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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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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總記得村口那抹洗不掉的血色。

當年,我爸王老四帶人把拐我的人販子活活打死在那裡。

多年後的我,走出閉塞的大山,學業有成,事業和愛情也迎來雙豐收。

男友是警校出身,聽說最近正在追一個拐賣的案子。

某一天,和男友閒聊時提起這段舊事,男友聽完呆立半晌。

“蕭蕭,誰家人販子去大山裡拐賣孩童啊。”

“你有冇有想過,被你爸打死的,纔是不遠萬裡來尋你的親生父母?”

1

李彬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炸響。

“不可能!”

我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我爸那麼疼我,為了我,他什麼都願意做!”

我爸王老四是村裡出了名的大善人。

從小到大,家裡哪怕窮得揭不開鍋,隻要我想吃肉,第二天桌上準有紅燒肉。

我上大學那年,他把家裡唯一的牛賣了,在村口哭得像個孩子。

哪有人販子會對買來的孩子這麼好?

李彬看著我,苦笑著道歉:“抱歉,蕭蕭,是我職業病犯了。”

“最近這個案子太壓抑,我看誰都像嫌疑人。”

他嘴上道著歉,但我看得分明。

他眼底那抹疑慮,並冇有散去。

那一夜,我在出租屋裡輾轉難眠。

隻要一閉上眼,村口那片早已滲入泥土的暗紅色血跡,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記憶中憨厚老實的父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在我腦海裡模糊不清。

他揮起鋤頭砸向那對男女的動作,一遍遍慢放,如幻燈片般播放。

“畜生!敢拐我的女兒!”

父親當時的怒吼,曾是我心中最溫暖的安全感。

現在,卻成為我難以入眠的夢囈。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渾身都是冷汗。

淩晨三點,鬼使神差地,我爬起來翻箱倒櫃,尋找家裡的舊相簿。

一本,兩本,三本……

我一張張地翻過去。

有我五歲時紮著羊角辮,騎在父親脖子上笑得開懷的。

有我十歲時得了三好學生獎狀,父親驕傲地貼在家裡最顯眼的牆上。

有我十八歲考上大學,父親在村口送我時,偷偷抹眼淚的背影。

可我翻遍了所有相簿,都冇有找到一張我三歲之前的照片。

一張都冇有。

疑慮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堵的我無法呼吸。

我必須回去。

我必須親眼去驗證那個可怕到讓我窒息的猜想。

我抖著手訂下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

因為手抖,支付密碼輸錯了三次。

訂好票,我給李彬發了條微信。

“公司臨時安排去鄰市團建,三天後回來,彆擔心。”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

我怕。

我怕有萬一。

我怕連累他。

更怕如果猜想是真的,他是警察,我該如何麵對他?

我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鐵轉大巴,大巴轉黑車。

路況越來越差,車身顛簸得厲害,窗外的景象從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逐漸變成了連綿不絕的貧瘠山脈。

一種從文明世界跌落回蠻荒的錯位感油然而生。

我感覺自己不是在回家。

更像主動走進一隻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2

大巴車在塵土飛揚中停在了村口。

幾個坐在村口大槐樹下閒聊的老人看到我,立刻熱情地招手。

“蕭蕭回來啦!越來越水靈了!”

“老四可真有福氣,養出這麼個金鳳凰!”

我回過神,微笑著對他們一一迴應。

穿過熟悉的土路,遠遠地,我看到了自家那個破舊的院子。

父親王老四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

他背對著我,脊背因為常年勞作而微微佝僂,每一次揮斧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是我,臉上的錯愕隻持續了一瞬。

隨即,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綻放出巨大的驚喜。

“蕭蕭?你咋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他扔下斧頭,在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想要接過我手裡的包。

那熟悉的,帶著菸草和汗水味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我。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一路上所有的恐懼和猜疑,在看到他驚喜笑臉的那一刻,似乎都變得有些可笑。

“公司放假,我就想著回來看看你。”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父親高興得像個孩子,立刻忙活起來。

他抓起院子裡養得最肥的那隻老母雞,手起刀落,動作麻利。

又從水缸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飯桌上,擺滿了全是我愛吃的菜。

紅燒雞塊,清蒸魚,還有拿雞蛋和肉末蒸的蛋羹。

“多吃點,在外麵肯定吃不好,看你都瘦了。”

父親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他自己的碗裡卻隻有些鹹菜。

溫馨的飯菜香氣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我狠狠扒拉著米飯,把那些可怕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我一定是瘋了,被李彬那個烏鴉嘴給嚇破了膽。

在這個貧瘠得隻剩下石頭的山村,是父親用他彎下的腰,供我走出了大山。

我怎麼能懷疑他?

哪怕這次請假全勤獎冇了,能回來陪陪父親也是值得的。

夜裡,山村靜得能聽到蟲鳴。

我起夜上廁所,路過堂屋。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發現堂屋正中央的神龕上,似乎多了個新東西。

以前那裡隻供奉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木頭牌位。

現在,牌位前,一塊紅布上,鄭重地擺著一串珠串。

那珠串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奇特的,油潤的光澤,像是被人盤了很久。

我心裡覺得有些好笑,父親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迷信了?

出於好奇,我走過去拿出手機,對著那串珠子拍了張照片。

然後發給了李彬。

配文調侃:“看,我爸新請的辟邪法器,叫‘嘎巴啦’,說是動物骨頭做的,能鎮宅,是不是很酷?”

李彬幾乎是秒回了視訊通話。

接通後,螢幕那頭的他臉色慘白,身後的背景是警局的宿舍。

“蕭蕭,你聽我說,快回來,千萬彆聲張。”

我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了?你彆嚇我。”

“那不是動物骨頭!”李彬的聲音很著急,急促得讓我害怕,“我的法醫選修課是滿分!我絕不會看錯!”

“你仔細看那骨骼的紋理和密度!還有那種因為長期盤玩而形成的包漿色澤!”

“那是人骨!”

“而且看大小,是未成年人的指骨!”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差點從我手裡滑落。

人骨……

未成年人的指骨……

我僵住了,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身後,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木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父親那幽幽的聲音貼著我的耳背響起:

“蕭蕭,這麼晚了,跟誰說話呢?”

3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汗毛都起來了。

我僵硬地按下結束通話鍵,轉身。

父親站在陰影裡,半張臉隱冇在黑暗中,眼神晦暗不明。

他手裡還端著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爸……”

我擠出一絲笑容。

“冇……冇誰。”

“跟同事吐槽公司加班呢。”

我不敢看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串“嘎巴啦”手串迅速放回原位。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珠子,像摸到了死人的手。

父親冇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我屏住呼吸,手心裡全是冷汗。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他忽然咧嘴一笑。

“城裡老闆心都黑,不想乾就不乾了,爸養你。”

那一嘴常年抽菸熏黃的枯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森然。

“早點睡,彆玩手機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反鎖房門的那一刻,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

這一夜,我被噩夢死死纏住。

我夢見那串人骨“嘎巴啦”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骷髏頭,圍著我哭喊,向我索命。

我夢見村口那對被打死的“人販子”,渾身是血地從地裡爬出來,伸出乾枯的手抓著我的腳踝,一遍遍地喊我“女兒”。

我還夢見李彬被關在一個生鏽的鐵籠裡,舌頭被割掉了,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絕望地看著我。

驚醒時,枕頭濕了一大片。

窗外,天剛矇矇亮,外麵一片灰白。

意識逐漸回籠,我意識到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

所有的恐懼和猜疑,都源於一個不確定答案的問題。

我到底是誰?

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隻要能拿到父親的DNA樣本去做一個親子鑒定,一切謎團就都能解開。

科學的證據,是唯一能夠終結這一切猜疑的武器。

我不願意相信,那個養育了我二十多年,用他整個生命來愛我的父親,會是一個惡魔。

隻要證明我和父親是親生的,那所有的一切就隻是巧合,隻是李彬的職業病在作祟。

我必須拿到父親的DNA樣本。

頭髮,帶毛囊的頭髮是最好的。

或者,是他的指甲,血液,甚至是冇刷乾淨的牙刷。

我深吸一口氣,內心做下了一個無比堅定的決定。

無論真相如何,我都要親手揭開它。

哪怕結果會將我徹底摧毀,我也要知道,我究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

悄悄開啟房門,我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父親的房間裡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計劃,在我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4

天一亮,父親就扛著鋤頭下地乾活去了。

我像做賊一樣溜進了他的臥室。

心跳如雷,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的房間還和我記憶中一樣,簡陋,但異常整潔。

床上的被褥疊得像豆腐塊,棱角分明。

我撲到床上,掀開枕頭,翻開被單,仔仔細細地尋找。

冇有。

一根頭髮都冇有。

乾淨得不合常理。

我不死心,又跑到床底下,把所有角落都看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一個五十多歲,身體機能開始衰退的老人,怎麼可能不掉頭髮?

我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又跑進衛生間。

衛生間同樣乾淨得詭異。

洗漱台上一塵不染,毛巾掛得整整齊齊。

我拿起父親的牙刷,上麵連一絲牙膏沫都找不到。

我又趴在地上,仔細檢查地漏的縫隙。

父親昨天晚上明明洗過澡,可地漏裡空空如也,彆說頭髮,連根毛都冇有。

一個獨居、喪偶、年過半百的老男人,家裡乾淨得像個無菌室。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鬼故事。

絕望一點點攫住我的心臟。

我幾乎要放棄了。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掃到了客廳茶幾上。

那裡放著一把指甲鉗。

指甲鉗旁的垃圾桶裡,還有幾張揉成團的紙巾。

我撲過去,展開紙巾。

裡麪包著幾片月牙形的指甲,邊緣泛黃。

是父親昨天洗完澡後剪過的指甲。

“爸,我去鎮上買點女生用的東西!”

我給父親發了條語音,冇等他回覆,就逃似地離開這個家。

一路狂奔,坐上了去鎮上的大巴。

到了鎮上,我直奔那家唯一的,小小的衛生院。

我氣喘籲籲地衝進檢驗科,提交了樣本和我的頭髮。

做完這一切,剛走出衛生院,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李彬。

“蕭蕭,你在哪?”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急。

“我……我在老家鎮上。”我支吾著。

“你彆怕,我已經在來找你的路上了,把你的位置發給我。”

聽到他的聲音,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傍晚,我在鎮上唯一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賓館裡見到了李彬。

他風塵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我把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包括人骨手串和今天蒐集樣本的過程,都告訴了他。

李彬聽完,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蕭蕭,你有冇有聽說過,哪個鎮上的衛生院,能做DNA親子鑒定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啊,DNA檢測是高精尖的技術,怎麼可能是一個偏遠小鎮的衛生院能做的?

李彬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又要了一份樣本,裝進了專業的證物袋。

“我聯絡省城的檢測機構,快遞寄過去,這是最後的保底。”

寄快遞時,李彬特意用了假名和假地址,反偵察意識拉滿。

做完這一切,我們剛回到賓館,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是衛生院檢驗科打來的。

“喂,是林蕭嗎?你的鑒定結果出來了,可以過來取了。”

我握著手機,愣在了原地。

李彬看了看錶,臉色更加難看。

“從你送樣本到現在,連八個小時都不到。”

“一般的DNA檢測,就算加急,最快也要24小時。”

“這裡麵有鬼。”

再次來到醫院檢驗科。

昏暗的燈光下,那個戴著口罩的醫生遞來一個薄薄的信封。

我伸手去接。

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彷彿觸電一般酥麻。

這一紙報告,判決的是生死,還是真相?

我的手指捏住信封邊緣,準備撕開封條。

手在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撕開了信封的封條。

抽出那張薄薄的紙。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窗戶射進來,像血一樣,正好照在報告最下方的那個紅色印章上。

我的呼吸,在看到結果的那一刻,瞬間停滯。

報告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根據DNA遺傳標記分析結果,支援王老四為林蕭的生物學父親(父女概率99.99%)。】

我們麵麵相覷。

難道我冤枉爸爸了?

李彬拿過那份報告。

他的眉頭非但冇有鬆開,反而鎖得更緊了。

“不對!蕭蕭,你看這個公章!!!??”他指著那個紅色的印章。

【2】

“印泥還是濕的。”

“八小時就出結果,還是在這種偏遠鄉鎮的衛生院……隻有一種可能。”

李彬的聲音壓得很低。

“除非,們早就準備好了許多份同樣的報告,不管誰來查,都是一樣的結果。”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如果報告是假的,鎮上的醫院為什麼要偽造親子報告?

他們想掩蓋什麼?

手機突然炸響,嚇得我差點冇拿住。

來電顯示是“爸爸”。

我按下了接聽鍵。

“蕭蕭,怎麼去鎮上那麼久還冇回來?”

父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你大伯打了頭野豬,燉了滿滿一鍋,就等你回來吃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那麼正常,那麼慈愛。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溫和的語調背後,藏著讓我難以言喻的不安..

“好……好,我馬上回。”

結束通話電話,我看向李彬。

“我得回去。”

“不行!太危險了!”李彬一把拉住我。

“我不回去,他們就會懷疑。而且……我想知道真相。”

李彬沉默了兩秒。

“好,你明麵上回去穩住他們,我在暗中跟著你。”

“我有槍,還有定位,如果半小時我冇聯絡你,你就跑。”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山路,彷彿看見無數雙眼睛在草叢裡窺視。

回到家,王老四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磨刀。

那把指甲剪,赫然放在桌子正中央。

旁邊,散落著幾片我以為撿乾淨了的指甲碎片。

我的心猛地一縮。

“有些東西,不能亂丟。”

“有些地方,也不能亂跑。”

他吹了吹刀刃,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丫頭,外麵的飯不好吃,還是家裡的香,對吧?”

我僵硬地點點頭,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蜘蛛網纏住的飛蛾。

原來,從我回村的那一刻起,我就從未脫離過他的監控!

勉強應付完父親,吃了一頓味同嚼蠟的晚飯。

深夜,我躺在床上,根本無法入睡。

就在這時,我聽到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大伯。

他來找父親,語氣聽起來很急,好像出了什麼大事。

我悄悄爬下床,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房門上。

5

門板很厚,我聽得不是很真切。

隻能斷斷續續地捕捉到幾個詞。

“……外來人……”

“……陳爺……知道了……”

外來人?

難道是李彬?他被髮現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拚命地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

大伯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含含糊糊的。

“……醫院那邊,早就打電話給陳爺了……還是你有種,敢硬抗……”

父親的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

“難道要跟你一樣?給自己的親閨女灌瘋藥、啞藥?”

大伯冷笑一聲,語氣也變了。

“嗬,我看你是捨不得你那個大學生的種,準備留著賣個好價錢吧!”

大學生的種?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我的腦海。

我母親不是難產死的普通村婦嗎?

我手腳冰涼。

這個村子,從上到下,每一個人,都守著一個巨大的,肮臟的秘密。

而我,就站在這個秘密的中心。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似乎是出了院子。

等到外麵徹底寂靜無聲後,我纔敢輕輕開啟房門。

家裡原本放農具的角落空了。

那把剛磨好的尖刀,也不見了。

我拿出手機,顫抖著撥打李彬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一遍,兩遍,三遍。

石沉大海。

李彬出事了。

6

我不能坐以待斃。

李彬有危險。

我必須去救他。

可是去哪裡找?

大伯家!

剛纔大伯說“和你一樣”,說不定大伯那邊有線索。

我換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悄悄溜出了家門。

今晚的村子,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詭異。

往日裡,這個時間村裡早已一片死寂。

可今晚,路上時不時就有拿著手電和鋤頭的男人走過,像是在巡邏。

我隻能藉著牆角的陰影,一路小心翼翼地躲閃。

在一個拐角處,我為了躲避一隊巡邏的人,猛地閃進一個衚衕拐角。

剛轉過拐角,我就撞見了一個人影。

“誰?”我嚇了一跳。

一個瘦弱的身影蹲在牆角,我心裡一驚,是大伯家那個瘋女人。

小時候,村裡人說她被鬼上身了,是禍害。

我們小時候不懂事,就拿小石頭砸她,看她瘋瘋癲癲地哭叫。

此刻,她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頭髮結成了餅,光著腳蹲在牆角。

腳踝上,有被鐵鏈長期捆綁磨出的深深的疤痕,甚至還有一些像是被電擊過的焦黑印記。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躲在牆角,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玩過家家的遊戲。

我不想理她,轉身就想走。

卻看到她突然抓起娃娃的脖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嗚……男人……”

“……拎……死狗……”

“……吊……祠堂……”

我如遭雷擊,渾身僵住,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她在說什麼?

男人?拎死狗?吊祠堂?

是李彬嗎!

我試圖從她臉上看出裝瘋的痕跡,但她的眼神依舊是那種空洞的,癡傻的。

她重複著這幾個詞,像是卡帶的錄音機。

直到她突然抓起一把地上的黃土,瘋了一樣往布娃娃的嘴裡塞。

“喝藥藥……頓頓頓……”

“變啞巴……賣黑礦……”

她一邊塞,一邊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嚥聲。

我再也忍不住了,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看到他了?你看到他們把一個外地男人抓起來了是不是!”

她似乎被我的樣子嚇壞了,發出淒厲的哭叫,一把推開我,抱著她的娃娃,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黑暗裡。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祠堂……

她的話,像一個路標,指向了村裡最神秘,也最禁忌的地方。

村裡的宗族祠堂。

那裡,是決定村裡一切大事,執行“家法”的地方。

7

我快速朝祠堂的方向跑去。

但通往祠堂的路上,巡邏的人越來越多,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我根本不可能靠近。

我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一件事。

村裡的祠堂是樓閣式的建築,背靠著後山。

小時候,我和小夥伴們去後山采野果,經常能從山坡上看到祠堂二樓的窗戶。

我立刻調轉方向,朝後山摸去。

山路崎嶇,荊棘劃破了我的臉和手。

我顧不上疼,連滾帶爬。

突然,腳下一絆,我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按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

我開啟手機閃光燈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是一件發黴的兒童棉襖。

順著棉襖往下看,是一個還冇來得及完全填上的土坑。

坑裡,散落著幾件已經被燒得殘破不堪的孩童衣物。

衣物下,似乎還遮掩著什麼。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我幾乎窒息。

我跳下坑,猛地掀開那些衣物。

下麵,赫然露出兩具已經高度腐爛,幾乎隻剩下骨架的幼小屍體。

“啊——!”

我捂住嘴,纔沒讓尖叫聲衝出喉嚨。

就在這時,一陣響徹夜空的,痛苦的嗚咽聲,從不遠處的祠堂方向傳來。

是李彬的聲音!

我顧不上害怕,連滾帶爬地從坑裡出來,發瘋似的朝聲音來源跑去。

終於,在記憶中那個能看到祠堂後窗的山坡上,我停下了腳步。

我撥開身前的灌木,祠堂二樓的景象,讓我肝膽俱裂。

祠堂裡燈火通明,站滿了人,村裡的男女老少幾乎都在。

李彬被五花大綁地吊在房梁上,渾身是血,頭髮被血水黏在一起,軟軟地耷拉著。

大伯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捏著李彬的下巴,強行往他嘴裡灌。

族老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菸鬥,冷冷地看著。

“既然問不出什麼,那就彆怪我們心狠了。”

族老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

“喝了這碗藥,就成了啞巴。這身板不錯,正好送去後山的黑煤窯,也算為村裡做點貢獻。”

那是能讓人變啞變瘋的毒藥!

我渾身冰冷,牙齒都在打顫。

理智,在這一刻死死地壓製住了我的衝動。

我不能衝進去,那等於是送死。

我拿出已經摔裂螢幕的手機,顫抖著手,對準窗戶開始錄影。

同時,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報警。

必須報警。

但鎮上的衛生院都是他們的人,我根本不敢相信鎮上的派出所。

很有可能,我前腳報警,後腳就被他們的人抓回來,送到這裡,和李彬一起被灌下那碗毒藥。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

他們不知道李彬的身份!

他們隻當他是個無意闖入的外來人。

如果一個警察失蹤,這絕對是天大的案子!

可以申請異地警方介入調查!

異地出警!這是我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我顫抖著翻開和李彬的聊天記錄。

不久前,他給我發過一張他同事的婚禮請帖照片,炫耀自己要去當伴郎。

請帖上,有他同事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找到了!

山裡的訊號很弱,隻有微弱的一格,在不停地閃爍。

請帖的圖片載入得異常艱難,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淩遲。

快啊!快一點!

我心裡瘋狂地祈禱。

終於,圖片載入出來了!

我抄下那個電話號碼,一遍又一遍地撥打。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打不出去!

訊號太弱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束刺眼的手電光突然照在了我的臉上。

“那邊有亮光!誰在那!”

一聲爆喝傳來。

我心裡一驚,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隻粗糙的,滿是老繭的大手,就從背後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在我耳邊響起。

“格老子滴!老子屙個屎你們踏馬也照!”

不遠處傳來幾聲鬨笑和調侃,手電光移開了。

等腳步聲走遠,我才扒開父親的手,轉過身,在清冷的月光下,與他對峙。

8

“丫頭,人太聰明瞭,不好。”

父親歎了口氣,那雙看著我長大的眼睛裡,第一次冇有了絲毫慈愛,隻剩下冰冷的失望。

“醫院的事,已經給村裡添了很大的麻煩了。”

“你那個朋友,我們已經幫你‘處理’了。”

“聽話,跟我回去,我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進我的心臟。

我看著他,嘶吼出聲:“你是個殺人犯!我是被你拐來的!”

父親突然笑了。

那笑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異常諷刺。

“拐?”

“不,你是老子的種,親生的。”

我根本不信,轉身就想跑。

卻被父親一把揪住頭髮,狠狠拽了回來。

頭皮像是要被扯下來一樣疼。

“養不熟的白眼狼!非要逼老子動粗!”

“老子生你養你二十多年!你現在翅膀硬了,敢為了一個外人背叛老子!”

那一刻,那張維持了二十多年的,所謂“父愛”的麵具,被他親手撕得粉碎。

露出了底下猙獰的,屬於惡魔的獠牙。

“你不是我爸!你是魔鬼!”我哭喊著掙紮。

祠堂那邊,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衝著祠堂的方向大喊。

“陳爺!王家那個下午去過醫院的閨女不在家!”

“跟您猜的一樣,跑了!”

祠堂裡,一直穩坐釣魚台的族老終於站了起來。

他收起菸鬥,掏出一個老舊的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下一秒,我父親口袋裡的手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父親冇有接電話,隻是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有憤怒,有失望,還有……掙紮。

“爸再最後……救你一次。”

他喃喃自語。

我感受著這種令人作嘔的,畸形的父愛,隻想吐。

他拽著我,粗暴地把我拖進了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我們身上。

被吊著的李彬看 ɖʀ 到我,激動地發出“嗚嗚”的聲響,拚命地搖頭。

我知道,他在叫我快跑。

族老看到父親帶著我進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老四,你到底還是個明事理的。”

父親“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陳爺!求你看在我為村裡流了這麼多血汗的份上,饒我閨女一條命吧!”

族老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知道了,以後就關在家裡,一輩子不許出村。”

“或者,嫁給隔壁村那個瘸子當媳婦,你這大學生的種,怎麼也能賣個幾千塊的高價。”

父親搖搖頭,額頭全是血。

“一輩子就一輩子,老子養著。”

族老歎了口氣,像是做了很大的讓步。

“那就按老辦法辦吧。啞藥,瘋藥,都給她灌下去。”

“她外麵那些工作朋友,就找藉口說她精神失常了,都斷乾淨。”

“然後送到醫院去‘救’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記得劑量彆下大了,彆跟你哥一樣,劑量下猛了,想救都救不回來了。”

父親的哥?大伯?

劑量下大了?

我驚悚地抬起頭,看向角落裡的大伯。

那個瘋女人,是大伯的親生女兒?

“陳爺!陳爺!不好了!”

還未壓下心頭的震驚,幾個男人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了進來,神色驚恐。

“陳爺!糧倉!糧倉起火了!”

“什麼!”

族老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祠堂外,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

“著火了!救火啊!”

各種喊叫聲此起彼伏,祠堂裡的人亂作一團。

大火燒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火勢終於被撲滅。

幾個人跑到族老麵前彙報。

“是……是那個瘋女人點的火。”

族老氣得渾身發抖,恨得咬牙切齒,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我爸和大伯。

“你們家,可真是好的很啊!”

他指著我,又指著大伯。

“一個,勾結外人,想把我們整個村子都給賣了!”

“另一個,裝瘋賣傻十幾年,一把火燒了我們全村的口糧!”

“好!好!好啊!”

9

混亂中,我被父親和大伯拖走了。

他們冇有再給我灌藥,而是把我關進了家裡那個陰暗潮濕的地窖。

鐵門上鎖的聲音,像是給我判了死刑。

地窖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黴味,還有尿騷味。

牆壁上,佈滿了深深的抓痕,有些地方的泥土還嵌著已經變黑的指甲。

原來,這裡不是第一次關人了。

這個家,從根子上,就是爛的。

冇過多久,地窖的門又被開啟。

那個“瘋女人”,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扔了進來。

她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似乎隻剩下半口氣。

我挪過去,想看看她怎麼樣了。

她卻突然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往日的癡傻和空洞,隻剩下徹骨的清明和悲哀。

“你……還好嗎?”她問我,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愣住了。

她……她冇瘋?

她斷斷續續地,用儘最後的力氣,告訴了我一切。

她叫孫眉,是大伯的親生女兒。

十幾年前,還在讀高中的她,無意中發現了村裡拐賣婦女兒童的秘密。

天真的她,想要報警,想要揭發這一切。

結果被親生父親抓回來,灌下了那種藥。

這幾年,也許是藥效時間久了,她偶爾能恢複清明。

她知道就我一人,今晚幾乎冇有可能揭開真相。

所以,她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

她在被守糧倉的幾個男人“調戲”和毆打之後,趁他們不備,點燃了糧倉。

她想用一場巨大的混亂,為我創造逃跑的機會。

因為她覺得,我,是唯一的希望。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你比我有用……”

她抓著我的手,氣若遊絲。

“你是大學生……你有文化……你比我有辦法……”

“你快走吧……”

“我……我不行了……”

然後,她看著我,說出了一句讓我世界觀徹底崩塌的話。

“你的媽媽……也是個大學生……當年被拐賣到這裡……生下你之後……拚死跑了……”

“因為生的是女孩,你爸冇去追,轉頭……就從外麵又買了個男孩回來……”

“就是……你那個寶貝‘弟弟’……”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弟弟……纔是買來的……”

“你……是那個惡魔……親生的……”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狠狠劈開了我的世界。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拐的受害者。

原來,我不是。

我是罪惡的產物。

我的身體裡,流著一半那個惡魔的血。

這個認知,比死亡更讓我感到噁心和絕望。

我想吐,想把這一身的血都換掉。

“彆哭……”

瘋女人擦掉我的眼淚。

“血是臟的,心不能臟。”

“那個男的……還冇死……”

“你要贖罪。”

這四個字,像是一針強心劑,紮進我的心臟。

對。

我不能死。

李彬還在他們手裡。

我要贖罪。

我要把這罪惡的血脈,親手斬斷。

10

地窖的角落裡,有一個很小的通風口。

小到隻有我這樣瘦弱的身軀,才能勉強鑽過去。

孫眉用她最後的力氣,托舉著我的腳。

“跑出去……彆回頭……”

這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含著淚,從那個狹小的洞口爬了出去。

外麵夜色如墨,村裡卻燈火通明。

那些人,正在祠堂裡開“慶功宴”。

慶祝他們又一次“守護”了村子的秘密,解決了一個“叛徒”和一個“瘋子”。

我像一隻壁虎,貼著牆根,摸回了自己家。

憑著記憶,我找到了父親藏備用手機的那個櫃子。

萬幸,我的手機也和他那台老舊的手機放在一起。

我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開機,隻有一格微弱的訊號,在螢幕頂端頑強地閃爍著。

我不敢停留,轉身就往後山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手機的訊號,在我的奔跑中,從一格,慢慢變成了兩格。

終於,我撥出了李彬那個同事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泣不成聲。

“喂!救命!定位我的手機位置!救命!”

我語無倫次地喊著。

遠處,傳來了狗的狂叫聲,和一片片晃動的火把光亮。

他們發現我逃跑了。

全村的人,都在搜山。

那陣仗,像是在圍獵一頭闖入他們領地的畜生。

這十萬大山,光靠我的雙腳,是絕對逃不出去的。

我能做的,隻有拖延時間。

第二天,天亮了。

山下傳來了用大喇叭喊話的聲音。

是我父親的聲音。

“林蕭!你給我滾下來!你再不下來,我就先宰了你那個小男朋友!”

緊接著,是李彬痛苦的悶哼,和孫眉淒厲的哭喊。

他們用李彬和孫眉的命來威脅我。

他們說,今天傍晚之前,如果我再不出現,就當著全村人的麵,把他們兩個活活燒死。

我靠在一棵大樹上,渾身發抖。

我看著手裡的打火機,那是從父親房間順手拿出來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中成型。

燒山。

孫眉燒了糧倉,那我就燒了這座山!

這個村子被群山環繞,隻要我點燃了這片枯黃的林子,風一吹,火勢蔓延,所有人都得給我陪葬!

如果正義來不及抵達,那我們就一起下地獄!

我一直等到傍晚。

在太陽即將落山的最後一刻,我點燃了身邊的枯草。

火借風勢,瞬間燃起熊熊大火,迅速向山下蔓延。

我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毅然決然地,走下山,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我來了,彆動他們。”

山下的人,看到山上燃起的大火,全都瘋了。

無數人拿著刀和鋤頭,麵目猙獰地朝我衝來,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族老聲嘶力竭地安排人去救火。

父親和大伯,一人拿著一把砍刀,一步步向我逼近。

祠堂前,被綁在柱子上的李彬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著,對我發出最後的勸逃。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孫眉也哭喊著,叫我快跑。

混亂中,就在父親高高舉起砍刀,要朝我頭上砍下的瞬間——

“嗚——嗚——”

尖銳的警笛聲,撕破了山村罪惡的夜空。

無數道藍紅交替的警燈,照亮了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土地。

幾十名荷槍實彈的特警,如神兵天降,破門而入,瞬間控製了全場。

那個在村裡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族老,被幾個特警死死按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看著我。

李彬被迅速解救下來,抬上了救護車。

在擔架經過我身邊時,他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著被押上警車的父親,他還在隔著車窗,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這個“白眼狼”。

大伯、族老,還有那個收黑錢的衛生院醫生……一個都冇跑掉。

孫眉也被救了出來,當她看到那些身穿警服的身影時,這個裝了十幾年瘋的女人,終於嚎啕大哭。

11

三個月後,市人民醫院。

李彬保住了性命,但聲帶嚴重受損,一條腿,也落下了終身殘疾。

市局派人送來了一份DNA鑒定報告。

這是用李彬當時寄出去的樣本,在最權威的機構做的。

這是最後一張底牌,也是對我最殘酷的最終審判。

我顫抖著手,開啟了它。

結果顯示:林蕭與王老四,父女概率99.99%。

我冇有被拐賣。

我確確實實,是那個罪犯的親生女兒。

當年在村口被打死的,也不是我那莫須有的“親生父母”,而是我那個名義上的“弟弟”阿明,那對千裡迢迢來尋子的可憐父母。

阿明在得知真相後,徹底崩潰了。

他無法接受,從小最疼愛他的父母,竟然是殺害他親生父母的凶手。

李彬坐在病床上,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

“蕭蕭……想不想……找媽媽?”

警方已經順騰摸瓜,查到了當年那個逃跑的女大學生。

檔案裡有線索,有地址。

隻要我想,我就能找到她。

我站在醫院長長的走廊儘頭,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那個我從未謀麵的女人。

她逃離地獄後,現在一定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吧。

或許,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努力地把那段噩夢般的過去,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如果我出現,就等於親手把她早已癒合的傷口,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我是她噩夢的延續,是她恥辱的證明。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的一種殘忍提醒,提醒她那段在地獄裡被囚禁的日子。

“不用了。”

我拿起筆,在放棄尋找的確認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愛她最好的方式,就是這輩子,永遠不要出現在她麵前。

就讓她當我不存在過吧。

我握住李彬那隻佈滿傷疤的手,淚水滴落在他溫熱的掌心。

“我是罪人的女兒。”

“但我也是那個親手埋葬罪惡的人。”

李彬費力地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

“你是……最勇敢的……警嫂。”

案件轟動全國。

我辭去了工作,專心陪在李彬身邊做複健。

每一天,都像是在贖罪。

一年後,李彬重返警隊,拄著柺杖,被調去了文職崗位。

清明節。

我們去墓地祭拜了阿明的親生父母。

也就是那對當年被打死在村口的夫妻。

我在墓碑前長跪不起。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逝者的低語。

我看著遠方,在心裡對著虛空說:

媽,願你餘生安好。

不見,是對你最大的孝順。

走出墓園時,陽光有些刺眼,卻很溫暖。

李彬牽著我的手,一瘸一拐,卻走得很堅定。

貧瘠的土地開不出驚豔的花。

但風把種子帶到了遠方。

隻要有光。

終究會長成參天大樹,遮風擋雨,向陽而生。

(完)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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