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傅斯年那句帶著慌急與堅定的“我馬上回來”,還回蕩在耳邊,像一根細細的線,勉強將蘇晚瀕臨崩潰的心神拴住。
她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陽光明明那麽暖,灑在身上卻一片冰涼。律師站在不遠處,神情恭敬,不敢多言,可他帶來的訊息,已經像一顆炸雷,將她過去十幾年所有的認知,炸得粉碎。
親生父母並非普通人。
留下巨額遺產,被封存十年。
十年,剛好是她從五歲失憶,到十五歲再遇車禍的時間。
一個又一個冰冷的事實,在她腦海裏瘋狂撞擊。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表姨從來不肯細說她的過去,為什麽每次她稍微多問兩句,對方就會不耐煩地轉移話題,為什麽那些人一邊壓榨她,一邊又刻意模糊她的身世——他們根本不是什麽遠房親戚,他們是霸占她人生、吸食她血肉的蛀蟲。
而她,像個傻子一樣,在深淵裏熬了一年又一年,懂事、隱忍、退讓,以為自己是沒人要的孤兒,以為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以為自己能活下來,全靠別人的“施捨”。
多麽可笑。
多麽可悲。
多麽讓人心碎。
蘇晚踉蹌著後退,直到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滾燙的眼淚從指縫間瘋狂湧出,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與痛苦,在這一刻再也繃不住,無聲地決堤。
她不是沒人要。
她不是天生就該活在塵埃裏。
她曾經也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貝,曾經擁有光明萬丈的人生,曾經也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小公主。
可這一切,都被人硬生生奪走了。
奪走她的父母,奪走她的家,奪走她的記憶,奪走她的童年,把她扔進暗無天日的深淵,再讓一群吸血鬼趴在她身上,吸食她僅剩的價值。
而她,整整十幾年,一無所知。
“蘇小姐……”律師見狀,欲言又止,臉上露出幾分不忍,“您先別太激動,您的父母……很愛您。他們留下的所有東西,全都是留給您的。”
愛她。
這兩個字,像一把最溫柔也最鋒利的刀,輕輕紮進她的心髒,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連他們的樣子都記不清,連他們的聲音都想不起來,連一句“爸爸媽媽”都沒能好好叫過,可他們卻用生命護著她,用餘生為她鋪好後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愛了她一輩子。
憑什麽。
憑什麽那些壞人可以逍遙法外。
憑什麽她要承受十幾年的顛沛流離。
憑什麽她要在深淵裏,獨自掙紮那麽久。
巨大的悲痛與茫然,將她徹底淹沒。她靠著牆壁,緩緩滑落在地,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動物,脆弱得一碰就碎。
就在她意識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時候,別墅大門被人猛地從外麵推開。
一道挺拔急促的身影,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
是傅斯年。
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襯衫領口微微敞開,平日裏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略顯淩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薄汗。那雙永遠沉穩深邃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慌亂、心疼與後怕,目光在掃到蜷縮在地上的蘇晚時,瞬間一縮。
下一秒,他幾乎是飛奔到她麵前,雙膝重重跪地,不顧形象,伸手就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晚晚……”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蝕骨的心疼,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別怕,我在,我在這兒。”
熟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堅實溫暖的懷抱,牢牢護住她顫抖的身體。傅斯年抱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分毫。
感受著他真實的體溫,聽著他慌亂而溫柔的安撫,蘇晚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她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像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把十幾年的委屈、孤獨、恐懼、痛苦,全都哭了出來。眼淚瘋狂浸濕他的襯衫,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灼燒著傅斯年的心。
他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抱著她,一遍又一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用自己全部的溫柔與力量,給她支撐。
“哭吧,晚晚,哭出來就好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
“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苦,再也不會。”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深入骨髓的自責。
其實他早就查到了。
早在找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派人暗中調查她的過去。隻是真相太過沉重,黑暗太過刺骨,他不敢讓她知道,捨不得讓她再被過去的傷痛折磨。他隻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替她擋掉所有風雨,替她查清所有恩怨,等一切塵埃落定,再給她一個幹幹淨淨、光明溫暖的未來。
可他還是慢了一步。
還是讓她提前麵對了這一切。
還是讓他的小姑娘,再一次承受了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
蘇晚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幹,聲音沙啞,才漸漸平複下來。她依舊緊緊抓著傅斯年的襯衫,像抓著這世間唯一的浮木,微微抬眸,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底滿是茫然與無助。
“傅斯年……”她聲音破碎不堪,“他們說,我爸爸媽媽……留下了很多東西。他們不是普通人,對不對?”
傅斯年低頭,凝視著她哭紅的眼眶,心像被一刀一刀淩遲。他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將那個被掩埋了十幾年的真相,一字一句,說給她聽。
“你的親生父親,是當年商界極負盛名的蘇景琛。你的母親,是溫柔善良的蘇夫人。他們夫妻恩愛,白手起家,創下了龐大的家業。而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是蘇家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
“你五歲那年,你的父母遭遇一場人為製造的‘車禍’,當場離世。那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覬覦蘇家的家產,故意下手。”
“你因為那場變故,受到巨大刺激,撞到頭,失去了所有記憶。那些人怕你長大以後會報仇,會奪回一切,就想對你斬草除根。是你的父母早就留下後手,托付了信任的人,把你送走,隱姓埋名,交給表姨一家暫時照顧,對外宣稱你隻是普通孤兒。”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保住你的命。”
“表姨一家知道你的身份,卻貪慕虛榮,貪圖你父母留下的撫養費,把你留在身邊,卻從來沒有真心待過你。他們對你百般壓榨,刻意不讓你接觸任何關於過去的資訊,就是怕你有一天恢複記憶,找他們算賬。”
“五年前,你十五歲,之所以會出那場車禍,也不是意外。有人發現了你還活著,怕你漸漸恢複記憶,再次對你下手,製造了一場看似意外的車禍,想徹底讓你閉嘴。那一次,你再次撞到頭,忘記了和我有關的所有記憶,也忘記了零星恢複的關於童年的碎片。”
“整整十年。”
“那些人,用十年的時間,把你困在深淵裏。”
“用十年的時間,偷走了你的人生。”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蘇晚的心上。
她怔怔地聽著,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原來她十幾年的苦難,從來都不是命。
是人為。
是陰謀。
是一場持續了十幾年的、肮髒不堪的算計。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她的記憶總是殘缺不全。
為什麽她對“家”這個字,有著深入骨髓的渴望。
為什麽她在遇見傅斯年的那一刻,會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與心安。
因為在她遺忘的時光裏,有人用生命愛著她。
有人用五年時光,拚了命地尋找她、守護她。
傅斯年看著她淚流滿麵的樣子,心疼得快要窒息,將她抱得更緊,聲音低沉而鄭重:
“晚晚,對不起。”
“我早就查到了這一切,卻沒有告訴你。我怕你承受不住,怕你再受傷害,我想替你把所有壞人都收拾幹淨,再把幹幹淨淨的人生還給你。”
“是我沒用,讓你提前麵對了這些。”
蘇晚搖搖頭,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自責的話。她看著他,眼底除了悲痛,更有滿滿的依賴與愛意。
“不怪你。”她聲音輕輕的,卻異常清晰,“如果不是你,我現在還在深淵裏,什麽都不知道,還在被那些人欺負。”
“是你找到我,是你護著我,是你給我一個家。”
“傅斯年,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她頓了頓,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緊繃的下頜,眼底閃爍著淚光,卻帶著一絲淺淺的、堅強的笑意:
“我是蘇景琛和蘇夫人的女兒。
我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我不是天生就該活在塵埃裏。
我的父母,用生命愛我。
而你,用一生等我。”
“那些傷害過我的人,我不會放過。
那些屬於我的東西,我會一一拿回來。
但我最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家產,不是複仇。”
她仰頭,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認真而堅定:
“我隻要你。”
“隻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就夠了。”
傅斯年的心髒,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又酸又漲,滾燙得幾乎要溢位來。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眼淚毫無預兆地從這個從不示弱的男人眼角滑落。
“好。”
“我答應你。”
“我永遠都在。”
“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你的未來,我奉陪到底。”
“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那些你失去的星光,我會一粒一粒,全部為你撿回來。”
“你曾經跌落深淵,無人救你。
從今往後,我是你的光,是你的路,是你的家,是你一輩子的依靠。”
陽光透過落地窗,溫柔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過去十幾年的黑暗與苦難,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破曉的光。
被掩埋的真相,浮出水麵。
被偷走的人生,終將歸還。
被傷害的靈魂,終於有了依靠。
蘇晚靠在傅斯年的懷裏,閉上眼,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與沉穩的心跳。
她終於知道。
她的人生,從來都不是悲劇。
她隻是在深淵裏,多走了一段路。
而那個為她穿越風雨、跨越時光的人,終究還是來到了她身邊。
錯愛散盡,陰霾散去。
深淵已過,星光將至。
從今往後,人間山河,四季冷暖,三餐四季,歲歲年年,都有他陪在她身邊。
永不分離。
永不放棄。
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