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絢風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渾身骨頭都在抗議。
身後的門外,是同伴們最後的慘叫和鬼嬰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嬉笑聲。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門關上!
把那地獄般的一切,都關在外麵!
可他剛一轉身,動作就僵住了。
借著走廊裡透進來的、那忽明忽暗的血色應急燈光,他看清了房間角落裡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蜷縮在汙穢床鋪上的女人。
她的頭發亂得像一團被踩爛的鳥窩,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服,甚至遮不住她乾癟的身體。
聽到黃絢風撞門而入的巨大動靜,她那顆埋在臂彎裡的腦袋,緩緩地,抬了起來。
然後,猛地一頓!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黃絢風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被汙垢和絕望侵蝕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
可在那雙呆滯、麻木,卻又在此刻陡然迸發出駭人光亮的眼睛裡,黃絢風看到了……
極致的瘋狂。
“咯吱……”
女人動了。
她用那雙細得像乾柴棍的手臂,支撐著身體,掙紮著從床上爬了下來。
她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像是提線木偶,每一個關節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爬向他。
不,是掙紮著,一步步挪向他。
黃絢風下意識地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了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想跑!
這個女人,比外麵那隻鬼嬰更讓他感到恐懼!
可他的腿,卻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
女人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
她死死地盯著黃絢風,那雙瘋狂的眼睛裡,倒映著他驚恐萬狀的臉。
突然,她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瘋了一樣地撲了過來!
“啊!”
黃絢風嚇得怪叫出聲,下意識地就要把她推開。
可那雙枯瘦的手,卻以一種不屬於這副軀體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指甲又長又黑,深深地掐進了他的肉裡。
“劉……劉浩……”
一個沙啞、乾澀,幾乎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從女人乾裂的嘴唇裡擠了出來。
“劉浩……是你嗎……劉浩……”
她反複念著這個名字,那雙呆滯的眼睛裡,居然流下了兩行渾濁的、黑色的淚水。
劉浩?
黃絢風的腦子“嗡”地炸響,一片空白。
這個名字……
這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的名字!
他猛地低頭,強忍著巨大的恐懼與惡心,仔細看向眼前這張瘋女人的臉。
汙垢之下,是深陷的眼窩。
乾裂的嘴唇旁,是一道早已結痂的傷疤。
但是那眉眼的輪廓……那鼻梁的形狀……
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巧笑嫣然、明媚開朗的身影,與眼前這個衣不蔽體、形同惡鬼的女人,緩緩重合。
轟!
一道驚雷,在黃絢風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蘇……蘇皖?!”
他幾乎是失聲喊出了這個名字。
蘇皖!
校籃球隊的好兄弟,也是趙明最好的兄弟——劉浩的女朋友!
那個曾經在籃球場邊,每次都會帶著水和毛巾,笑靨如花地為他們加油的漂亮女孩!
那個性格開朗,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蘇皖!
可以說是他們籃球隊的團寵,女神了!
怎麼會……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聽到黃絢風喊出自己的名字,蘇皖那雙抓著他的手,猛地一顫。
她眼中的瘋狂和迷茫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看清現實後的、更加深沉的絕望與仇恨!
“黃絢風?你是黃絢風!”
她認出了他!
“趙明!趙明呢?!那個畜生在哪?!”
蘇皖的情緒瞬間失控,她抓著黃絢風的衣領,用儘全身力氣地搖晃著他,瘋狂地嘶吼著。
“趙明殺了劉浩!他殺了劉浩!”
“他不是人!他是個怪物!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尖利刺耳的嘶吼,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紮進了黃絢風的耳膜,更紮進了他的心臟!
黃絢風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然後被揉成一團,狠狠地踩在腳下。
“你……你說什麼?”
他聲音發顫,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趙明……殺了劉浩?
這怎麼可能!
趙明和劉浩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
是學校裡所有人公認的鐵哥們!
趙隊長,那個帶領著大家在末世裡苦苦求生,如救世主一般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殺了他最好的兄弟?!
“她在騙我……她瘋了……她一定是受了刺激瘋了……”
黃絢風在心裡瘋狂地對自己說。
他寧願相信蘇皖瘋了,也絕不願相信她說的每一個字!
看到黃絢風臉上那副難以置信、甚至帶著懷疑的表情,蘇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嘲諷。
“你不信?嗬嗬……你當然不信……”
她鬆開了黃絢風,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那個偽君子,最會演戲了……他把你們所有人都騙了……”
在蘇皖顛三倒四、充滿恐懼和憎恨的敘述中,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倖存者營地的恐怖真相,被血淋淋地揭開。
“為了力量……都是為了那該死的力量!”
“劉浩不同意!他罵趙明是瘋子,說他為了力量已經沒人性了!想要阻止他!”
“然後……然後那個畜生就動手了!他偷襲了劉浩!就在這棟樓裡!他殺了他最好的兄弟!!”
蘇皖說到這裡,再也控製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嘶啞而絕望。
“他還不夠……他殺了劉浩還不夠……他還把我關在這裡……他說我是最好的‘容器’……”
她指了指門外,臉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個鬼東西……就是趙明養出來的怪物!”
“不,它不是怪物,它是我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怪物……”
“嗚嗚……”
“不……不是,它不是!它是怪物,它纔不是我的孩子!”
蘇皖抱著頭,雙手都插進了頭發裡,又開始了瘋言瘋語,淚流滿麵。
孩子!
怪物!
黃絢風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他無法想象,那個平日裡嚴肅公正、受所有人敬重的趙隊長,背地裡竟然是這樣一個用兄弟的命和其愛人的身體,去飼養邪物的喪心病狂的惡魔!
這太荒謬了!
這比外麵那場自相殘殺的血腥屠殺,還要荒謬一萬倍!
“不……不可能……”
黃絢風搖著頭,一步步後退,“趙隊長不是那樣的人……你騙我!你一定是瘋了!”
對!
一定是這樣!
蘇皖肯定是目睹了劉浩的死,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
所以才會臆想出這麼一套漏洞百出的瘋話來!
這纔是最合理的解釋!
見他不信,蘇皖眼底最後一絲希望的光,也熄滅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從自己那件破爛不堪的衣服上,狠狠地撕下了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
她衝過來,不由分說地將那塊布條塞進黃絢風的手裡。
“綁在手上!快!綁在手上!”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這上麵有我的氣味!那些小鬼不會傷我,或許是熟悉我的味道!它們應該也不會動你的!”
黃絢風握著那塊散發著淡淡異味的布條,內心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已經瘋了,她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可情感上,他卻無法將這個可憐的女人,和記憶中那個明媚的女孩徹底割裂。
“你快走!”
蘇皖見他還在猶豫,猛地推了他一把。
“去34樓!快去34樓!”
她哭著喊道:“劉浩他在34樓發現了一個武器庫!趙明那個畜生很忌憚那裡!所以才會在那裡偷襲他!”
“劉浩說,那裡一定有能殺死趙明的東西!快去找到它!殺了他!為劉浩報仇!!”
“殺了他,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34樓?
武器庫?
黃絢風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的腦海裡,一半是蘇皖那張絕望而瘋狂的臉,一半是趙明那張嚴肅而可靠的臉。
兩個聲音,在他的腦子裡瘋狂打架。
一個在說:“相信她!她是你兄弟的女人!那個籃球場最明媚動人的女孩!她不會騙你!趙明就是個偽君子!”
另一個卻在嘶吼:“彆信她!她瘋了!這是一個陷阱!她想引誘你去34樓送死!趙隊長纔是唯一能帶領我們活下去的人!”
最終。
對未知的恐懼,和對現有秩序的依賴,戰勝了一切。
“你瘋了。”
黃絢風丟下這冰冷的三個字,像是要說服蘇皖,更像是要說服自己。
他猛地掙脫了蘇皖的手,看也不看她那瞬間垮塌下去的、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頭也不回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不——!”
身後,傳來蘇皖那撕心裂肺的哀求與哭喊。
“黃絢風!你這個懦夫!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趙明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黃絢風充耳不聞。
他將那塊布條死死地攥在手裡,拚了命地向著來時的樓梯口狂奔而去!
身後,女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而那鬼嬰的“咯咯”嬉笑聲,卻像是跗骨之蛆,在他腦海裡,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