡掃他一眼,懶得理。
他把拍完嗝的綿綿輕輕抱遠一點,低頭看了眼她睡得更沉的小臉,動作裏全是說不出的珍重。
林晚喬看著,忽然就有點明白了。
為什麽她最近越來越容易被這些小事打動。
因為這些看起來細碎、瑣碎、甚至有點可笑的小事,纔是真正把一個家撐起來的東西。
不是誰說了多少情話。
而是誰願意為了讓她少操一點心,把原本根本不會的事一點點學到會。
下午護士來查房,順口問了句寶寶最近有沒有明顯吐奶。
顧硯深坐在旁邊,語氣平靜又克製地回答:“今天沒有。”
“拍嗝拍出來了。”
那口氣,聽起來像在匯報一項階段性成果。
護士笑著看了眼月嫂,月嫂也笑:“顧先生今天學會了,表現非常好。”
顧硯深難得沒否認。
林晚喬沒忍住,輕輕叫了他一聲:“顧先生。”
“嗯?”
“你是不是開始有點享受了?”
顧硯深抬眼,對上她帶笑的眸子,沉默兩秒後,居然承認了。
“是。”
“什麽?”
“做她爸爸這件事。”
他說得很輕,卻很穩。
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裏,不聲不響,卻一下在她心裏蕩開很長很長的漣漪。
綿綿恰好在這時蹭了蹭他肩頭,睡得更沉了。
顧硯深低頭看她,眉眼間那點冷硬徹底散開。
林晚喬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都會記得這一幕。
記得顧硯深學會拍嗝的這一天。
也記得她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見,他不是在“適應做父親”。
他是在慢慢享受,成為她們的依靠。
晚上月嫂做護理記錄時,順手把“拍嗝順利,無明顯吐奶”記進了本子裏。顧硯深站在旁邊,看了眼那行字,居然真的安靜了不少。
顧見微後來過來串門,看見後差點笑出聲:“顧總,你不會準備把這頁記下來,拿去做階段性紀唸吧?”
顧硯深合上記錄本,語氣很淡:“也不是不行。”
林晚喬本來還在喝湯,聽見這句,終於徹底笑彎了眼。她忽然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男人不隻是會抱著女兒不讓她哭了。他會一點點把這些細碎卻重要的技能都學會,然後在她和綿綿身邊,慢慢長成一個越來越熟練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