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夜,亮得沒有一絲縫隙。
林晚喬被送進產科待產區時,宮縮已經從七分鍾一陣變成了四五分鍾一次。每疼一次,像整條腰都被人從後麵壓折了,她額角很快滲出一層細汗,連呼吸都被迫跟著節奏變慢。
顧硯深始終在她旁邊。
護士讓她換衣服、抽血、監測胎心,他就站在簾子外,隔著一層布簾都能看出那股收不住的緊繃。
“產婦破水時間幾點?”
“三點十分左右。”
“宮縮起始時間?”
“三點零七分第一次,之後七分鍾一陣,路上開始縮短。”
“有沒有特殊病史?”
“沒有。”
“孕周?”
“足月,三十九周加四。”
護士抬頭看了顧硯深一眼,明顯有些意外。
很多家屬進了產房門口,連產婦叫什麽都答不上來。眼前這個男人卻像把所有資料都刻進了腦子裏,連哪天哪次產檢的指標都能脫口而出。
隻是說話再穩,也壓不住他發白的指節。
林晚喬躺在床上,聽著外麵一問一答,疼得眼尾發紅,卻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唇。
“顧先生準備得比我還熟。”
顧硯深掀簾走進來,俯身給她把汗濕的額發撥開。
“這些本來就該我記。”
他的嗓音很低,像怕驚著她。
林晚喬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眼底有很重的紅血絲。大概是這段時間一直沒睡安穩,又或者,是從她說“可能要生了”的那一秒開始,他整個人就沒真正放鬆過。
“先做檢查,符合條件可以上無痛。”醫生翻著記錄,語氣專業利落,“家屬把幾份知情同意書簽一下。”
一疊檔案被遞過來。
顧硯深接過去,低頭翻看。
他看得很快,卻不是敷衍那種快,而是每一個條目都盯得很死,連邊角小字都沒放過。看到風險提示那頁時,他下頜明顯繃了一下,指腹在紙頁上停了兩秒,才繼續往後翻。
護士把筆遞給他:“這裏,這裏,還有最後一頁。”
顧硯深“嗯”了一聲,落筆。
第一筆剛下去,他自己就頓住了。
字跡明顯歪了一下。
林晚喬偏頭看過去,居然真看見他那隻向來穩得連簽幾十億合同都不帶抖一下的手,在白紙上極輕地顫了顫。
她怔住。
下一秒,心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顧硯深。”
男人抬眸。
林晚喬忍著一陣疼,故意笑了一下:“你的名字寫醜了。”
他看著她,半晌,喉結滾動:“醜就醜。”
“反正別人也不敢說。”
林晚喬被他這句逗得想笑,可笑意剛起來,一陣更重的疼就頂了上來。她臉色一白,手指下意識抓緊床單。
顧硯深幾乎是立刻俯身過去,掌心托住她後腰。
“又疼了?”
“嗯。”
“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她忍著氣息,“一會兒就過去。”
他看著她發白的唇色,眼神沉得厲害。
林晚喬從沒見過他這樣。
不是商場上的冷厲,不是工作時的壓迫,也不是護著她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強勢。而是一種很真實、很**、根本來不及遮掩的慌。
慌到連字都寫不穩。
她忽然抬手,握住了他還拿著筆的那隻手。
顧硯深一頓。
“顧總。”她輕聲說,“你這樣,等會兒醫生該以為要生的人是你。”
護士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顧硯深卻沒笑,隻是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像終於找到一點能讓自己定住的東西。
“林晚喬。”他低低叫她名字,“你別嚇我。”
那聲音壓得太沉。
像是怕驚著她,又像是壓著什麽不敢露出來。
林晚喬心頭忽然一酸。
她這一路都在告訴自己別怕,告訴自己這是每個母親都會走的一道關。可真正到了這裏,她不是完全不怕的。
隻是看見顧硯深比她還怕,她反而不想讓他更慌。
“我沒嚇你。”她吸了口氣,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你不是都安排好了麽?醫生、病房、流程,全都準備得那麽誇張。”
“所以,信你自己一點。”
顧硯深看著她,眼底那些翻湧的東西一點點壓回去。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了抵她的發頂。
“好。”
“我信。”
外麵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
顧老夫人和謝嵐在保姆陪同下趕到了,後麵還跟著顧見微和剛被從床上薅起來的沈隨。顧老夫人披著羊絨披肩,明明急得不行,進門第一句卻還是先壓著聲音問:“晚喬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謝嵐則直接走到床邊,摸了摸林晚喬汗濕的頭發:“別緊張,媽媽在。”
林晚喬眼眶一下熱了。
她從前最怕的,就是一個人麵對這種場麵。
可現在,她身邊圍著的人,全都站在她這邊。
顧硯深卻在這時候抬手,把簾子往旁邊拉了拉。
“別圍太近。”他嗓音不高,卻不容反駁,“讓她透氣。”
顧見微差點笑出來,低聲對沈隨道:“看見沒,這就是傳說中的新手爸爸還沒上崗,先把全世界都趕遠了。”
沈隨摸了摸鼻子,難得沒接茬。
因為連他都看出來了,顧硯深這會兒是真懸著一口氣。
又是一輪檢查。
醫生確認她的情況後,通知送待產室繼續觀察,準備進入正式產程。護士推車進來時,顧硯深立即站直:“我一起。”
“家屬先送到門口。”護士道,“待會兒再看情況。”
林晚喬抬眼看他。
他垂眸,俯身給她把被角掖好,動作輕得近乎笨拙。
“我在外麵。”
“你一出來就能看見我。”
林晚喬看著他,輕輕點頭。
推床往外走的時候,長長的走廊像沒有盡頭。頂燈一盞盞掠過去,她的心跳反而一點點穩了下來。
因為她知道,那個連簽字都手抖的男人,就在她身後。
待產室門合上前的最後一秒,她聽見顧硯深低聲叫她。
“晚喬。”
林晚喬偏頭。
男人站在門外,肩背繃得筆直,眼神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別怕。”
他說。
“我一秒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