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老宅的燈火,比江城任何一處高樓霓虹都要溫暖。
蘇晚靠在傅斯年懷裏,坐在庭院的搖椅上,望著漫天漸漸亮起的星辰,一顆心從未如此安穩過。
白日裏認祖歸宗的震撼與哽咽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柔軟。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從塵埃裏長出來的野草,而是被父母用生命珍視過的玫瑰,隻是在風雨裏,被誤放了十幾年。
而傅斯年,就是那個不顧一切,把她從泥濘裏捧出來,輕輕擦幹淨,再放到陽光底下的人。
“在想什麽?”傅斯年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
蘇晚輕輕搖頭,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一些:“在想,原來我也可以這麽幸福。”
傅斯年的心猛地一軟,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
“不是‘也可以’。”他輕聲糾正,語氣認真得近乎固執,“是你本來就值得。從前沒人給你,今後我加倍給你。”
他給她安穩,給她底氣,給她偏愛,給她一個家。
給她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人生。
蘇晚閉上眼,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嘴角不自覺揚起淺淺的笑意。
她以為,這樣的溫暖會一直延續下去,以為所有黑暗都已遠去,以為從今往後,隻有星光,沒有深淵。
可她忘了。
有些舊人,不會輕易退場。
有些過去,不會輕易落幕。
有些傷口,即便結了痂,輕輕一碰,依舊會疼。
第二天清晨,陽光剛漫過窗簾,蘇家老宅的門鈴便被按響。
管家恭敬上前,開啟大門,片刻之後,神色略帶為難地走了回來。
“小姐,傅總,門外有位先生,說是您母親……生前的故人。他知道您回來了,特意前來探望。”
蘇晚微微一怔。
母親的故人?
在她所有模糊的記憶裏,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傅斯年眸色微沉,指尖輕輕一頓。
他昨夜已經將所有與蘇家相關的人員資料全部翻閱完畢,所有親近、中立、敵對的關係,都一清二楚。
母親的故人裏,並沒有這樣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讓他進來。”傅斯年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必須弄清楚,對方是誰,目的是什麽。
如今蘇晚剛剛認祖歸宗,正是最脆弱敏感的時候,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再次靠近她、傷害她。
片刻之後,一道身形挺拔、氣質溫文爾雅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淺色襯衫,眉眼溫和,看上去斯文有禮,可那雙看向蘇晚的眼睛裏,卻藏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在看到傅斯年的那一刻,男人眸色微變,顯然也認出了他。
江城傅家的掌權人,傅斯年。
這個名字,代表著權勢,代表著手段,也代表著——誰也不能輕易招惹。
男人收斂心神,目光緩緩落在蘇晚身上,眼神瞬間變得柔和,帶著幾分近乎心疼的歎息。
“你就是晚晚吧?”他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你母親的……摯友,溫景然。”
蘇晚心頭輕輕一顫。
摯友。
這兩個字,讓她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複雜情緒,看著他看向自己時,那種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的眼神,心髒莫名一緊。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悄然升起。
溫景然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間,久久沒有移開,聲音輕輕的,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人心上:
“和你母親……真像。”
“一模一樣。”
蘇晚攥了攥手心,勉強穩住心神,輕聲道:“謝謝您,還記得我母親。”
“記得。”溫景然點頭,眼底泛起淡淡的濕意,語氣帶著蝕骨的懷念,“怎麽會不記得。她是我這輩子……最在意的人。”
這句話落下。
空氣,瞬間凝固。
傅斯年周身的氣息,在刹那間冷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步,將蘇晚穩穩護在身後,目光淡淡落在溫景然身上,沒有絲毫溫度。
“溫先生。”傅斯年開口,聲音冷冽平靜,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我不管你和蘇夫人當年是什麽關係,現在,蘇晚是我傅斯年的人。”
“蘇家的事,有我處理。不勞煩溫先生費心。”
宣示主權,毫不掩飾。
警告之意,顯而易見。
溫景然自然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帶著幾分悲涼的笑意。
他沒有退縮,目光越過傅斯年,依舊落在蘇晚身上,輕聲道:
“我沒有惡意,更不會傷害她。我隻是……想看看故人的女兒。”
“想告訴她,她的母親,曾經是怎樣溫柔善良的人。”
“想告訴她,她的母親,到最後一刻,都在拚盡全力保護她。”
蘇晚站在傅斯年身後,指尖微微蜷縮。
母親。
這兩個字,是她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渴望知道關於母親的一切,渴望知道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的故事,她的遺憾。
可她又害怕,害怕那些故事裏,藏著她無法承受的傷痛。
溫景然看著她眼底的掙紮與渴望,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開口:
“晚晚,你不想知道,你母親當年,為什麽會嫁給你父親嗎?”
“不想知道,她真正喜歡的人,是誰嗎?”
轟——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蘇晚耳邊轟然炸開。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母親真正喜歡的人……不是父親嗎?
那她的父母,那段被所有人稱讚的恩愛婚姻,那段被奉為傳奇的愛情,到底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傅斯年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抬眼,看向溫景然,眼神冷冽如刀:“溫景然,閉嘴。”
有些真相,太過殘忍。
有些過去,太過傷人。
他拚盡全力,想要替蘇晚擋掉所有黑暗,可眼前這個人,卻偏偏要把最鋒利的傷口,硬生生撕開在她麵前。
溫景然卻沒有停下。
他看著傅斯年,唇角勾起一抹悲涼而倔強的笑意:
“傅總,你能護她一時,能護她一世嗎?”
“有些事,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
“她有權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經曆了什麽。”
“她有權知道,她的母親,到死都在遺憾什麽。”
“她更有權知道——”
溫景然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晚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你身上,藏著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三人身上。
明明溫暖,卻讓人渾身發冷。
蘇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母親摯友的男人,看著他眼底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再看向身旁臉色冰冷、周身緊繃的傅斯年。
一個想說。
一個想瞞。
而她,站在真相與謊言的中間,茫然無措。
她忽然明白。
昨日的塵埃落定,不過是假象。
她的身世,她的父母,她的過去,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複雜,更加傷人。
那些被掩埋的故事,那些未說出口的深情,那些藏在時光深處的遺憾與虧欠,都在這一刻,悄然蘇醒。
而傅斯年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冰涼。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絲無力。
他可以為她覆雨翻雲,可以為她蕩平仇敵,可以為她撐起一整片星空。
可他偏偏,無法替她承受,那些刻在血脈裏的,傷與痛。
蘇晚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傅斯年身後走出。
她抬起頭,看向溫景然,眼底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
“溫先生。”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卻異常清晰。
“你告訴我。”
“我母親……到底是誰?”
“我身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這一次,她不再逃避。
不再害怕。
不再退縮。
因為她知道,隻有直麵深淵,才能真正迎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