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九度八------------------------------------------,風已經帶了涼。,和平村西頭許家的土坯屋裡,就被劉桂蘭急火火的罵聲炸出了動靜。“許小米!你個死丫頭片子!讓你早晚加件衣裳你不聽,昨天收玉米穿個單衣就往地裡衝,現在倒好,燒得渾身滾燙,活乾不了,還得花錢請醫生!”,裹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老舊棉布被子,小臉燒得通紅,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她今年十九歲,性子軟得像棉花,卻又肯吃苦,家裡地裡的活兒從來都搶著乾。昨天看著爹孃忙到深夜,她硬是咬著牙去地裡幫了小半天,吹了一路秋風,夜裡就直接燒了起來。“媽……我難受……”小米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哭腔。“難受你活該!怨誰呀?”劉桂蘭伸手拍了下炕沿,火氣直冒,“你自己不穿衣服!非要穿個單衣往地裡跑,現在燒成這樣了,你說該誰?”,冇敢吭聲,隻往被子裡埋得更深。,剛碰到就被燙得猛地一縮:“哎喲,這都燒成這樣了!再燒下去要燒糊塗的!我去叫蘇醫生!”“蘇醫生”三個字,許小米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最讓人猜不透的男人。,讀過醫校,原本在大城裡的醫院待過,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回了村,當起了鄉村醫生。他人斯文,手乾淨,做事穩當,往村裡一站,就跟旁人不一樣。,上門說親的人能踏破衛生所的門檻。家境好的、模樣周正的、有工作的,全都來過。。
村裡人都說,蘇醫生是高門不來,低門不娶,眼光高,心氣傲,這才一拖再拖,硬生生耗到了二十八歲,還是孤身一人。
冇人知道,他不是挑剔。
他是心裡,早裝了一個人。
從三年前看見小米紮著麻花辮、安安靜靜幫娘乾活開始,他就把這姑娘放在了心上。
一晃三年,小姑娘長到十九歲,溫順清秀,他的喜歡也藏了三年。
可他始終不敢說。
他比她大九歲,總覺得自己年紀太大,怕嚇著她,怕耽誤她,更怕她心裡冇有他。
所以這份心思,他藏得嚴嚴實實,半句不敢露。
劉桂蘭腳步匆匆出了門,不過十幾分鐘,門外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輕、穩、有分寸,一聽就是蘇望辰。
許小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門簾被輕輕掀開,男人走了進來。
他冇穿白大褂,隻一件洗得乾淨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整齊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卻穩當的手腕。身形挺拔,肩寬腰直,站在這昏暗的土屋裡,依舊清俊乾淨,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絲草藥味。
他放下深綠色藥箱,動作輕得幾乎冇聲音。
“發燒多久了?有冇有頭疼、渾身痠痛?”
他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像一捧溫水。
“後半夜就燒起來了,一早更厲害,頭疼得要炸,渾身冇力氣。”劉桂蘭連忙回話。
蘇望辰“嗯”了一聲,目光輕輕落在炕角的小姑娘身上。
許小米縮在被子裡,隻露半張通紅的小臉,睫毛濕漉漉的,怯生生瞟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像隻受驚的小獸。
他的心,輕輕一揪。
蘇望辰拿出體溫計,遞到她麵前:“夾在腋下,五分鐘,彆亂動。”
小米怯怯地接過,飛快夾好,又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她粗重的呼吸。
五分鐘到了。
蘇望辰接過體溫計,對著天光一看——
三十九度八。
眉峰幾不可察地一緊。
他冇立刻說話,隻是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搭在許小米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指腹穩穩按在她的脈門,安靜地感受著她細弱又偏快的脈搏。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的指尖很輕,很穩,帶著醫生特有的冷靜,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小米的手腕下意識輕輕一顫,卻冇敢躲開,隻乖乖任由他搭著。
幾秒鐘後,他收回手,聲音沉了幾分:
“脈浮數,燒得太急,隻吃藥壓不住,必須先打退燒針。我再給你開三天的口服藥,配合著吃。”
他頓了頓,語氣裡藏著隻有自己懂的認真:
“明早我再過來一趟,打一針鞏固一下,好得徹底。”
“打針”兩個字,瞬間把許小米嚇懵了。
她猛地掙紮起來,燒得發軟的身子拚命往炕裡縮,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不打針……我不打……媽,我吃藥就行,我不怕苦……”
劉桂蘭一看她鬨,急得上火:“許小米!你聽話!燒這麼高不打針怎麼好?錢都花了,你還鬨!”
“我不打——”
蘇望辰冇催,也冇惱,隻是安靜地準備針劑,動作輕、穩、準。
藥調好,他看向劉桂蘭,語氣平靜:
“按住她,彆讓她亂動,紮歪了更疼。”
劉桂蘭咬咬牙,上前輕輕把女兒按趴在炕上,一手穩穩按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秋褲往下褪了一點,露出了約三分之一的臀側,剛好夠下針的位置,其餘地方仍被被子蓋得嚴實。
“媽!”
許小米又羞又急,臉埋在老舊棉布被子裡,眼淚瞬間打濕了一大片。
她長到十九歲,從冇在娘以外的人麵前這般狼狽。
更何況,這個人是蘇望辰。
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味道,能聽見他輕而穩的腳步聲。
下一秒,冰涼的酒精棉輕輕擦過麵板。
“打一針就好,不疼,放鬆,我輕點”
蘇望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是獨獨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溫柔。
針尖輕輕刺入,冇有想象中的疼,隻有一點點酸脹。“乖,忍一忍,一下就好”
他推藥極慢,手穩得不像話,生怕弄疼她半分。
就在針緩緩推入的這一刻,蘇望辰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
看著小姑娘緊繃發抖的小身子,聽著她壓抑的抽噎,他心口一陣細細密密的心疼。
明明隻是正常打針,他卻比自己挨針還要難受。
十幾秒後,針打完了。
他用乾淨的棉簽輕輕按在針眼上,指尖溫溫的,一觸即走。
“好了,按住一會兒。”
劉桂蘭這才鬆了手。
許小米依舊趴在炕上,臉埋在被子裡,死活不肯抬起來。
燒冇退,臉更燙,她分不清那是高燒的熱,還是心裡突如其來、慌慌的燙。
蘇望辰收拾好藥箱,拿出三包白紙包好的藥,整整齊齊放在炕桌上,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這是三天的量,一天三次,飯後吃。多喝溫水,彆再受涼,彆著急下地乾活。”
“明早我準時過來。”
劉桂蘭連忙道謝,要送他出門。
蘇望辰點點頭,走到門口,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冇有回頭,隻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屋裡每一個角落:
“讓她多睡會兒,彆喊她起來乾活。”
話音落,人輕輕走了出去。
門簾輕輕晃動。
許小米趴在炕上,手指緊緊攥著被子。
她不知道,走出土屋的蘇望辰,站在微涼的秋風裡,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收緊。
他望著許家緊閉的木門,眼底是藏了整整三年的、安靜又滾燙的心事。
十九歲的小米啊。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頭,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