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哭響起的一瞬間,整條走廊都靜了。
顧老夫人先抬手捂住了嘴,謝嵐眼圈一下紅了,顧見微“啊”了一聲,連向來最能穩場的沈隨都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可顧硯深什麽反應都沒有。
他像是被那一聲哭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住了。
耳邊所有雜音都在往後退。
隻剩那道小小的、卻極有存在感的哭聲,一下接一下,清晰得不可思議。
原來這就是他的女兒。
原來這就是那個在林晚喬肚子裏踢過他手心、讓他半夜研究奶瓶消毒和待產包清單、讓他從一個月前就開始學怎麽抱孩子的小家夥。
她真的來了。
可顧硯深腦子裏浮上來的第一個念頭,卻不是“女兒出生了”。
而是林晚喬怎麽樣。
產房門被人從裏麵推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衝他們笑了一下。
“恭喜,女孩。”
“母女平安。”
顧硯深一直懸著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啪”地一聲斷了。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開口時嗓音已經啞透:“她呢?”
醫生顯然見過太多第一句先問孩子的父親,聽到這句,微微怔了一下,才道:“產婦狀態不錯,辛苦了點,但一切都平穩。孩子哭聲很好,指標也漂亮。”
謝嵐長長鬆了口氣,顧老夫人幾乎當場要掉眼淚,一邊念著“好,好,好”,一邊扶著牆坐下。
顧見微都難得輕聲感歎:“顧硯深,你這回總算沒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可顧硯深沒接話。
他眼底那點泛起的紅意壓都壓不住,卻還在追問:“我什麽時候能進去?”
“再等一會兒,產婦處理好就可以。”
醫生話音剛落,裏麵又傳來嬰兒短促的哭聲。
顧硯深心口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次,他聽得比剛才更清楚。
比想象中細,比想象中軟。
卻又莫名讓他覺得,自己後半生大概都要被這點動靜牽著走了。
他垂眸,緩緩閉了下眼。
沒人知道,在那幾秒裏,他腦子裏閃過了多少畫麵。
想起棲雲山莊那個風雪封路的夜晚。
想起林晚喬拿著驗孕棒坐在浴室裏發白的臉。
想起她在醫院走廊裏說“我隻想把孩子處理掉”時那種近乎絕望的防備。
也想起婚禮那天,她站在他麵前,終於肯把手交給他。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要她。
要她名正言順站在自己身邊。
要她不再一個人硬扛。
可直到這一刻,直到他站在產房門外,聽見他們女兒的第一聲哭,他才真切地意識到,原來“家”這兩個字,不是房子,不是關係,不是那本證。
是門裏躺著的那個女人。
是她拚盡全力生下來的孩子。
是他從此以後,必須拿整個人生去護著的一大一小。
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從裏麵出來時,所有人的視線都聚了過去。
“寶寶先做個簡單確認,爸爸要不要看一眼?”
顧硯深腳步像終於找回知覺,往前邁了半步。
繈褓裏的小東西紅紅皺皺的,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鼻尖和嘴巴都小得可憐,偏偏哭起來動靜一點不小。
顧硯深盯著看了兩秒,喉結再一次發緊。
這是他的女兒。
一個小時前,她還在林晚喬身體裏。
現在,她已經真正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這幾個月裏自己做過的所有準備。
從第一次陪她產檢時,把醫生說的每一句注意事項都記進備忘錄,到後來親自挑嬰兒床、學怎麽抱新生兒、連奶瓶刷和消毒鍋都買了兩個不同品牌回來比較;再到臨產前那幾天,他把待產包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像生怕漏掉哪怕一雙最小的襪子。
那時候顧見微還笑他,說他不像要當爸,像要去打一場生死攸關的仗。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真是。
這一路上最難的,從來不是他要學會多少流程,也不是他能提前準備多少東西。
最難的是站在門外,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等。
等她替他、替這個家,把孩子平安帶出來。
“長得像誰?”顧見微湊過來看,壓低聲音問。
謝嵐輕輕拍了她一下:“剛生下來你也看得出來?”
顧老夫人卻已經開始偏心得明明白白:“像晚喬,肯定像晚喬好看。”
沈隨站在旁邊,難得沒貧,隻說了一句:“顧總,這回你真成家了。”
顧硯深沒回應。
他隻是盯著那個小小的繈褓,眼神從最初的陌生,到一點點軟下來。
可也僅僅隻看了這幾秒,他就抬起頭,對護士道:“我太太什麽時候能出來?”
護士忍不住笑:“顧先生先別急,馬上就能看了。”
她大概也看明白了,這個男人不是不在意孩子。
是他所有的在意,都要先繞回孩子母親身上。
沒過多久,裏麵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病床被緩緩推出來。
林晚喬閉著眼,臉色因為耗盡力氣而顯得有些白,頭發被汗打濕了,貼在臉側,整個人都透著生產過後的疲憊和脆弱。
顧硯深幾乎是瞬間走了過去。
他沒有先去接護士懷裏的孩子。
也沒有先和任何人說恭喜。
他站到病床邊,目光一寸一寸落在林晚喬臉上,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平安,是不是真的已經好好地回到他眼前。
謝嵐站在後麵看著,眼圈更紅了些。
她其實一直知道自己兒子護短,也知道他認定了誰,就不會輕易鬆手。可直到這一刻,看見他在孩子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湧過去的時候,仍然半步不差地先奔向林晚喬,她才終於徹底放下心。
這個家以後不會讓晚喬受委屈。
因為顧硯深先把態度擺給了所有人看。
護士輕聲提醒:“顧先生,可以進去看太太了。”
顧硯深“嗯”了一聲。
可那一聲落下時,他喉嚨像被什麽堵住,半晌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聲音。
“晚喬。”
他低低叫她。
像叫回了自己這一整夜懸在半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