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蘇家老宅，萬籟俱寂。
傭人們早已退到偏房，整座主宅隻剩下走廊壁燈散發著柔和微光，將夜色暈染得安靜而綿長。傅斯年把蘇晚安頓在二樓她從小的房間裏，自己則在隔壁臥室歇下，卻從頭到尾沒有真正閤眼。
他不敢睡。
下午那通電話帶來的訊息，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溫景然現身、蘇晚身份半公開的訊息，已經像一縷風，悄悄漏進了某些人的耳朵裏。當年蘇家慘案背後，確實還有漏網之魚，而且這批人蟄伏多年，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也更陰狠。
他們現在不動，不是放棄，而是在等。
等一個能一擊致命、永絕後患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的核心，就是蘇晚。
傅斯年站在窗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沉沉望著庭院暗處交錯的人影。那是他調來的最精銳安保，裏三層外三層將老宅圍得水泄不通，別說傷人，就算是想靠近窗戶半步，都難如登天。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放心不下。
十幾年來的委屈、苦難、陰謀、傷害，已經把她刻進了骨子裏的不安。他可以擋刀，可以擋槍，可以擋世間所有明槍暗箭，卻擋不了她夢裏的恐懼，擋不了她深夜突然驚醒的茫然與無助。
他最心疼的，從來不是外麵的豺狼虎豹，而是她心裏那道，從未真正癒合的傷。
——
淩晨三點多。
一聲極輕、極壓抑的低喘，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
傅斯年幾乎是瞬間警覺，身形一動，已經快步衝到蘇晚房門口，門沒鎖，他一擰就開。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剛好落在床上蜷縮的身影上。
蘇晚醒了。
她沒有大哭大叫，隻是渾身輕輕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被子，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穩，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卻沒有焦點，像是還陷在某個可怕的夢裏，回不過神。
是噩夢。
傅斯年心口猛地一縮，腳步放得極輕極慢，走到床邊蹲下，聲音壓得低柔，怕嚇到她：
“晚晚？”
“看著我，我是傅斯年。”
蘇晚的眼珠緩緩動了動，焦距一點點落回他臉上。
看清是他的那一刻，她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鬆，可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眼角滑落，浸濕枕巾。她沒有說話，隻是朝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像一隻在寒夜裏迷路、終於看見燈火的小動物。
傅斯年立刻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順勢坐在床邊，另一隻手輕輕撫開她粘在額角的濕發。
“做噩夢了？”
蘇晚輕輕點頭，聲音又啞又小，帶著驚魂未定的脆弱：
“我夢見……很黑，很冷，沒有人，我喊，他們都聽不見……”
她沒說具體夢見了什麽，可傅斯年全都懂。
那不是憑空而來的噩夢。
是她十幾年漂泊無依、被人忽視、被人丟棄、在深淵裏獨自掙紮的日常，是刻進潛意識的恐懼，是就算現在被人捧在手心，也會在深夜悄悄冒出來的舊傷。
他無法替她刪掉過去，無法讓那些真實發生過的苦難消失。
他能做的，隻有在她每一次驚醒時，都第一時間出現，告訴她：
都過去了，我在。
傅斯年沒多說什麽，隻是微微俯身，小心地將她從床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手臂穩穩環住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順著她的長發。
“不怕了。”
“那是夢，不是真的。”
“你現在在家裏，在你自己的房間，你爸媽在天上看著你，我在你身邊。”
“沒有人能把你丟掉，沒有人能讓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低，像晚風拂過琴絃，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懷抱堅實溫暖，是她在這世上最安心的角落。蘇晚漸漸不再發抖，隻是往他懷裏縮了縮，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傅斯年……”她小聲喊他。
“我在。”
“我會不會……一直這樣？”她問得很輕，帶著一絲自卑，“一直做噩夢，一直很膽小，一直很麻煩……”
傅斯年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動作虔誠而珍視。
“不會。”
“你不是膽小，你是傷得太重。
你不是麻煩，你是我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
就算你一輩子都會做噩夢，我也會一輩子，在你驚醒的時候抱住你。”
“我會陪著你，一天一天，把那些黑暗的記憶，一點點擠出去。
我會用溫柔，用安穩，用每一天的陪伴，把你夢裏的黑，全部變成亮。”
他說到做到。
那一晚，傅斯年沒有回隔壁房間。
他就坐在蘇晚的床邊，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手握著她的手，就那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守了她一整夜。
直到天邊泛起淺白，蘇晚呼吸徹底平穩，重新陷入安穩睡眠，他依舊沒有鬆開手。
他看著她安靜睡顏，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這個姑娘，前半生被人推入深淵，嚐盡人間苦楚。
那他就用後半生，把她寵回不需要懂事、不需要害怕、不需要獨自堅強的小孩。
天徹底亮時，蘇晚緩緩睜開眼。
意識回籠的第一秒，不是茫然，不是恐懼，而是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清冽氣息，腰上有一隻穩穩的手臂，身邊是讓她心安的溫度。
她一抬頭，就撞進傅斯年深邃溫柔的眼底。
他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顯然一夜未眠，可看向她的眼神，依舊明亮而專注，沒有半分疲憊與不耐。
“醒了？”他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卻格外好聽。
蘇晚鼻尖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卻不是難過，而是暖得發燙。
她輕輕抬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眼下的淡青，小聲說：“你一夜沒睡。”
“嗯。”傅斯年坦然承認，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守著你，睡得著。”
“傅斯年，”蘇晚看著他，很認真、很認真地說，“有你在，我好像……不那麽怕黑了。”
男人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成一灘水。
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相纏，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那我就做你一輩子的光。”
“你不用自己走出黑暗。
我進來，牽你走。
從今往後，你所有的夜半驚夢，都有我來安撫。
你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有我來撫平。”
“我在，你就永遠心安。”
窗外晨光穿透雲層，灑進房間，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昨夜的噩夢散去，心底的不安消融。
那些曾經讓她窒息的黑暗，在這個人日複一日、寸步不離的守護裏，正在一點點被照亮、被融化、被徹底驅散。
她曾經在深淵裏，連夢都是冷的。
如今，她終於擁有了一個，醒來就有人抱住、再也不會孤單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