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冬羽和她的雞------------------------------------------,公雞就扯著嗓子叫了。,精準地踹翻了床頭的鬧鐘。鬧鐘“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頑強地繼續響。她又踹了一腳,這次踹空了,整個人差點滾下床。“陸冬羽!再不起來我就把你這破鬧鐘扔茅坑裡!”隔壁屋傳來奶奶中氣十足的咆哮。。不是被吼醒的,是被“茅坑”兩個字刺激醒的——她家那茅坑,掉進去的東西基本冇有撈回來的必要。,頭髮炸成一個標準的雞窩。鏡子裡的姑娘十六七歲模樣,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麵板被太陽曬成小麥色,嘴唇上常年帶著一股子倔勁兒。“來了來了!”她一邊應著,一邊摸黑穿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膝蓋處打過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縫的——奶奶的眼神比她還不好使。,十七歲,北方農村戶口,家徒四壁,存款三位數,理想是考上大學,改變命運。,奶奶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所謂的桌子,其實就是一塊水泥板架在幾塊磚頭上。早飯是一碗玉米糊糊,半個窩頭,一小碟鹹菜。“今天月考,多吃點。”奶奶把窩頭往她那邊推了推。,把窩頭又推回去:“我不餓。”:“你哪頓不餓?”“我減肥。”“你瘦得跟猴似的,減什麼肥?”,三口兩口喝完糊糊,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嘴裡,一半揣兜裡。她背起書包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雞窩裡摸出一個還帶著溫度的雞蛋,小心地放進書包側兜。
奶奶在身後喊:“那雞蛋是要拿去換鹽的!”
“雞蛋換不來大學通知書!”陸冬羽的聲音從村道上飄回來。
奶奶站在門口罵了兩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陸冬羽就讀的學校叫柳河鎮中學,說是中學,其實就是幾排平房圍出一個院子。操場是泥土地,晴天揚塵,雨天和泥。籃球架鏽跡斑斑,籃筐歪著,像喝醉了酒。
學校離家五裡地,陸冬羽每天步行上下學。不是不想騎自行車,是家裡那輛二八大杠比她年紀還大,鏈條永遠在掉,修車的錢夠買半輛新的了。
她走得很快,兩條腿邁得虎虎生風,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王大爺正在樹下抽菸,看見她打了個招呼:“冬羽啊,又考第一去?”
“不考第一對不起我這兩條腿!”她頭也不回地喊。
王大爺樂了:“這丫頭,嘴比腿厲害。”
走到半路,陸冬羽掏出那個雞蛋,在石頭上輕輕磕破,剝了殼,三口吃完。雞蛋還很燙,燙得她直哈氣,但那股子鮮香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吃雞蛋,是三歲還是四歲?不記得了。隻記得奶奶說“吃了雞蛋就能長高”,她就天天蹲在雞窩前等。那隻老母雞被她盯得心理陰影麵積巨大,有段時間都不愛下蛋了。
到學校的時候,離上課還有十分鐘。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同學,都在埋頭看書。陸冬羽走到自己座位——最後一排靠牆,桌上堆著比她腦袋還高的書。
同桌趙大壯正趴在桌上睡覺,口水流了一大半。
陸冬羽用書敲他腦袋:“起來了!要考試了!”
趙大壯迷迷糊糊抬頭,臉上印著課本的紋路:“考什麼試?”
“月考!”
“哦。”趙大壯又趴下了,“我考不考都一樣,反正最後一名。”
陸冬羽恨鐵不成鋼:“你就不能往前挪幾名?”
“往前挪也是倒數,有什麼區彆?”
陸冬羽想反駁,但想了想,好像確實冇什麼區彆。趙大壯是班上著名的“釘子戶”,牢牢占據倒數第一的位置,誰也動搖不了。據說他爸已經給他聯絡好了工地,高中畢業就去搬磚。
考試鈴響了。
第一場語文,陸冬羽的強項。她拿到卷子先瀏覽一遍,嘴角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這種題目她從小學寫到高中,閉著眼睛都能寫。
但她冇有閉眼。她坐直身體,認認真真地寫下標題,然後一筆一劃地寫:
“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學。不是因為我多愛學習,是因為我窮怕了。”
她寫自己每天走五裡路上學,寫奶奶把雞蛋省給她吃,寫冬天教室冇暖氣手凍得握不住筆,寫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她冇有煽情,冇有賣慘,就是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酷的筆調,把這些年吃過的苦一樁樁一件件寫出來。
寫到一半的時候,監考老師路過看了一眼,愣了幾秒,然後默默走開了。
陸冬羽不知道的是,這位姓周的語文老師後來把她的作文影印了,全校每個班級發了一份。
考完最後一門英語,陸冬羽感覺身體被掏空。她把筆一扔,趴在桌上不想動彈。
趙大壯湊過來:“考得咋樣?”
“還行。”
“你那‘還行’跟彆人的‘還行’不是一個意思。你的‘還行’是前幾名,彆人的‘還行’是不倒數。”
陸冬羽懶得理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趙大壯突然壓低聲音:“誒,你知道不?李老師要走了。”
陸冬羽的手頓住了:“走?去哪?”
“縣裡一中。人家是正式調過去的,下個月就走。”
陸冬羽的心往下沉了沉。李老師是她們的數學老師,也是全校唯一一個正經師範畢業的老師。他來了三年,把她們班的數學平均分從四十二分提到了六十八分。
六十八分聽著不高,但在這個學校已經是奇蹟了。
“誰教我們?”陸冬羽問。
“據說是校長的侄子,中專畢業,學體育的。”
陸冬羽沉默了很久,背上書包走了。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著頭走路,腳尖踢著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到路邊,驚起一隻螞蚱。
她突然想起李老師說過的一句話:“陸冬羽,你是這個學校十年來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學生。但是——”
那個“但是”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但是她在這個學校,這個全縣倒數第一的鄉鎮中學,每年能考上本科的屈指可數,而且全是藝術生和體育生。
她想考的是正兒八經的一本,是那種說出來能讓全村人瞪大眼睛的大學。
可現實是,她連一本像樣的數學老師都留不住。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看見奶奶在餵雞。奶奶把玉米麪撒在地上,嘴裡“咕咕咕”地叫,幾隻老母雞圍著她轉。
“奶。”陸冬羽走過去,蹲下來一起看雞吃食。
“咋了?”奶奶看了她一眼,“考砸了?”
“冇有。”
“那你耷拉著臉乾啥?跟那不下蛋的母雞似的。”
陸冬羽被逗笑了。她家有幾隻母雞不下蛋,奶奶天天罵它們是“吃白食的祖宗”,罵了半年終於下了蛋,奶奶又誇它們是“咱們家的功臣”。
“奶,你說我考上大學了,是不是就能去大城市了?”
“那當然。”奶奶說,“考上大學就能去北京,去上海,去那些咱在電視上看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找個好工作,掙好多錢,就不用天天吃窩頭了。”
陸冬羽想了想,又問:“那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奶奶的手粗糙得像砂紙,但摸在頭上的感覺很溫暖。
“奶奶不去。”奶奶說,“奶奶得在家餵雞。雞走了,蛋就冇了;蛋冇了,你上大學誰供你?”
陸冬羽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看雞。她的眼淚掉在泥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晚上,陸冬羽趴在桌上做題。桌子是奶奶當年的嫁妝,漆麵已經斑駁,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纔不晃。檯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照得書本上的字都帶著一層暖色。
她做的是數學題。函式、數列、三角函式,這些在彆人眼裡枯燥無味的東西,在她看來卻有一種奇妙的邏輯美感。就像拚圖,每道題都是一幅被打亂的圖,她要做的就是找到正確的那一塊,嚴絲合縫地嵌進去。
但有些題她做不出來。不是不會做,是冇人教過。李老師講過的方法她全都記下來了,可是題目一變,她就不知道怎麼下手了。
她咬著筆桿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了。她把那道題圈出來,準備明天去問李老師——趁他還冇走。
窗外傳來蛐蛐的叫聲,遠處有狗在吠。村子裡安靜下來,隻有她這間屋子還亮著燈。
奶奶已經睡了,睡前照例罵了幾句“浪費電”,但聲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語。
陸冬羽寫到快十二點才上床。她躺下來,盯著屋頂的裂縫發呆。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她突然想起白天趙大壯說的那些話,想起李老師要走的的訊息,想起自己口袋裡隻剩下一百二十三塊錢的生活費。
她的眼眶又熱了。
但她冇有哭。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蒙在頭上,在心裡對自己說:陸冬羽,你不能垮。你是這個家的希望,你是奶奶的指望,你要是垮了,這個家就真的冇救了。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扇大門前。門很高很大,上麵寫著兩個字:大學。
她伸手去推,門紋絲不動。
她用肩膀去撞,門還是不開。
最後她用腳踹,踹了一下又一下,門終於裂開了一條縫。光線從縫隙裡湧進來,明亮得刺眼。
她眯著眼睛往裡看,看見了一片她從未見過的天地。
第二章 學霸的生存法則
第二天一早,陸冬羽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到學校。她直接去了李老師的辦公室。
李老師正在吃早飯,一個饅頭就著一杯白開水,吃得那叫一個樸素。看見陸冬羽進來,他趕緊把饅頭嚥下去,差點冇噎死。
“李老師,你吃慢點,冇人跟你搶。”陸冬羽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雞蛋遞過去,“給你,我剛從雞窩裡摸的,還熱乎著呢。”
李老師看著那個雞蛋,表情複雜:“陸冬羽,你一個雞蛋就想收買我?”
“不是收買,是謝師禮。孔子收學生還要束脩呢,我這就一個雞蛋,你嫌棄?”
李老師被她說笑了,接過雞蛋放在桌上:“說吧,什麼事?”
“聽說你要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李老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冇有否認。
“去縣一中。”
“我知道。”
“條件比這邊好很多。”
“我知道。”
“工資翻倍。”
“我也知道。”
陸冬羽突然笑了:“那你倒是走啊,跟我說這些乾什麼?”
李老師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他放下水杯,認真地說:“陸冬羽,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這個學校待了三年,教過一百多個學生,真正能考上大學的,我掰著手指頭算過,不超過五個。你是最有希望的一個,但你留在這裡,希望不大。”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陸冬羽愣住了。
李老師繼續說:“縣一中那邊答應我,可以帶一個學生過去,算借讀。學費住宿費什麼的,我去跟學校談,爭取減免。你成績好,他們應該願意收。”
陸冬羽的心跳得很快。縣一中,那可是全縣最好的高中,升學率是她們學校的幾十倍。她做夢都想去的學校,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學費全免?”
“我儘量爭取。”
“住宿費呢?”
“也爭取。”
“那生活費呢?”
李老師猶豫了一下:“生活費……可能要你自己想辦法。”
陸冬羽算了算。奶奶每個星期給她二十塊錢生活費,這二十塊錢要管她一週的飯錢和文具。在鎮上的學校勉強夠用,去了縣城,恐怕連三天都撐不過。
“我考慮考慮。”她說。
“彆考慮太久,下週五之前給我答覆。”
陸冬羽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李老師,雞蛋彆忘了吃。”
“知道了。”
“彆又放包裡帶回家給你閨女,這雞蛋是給你的。”
李老師哭笑不得:“你管得還挺寬。”
陸冬羽嘿嘿一笑,跑了。
上午的課陸冬羽上得心不在焉。她腦子裡一直在算賬:去縣城上學,一個月生活費至少三百塊。奶奶一個月賣雞蛋能掙一百五十塊,賣菜能掙幾十塊,再加上低保,滿打滿算不到三百。也就是說,如果她去縣城上學,奶奶掙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她身上,自己連個饅頭都捨不得買。
她不能這樣。
但不去的話,她這輩子可能就困在這個小鎮上了。考不上好大學,找不到好工作,然後呢?嫁人?生孩子?在田裡刨食?像村裡大多數女孩一樣,十**歲就結婚,二十出頭就當媽,一輩子圍著灶台轉?
她不想要那樣的生活。
“想什麼呢?”趙大壯湊過來,看見她草稿紙上畫滿了數字和加減號,“你數學題做魔怔了?怎麼全是加減法?”
陸冬羽一把捂住草稿紙:“關你什麼事?”
“不說拉倒。”趙大壯縮回去,又想起什麼,“對了,學校食堂招兼職,你去不去?”
“兼職?”
“就是中午幫忙打飯,光一頓午飯,一個月再給五十塊錢。我本來想去,但我媽說我去了肯定偷吃,丟人。”
陸冬羽眼睛一亮。光一頓午飯,還有五十塊錢,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我去!”她說,“怎麼報名?”
“直接去食堂找張師傅就行。不過聽說好幾個人報名了,隻要一個人,你得競爭上崗。”
競爭上崗?打飯還需要競爭?
陸冬羽去了才知道,所謂的競爭,就是比誰打飯快、打飯穩、不手抖。
食堂張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圍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飯勺。他讓幾個報名的學生依次打飯,每人打十份,看誰又快又好。
第一個學生上去,打飯倒是快,但每勺都抖,抖到最後一份的時候,菜已經快冇了。
第二個學生,打飯穩,但是太慢了,十份飯打了十分鐘。
輪到陸冬羽,她深吸一口氣,抄起飯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