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洛清璃連滾帶爬地衝下樓,身體不時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又重重地摔在地麵。
僅僅兩層樓,不過近百級階梯,竟也是這般漫長。
胳膊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但這股純粹的物理疼痛,在此刻卻成了一種奢侈的恩賜。
讓她那快要被撕裂的靈魂,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她狼狽地撐著牆壁站起來,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個鬼嬰的形象,那兩個漆黑如深淵的眼洞,像是最惡毒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她的腦海最深處,揮之不去。
靈魂彷彿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塊,空蕩蕩的,隻剩下尖銳的刺痛。
她試著調動一絲精神力去探查自己的狀態。
但念頭剛起,大腦就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險些再次栽倒。
【不行,精神力暫時不能用了。】
那東西,僅僅一個眼神,就幾乎廢了她最引以為傲的精神力。
【鬼嬰……那絕對是個……】
洛清璃的心臟狂跳不止,她不敢再有絲毫停留,扶著牆,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朝著28樓的方向跑去。
每一步,都耗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終於,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出現在眼前。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卻又控製著輕輕推開大門。
“嗤——”
大門輕輕錯開,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
但空中酒吧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倖存者們,還是被一些動靜驚擾。
不少人翻了個身,發出一陣不滿的嘟囔,但終究敵不過疲憊,又沉沉睡去。
昏黃的應急燈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曖昧不明。
洛清璃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總算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她回來了。
暫時……安全了。
就在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的一刹那。
一個聲音,一個溫和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笑意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身後響起,近得如同貼著她的耳廓。
“你去哪了?”
轟!
洛清璃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凝固了!
一股比剛纔在30樓遭遇鬼嬰時,更加直接,更加森寒的恐懼,襲上心頭!
她的身體,徹底僵在了原地。
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每一寸肌膚都繃緊到了極致!
她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僵硬動作,轉過身。
趙明。
他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的,如同一個無聲無息的鬼影。
臉上,還掛著那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親切的笑容。
但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笑容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陰森。
“趙……趙隊長?”
洛清璃強行壓下內心翻江倒海的恐懼與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喉嚨乾澀地開口。
【他看見了?】
【他一直都在?】
【還是說……】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炸開,但她知道,此刻絕對不能露出任何痕跡。
“睡不著,有點悶,就出來走走,透透氣。”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臉上擠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試圖掩蓋自己的一切異常。
趙明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在她蒼白的臉上逡巡著,似乎想看穿她的靈魂。
這張臉,真的很美,即使周圍燈光暗沉,五官輪廓也是無可挑剔。
不施粉黛,顯得素淨,沾著點末世的痕跡的同時,顯得此刻這張臉更加偉大,更加珍貴。
“是嗎?”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我還以為,清璃小姐是做了什麼噩夢。”
洛清璃的心猛地一沉。
“隻是……想了些末日之前的事情,有些感慨罷了。”她垂下眼眸,避開他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趙明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他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說法,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上前一步,動作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洛清璃的手臂。
“走吧,我陪你喝一杯。”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但洛清璃隻覺得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渾身不自在,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不能打草驚蛇!】
她想掙脫,但手臂卻被他牢牢控製住,動彈不得。
“末日的夜裡,總是不那麼安生。”
趙明拉著她,走向吧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一個人胡思亂想,心情不好,就容易出事。”
“有什麼煩惱,可以和我說說,我是這個營地的隊長,總能幫你分擔一些。”
他的言語中透著無微不至的關心,像一個體貼溫柔的好大哥。
可洛清璃聽在耳朵裡,卻覺得腦闊疼。
【分擔?】
【你這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會怎麼“分擔”?】
【像對30樓那個可憐的女人一樣嗎?】
兩人來到吧檯前,趙明熟練地從酒櫃裡拿出一瓶造型彆致的,裝著琥珀色液體的酒。
“patron
a?ejo,中文名叫培恩金樽。”
趙明拿起一個乾淨的古典杯,為洛清璃倒了小半杯。
“用頂級的藍色韋伯龍舌蘭釀造,在西方地區橡木桶裡陳釀超過十二個月。聞起來有橡木、香草和葡萄乾的香氣,喝起來,口感順滑,帶著一絲蜂蜜的甜。”
他將酒杯輕輕推到洛清朝麵前,像一個優雅的調酒師,在向客人介紹自己的得意之作。
“一杯好的龍舌蘭,能撫平一切焦躁。嘗嘗?”
濃鬱的酒精香氣混雜著複雜的芬芳,飄入洛清璃的鼻腔。
這股味道,卻讓她緊繃的神經提到了嗓子眼。
酒裡……有沒有東西?
“放心吧。”趙明看到她這小心模樣,也是啞然失笑。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碰洛清璃那杯,小喝了一口。
看著趙明那溫和的,不容置喙的笑容,洛清璃知道,自己沒得選。
她端起酒杯,努力讓自己的手看起來不那麼顫抖。
洛清璃臉上浮現一抹淺笑,努力讓自己自然。
她主動開口問道:“趙隊長,你的異能,是精神操控?今天在餐廳,你一抬手就讓黃絢風和齊山動彈不得。”
趙明聞言,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笑道:“精神操控?不,那種能力太粗暴了。”
他抿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一抹享受的神色。
“我的異能,更像是一種……藝術。”
“我稱之為,情緒操控。”
情緒操控?
洛清璃心頭一凜。
趙明晃了晃酒杯道:“我可以放大、引導、甚至扭曲一個人的情緒。”
“恐懼、憤怒、喜悅、悲傷……這些都是我手中的顏料,而人心,就是我的畫布。”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清璃小姐……想不想親自體驗一下?不過,以你的心性,我的能力對你,效果恐怕會大打折扣。”
他的話語裡帶著誘惑,也帶著試探。
洛清璃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想起了下午趙明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講,想起了那些倖存者臉上狂熱而盲目的崇拜。
還有那忘卻一切般的笙歌夜舞……
他們好像都忘掉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應該乾什麼。
他們在忘情的狂歡,而在這種狂歡之下,其實又是一種狂躁……
原來如此。
他就是用這種能力,在玩弄所有人的心。
“不想。”洛清璃想也不想,冷冷地回絕,“我嫌臟。”
她抬起眼,直視著趙明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我不想被人用腦子,從裡到外地視奸一遍。”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明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但很快,他就失笑出聲,那笑聲低沉而爽朗,似乎真的被她這番直白又粗俗的話給逗樂了。
“哈哈哈哈……視奸?清璃小姐,你這個用詞,還真是……與眾不同。”
他搖了搖頭,眼中的欣賞之色卻更濃了。
“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洛清璃沒有接話,她端起酒杯,將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裡,強烈的刺激感讓她因精神創傷而遲滯的感官,都變得清晰起來。
她細細品味著,酒液順滑,帶著複雜的橡木和香草氣息,最後在舌根泛起一絲甘甜。
味道很純粹。
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的成分。
但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她如坐針氈,強迫自己保持著表麵的鎮定,內心卻在瘋狂掙紮。
靈魂的刺痛感一陣陣襲來,她隻能靠著強大的意誌力硬撐,同時還要分出心神,應對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都是些營地的日常,或是關於末日的見聞。
趙明的目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終於,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疲憊和蒼白的臉色。
“看你臉色還是很差,是不是酒太烈了?”
“有點兒……”
趙明體貼地站起身輕輕將她扶起,語氣裡滿是關切。
“早點回去休息吧,女孩子,彆硬撐著熬夜。我再去巡視一圈,確保大家的安全。”
“好。”她一秒鐘都不想多留,“謝謝趙隊長的酒,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還有些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