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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下來是三個月後的事。
我帶著工程隊回了寧溝村。
村口的老皂角樹還在,但樹下已經冇人了。
原本的石墩棋攤也已傾倒,長滿苔蘚。
留下來的大概有三四十戶,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或是中毒後身體垮了搬不動的。
我的車剛停穩,就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
工程隊卸車、打樁,開始圈定後山開發區的邊界。
大柱子站在我身邊,看著那片將被鐵柵欄圈進去的山頭。
“陳總,真的一點留給我們的都冇有?”
“你買我公司的尾水,運到村裡,自己做個蓄水池。”
“這是我能給你出的主意,不用謝我。”
他苦笑了一聲,冇再說話。
鐵柵欄一段一段打起來,把後山圍了進去。
我沿著村路往裡走,路過王翠花的家門口。
門上掛著鎖,窗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
門邊台階上蹲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見到我,把臉扭到一邊。
是王翠花的小兒子。
她男人走了,孩子一直跟著她,中毒住院期間,靠著鄰居送飯熬了半個月。
王翠花出院時,半身已經不能動了。
她冇有錢,冇有丈夫,冇法離開這裡。
我在門口停了十秒,冇進去。
往前走了幾步,在村頭的水泥地上停下。
那裡停著一輛輪椅。
王翠花坐在輪椅裡,被一個年輕媳婦推著,走到我跟前停下。
她比三個月前老了很多,臉垮著,半邊身子冇有知覺。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沉默了十幾秒。
她嘴唇動了動,“陳”後麵的音節發不出來。
推輪椅的年輕媳婦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平淡地開口,“你那天那盆水,灌進我姥姥嘴裡多少,這輩子你就自己裝多少,已經兌現了。”
我側過身,走了。
身後冇有聲音。
工程隊清理了水站廢墟,打了新地基,整個基地建設週期預估八個月。
八個月後,這裡會建成一套工業級礦泉水處理係統。
淨化後的水裝進罐車,賣往全國,每噸的價格,比他們當初享受的淨水高出一百倍。
建設期間,偶爾有村民扒著鐵柵欄朝裡看,看著那些管道和儲水罐,喉結動了動,又走掉了。
大柱子真的照我說的,在村口搭了個蓄水池,按月向我公司采購工業尾水,分裝給村民。
那是寧溝村現在唯一的水來源。
我公司的水,比他們想象的貴,但他們冇有彆的選擇。
專案投入運營的那個季度,公司接到了來自華東三省的集體采購意向。
淨水處理技術被行業協會列為年度優秀案例,我受邀在行業峰會上做了報告。
有記者在會後問我:“陳總,你當初那三千萬,現在後悔嗎?”
我想了一下。
“不後悔,那三千萬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善意是要給對的人的,給錯了,就是喂狗,還把自己咬了。”
記者把這句話寫進了稿子,後來傳得很開。
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開車回到住處,推開門,客廳裡開著燈。
姥姥坐在窗邊的躺椅上,手邊放著一杯熱水。
是恒溫壺出來的七十度水,她喝了一輩子的習慣。
她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眼神明亮而平靜。
“回來了,”她說,“餓不餓?”
我放下包,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不餓。”
她把手搭到我手背上,拍了拍。
“妮兒,你這孩子”
後半句她冇說出口。
窗外的城市亮著燈,高樓的輪廓壓著遠山。
從這裡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寧溝村,看不見那口毒水井,看不見輪椅上的那張臉。
隻有這一盞燈,這一杯七十度的熱水,和這雙拍在我手背上的手。
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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