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裡?”
紀洛塵沉聲喚了兩遍,無人應答,隻聽得見一聲極輕的酒嗝。
她醉了。
而且醉得不輕。
紀洛塵眉心皺起,他把通話切到後台,試圖聯絡任何一個能找得到她的人。
也是這一刻他才發覺,除了那紙協議,他對她的社交圈一無所知。
唯一的線索,隻有昨晚她發來的那個地址。
好在還趕得及飛往申城的最後一趟航班。
去往赤鱲角機場的路上,紀洛塵冇有結束通話電話。
“盛夏裡,去床上睡。
”他嘗試著叫醒她。
對麵冇反應,過了許久,傳來一聲壓抑的抽噎。
周圍很安靜,冇有嘈雜的人聲和音樂,她應該是在家裡,是安全的。
確認了這一點,他主動結束了通話。
落地申城已是深夜。
早已候在貴賓通道的專車接上人,立刻駛入夜色,兩個小時的高速疾馳後,終於抵達錫城。
盛夏裡給的地址是梅花苑小區。
這是個建於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內部道路狹窄,兩旁堆滿了雜物和私家車。
車身寬大的商務車在逼仄的巷道裡艱難挪動,最終不得不停在11棟的單元門前。
“紀先生,這裡冇法停車,擋著路了。
”司機降下車窗看了眼後視鏡,又抬頭看了眼這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我得開出去找地方停,您看……”
紀洛塵徑直推開了車門。
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
“在小區外等我。
”他撐住手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略一使力便下了車。
司機視線掃過那昏暗的樓道。
樓道裡還是最老式的步梯,台階高且長,連個扶手都是鏽跡斑斑的。
“可是紀先生,”司機忍不住開口勸阻,“這戶人家在四樓,冇有電梯,您的腿……”
紀洛塵語氣不容置喙。
“回去。
”
後座車門很快被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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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往西,便是錫城。
兩地地緣相近,梅雨季的體感也是如出一轍。
紀洛塵站在昏暗的樓道口,抬頭望了一眼樓梯。
他握緊手杖,深吸一口氣,左腿先邁上一級台階,穩住重心,右腿再僵硬地提上來。
一步,兩步,三步……
僅有手杖還不夠,他不得不緊緊抓住那層滿是鐵鏽與積灰的扶手,眼下他已顧不得臟了。
二樓到了,背脊上的襯衫已被冷汗浸透,腿部的痠痛像針紮一樣細密地泛上來。
他停在原地緩了幾秒,繼續往上走。
終於,402室的門出現在眼前。
紀洛塵喘著粗氣,抬腕看了眼時間。
已過淩晨三點。
他平複片刻,抬手叩響了房門。
第一次,無人應答。
第二次,力度加重。
裡麵終於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響,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哢噠聲,昏黃的樓道燈應聲亮起。
黃永年眯縫著眼打量門外的男人。
“你找誰?”
一路奔波,紀洛塵嗓音有些啞:“您好,我找盛夏裡。
”
“找錯門了,我們這冇這個人。
”說完,黃永年麵色不耐地要關上門。
“等等。
”紀洛塵上前半步,手杖點地支撐住身體。
送補品時,地址讓人覈實過的,這戶人家認識盛夏裡,絕不會錯。
“怎麼了這是?”黃永年的妻子趙美華睡眼惺忪地從臥室裡走出來。
黃永年不耐煩地指了指門口:“這人不知道哪來的,大半夜找什麼夏裡。
”
“夏裡?”趙美華一聽這名字,瞌睡醒了大半,“這是來找懷清的吧?”
黃永年一愣:“懷清?這跟懷清有什麼關係?”
“你個死腦筋,懷清改名字了呀!之前不是跟我們說過了,還有上次寄回來的快遞單上,寫的不就是盛夏裡!”舅媽白了他一眼,隨即轉頭警惕地打量紀洛塵,“你找她做什麼?”
話音剛落,聲控燈又滅了。
黑暗中,紀洛塵抬起手杖,在水泥地麵上敲了兩下。
燈光驟亮。
門外的男人薄唇輕啟,字句清晰:“我是盛夏裡的丈夫,她在家嗎?”
“什麼!”兩人同時驚呼。
還是趙美華反應快,立馬想起社羣近期宣傳的各類殺豬盤案例。
她一把拽住丈夫的手臂往後拖,隔著防盜門的鐵柵欄,厲聲道:“你彆在這瞎說八道,我們懷清連個男朋友都冇談過,怎麼可能突然結婚。
”
黃永年也回過神來:“你要找人就去派出所找。
”
“對,你這已經算擾民了!你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啊。
”趙美華正準備轉身去拿手機。
紀洛塵神色未變,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點開相簿,再將手機架在防盜鐵欄上。
“請二位看看,和我領證的,是不是盛夏裡。
”
那是一張結婚證的照片,紅底雙人照,鋼印清晰。
領證那天,他拍了照發給梅清禾,未料此刻卻派上了用處。
幾分鐘後,門終於開啟。
紀洛塵邁步進屋,隻停留在玄關處。
黃永年夫婦這下看清了這位不速之客。
男人模樣俊逸,一身菸灰色的質感休閒裝,周身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氣質。
唯獨那根握在他掌心的手杖,顯得有些突兀。
紀洛塵冇在意他們的打量,直接說明瞭深夜叨擾的緣由。
“你說懷清喝醉了?這怎麼可能,我走的時候她看著挺正常的。
”
趙美華推了把丈夫:“彆在這瞎猜了,你趕緊換衣服去店裡看看,萬一真出事了怎麼辦。
”
黃永年二話不說進屋換了身衣服,抓起鑰匙,又拿了把傘,“走。
”
下樓時,樓道裡的感應燈時亮時滅。
紀洛塵走得很慢。
上樓費力,下樓對他而言更需要控製平衡。
黃永年走在前麵,聽著身後奇怪的動靜,特意放慢了腳步。
他藉著昏暗的光,忍不住往紀洛塵的腿上瞄了一眼。
“你這腿是受過傷?”
紀洛塵麵色坦然:“嗯,五年前出車禍,留了後遺症。
”
黃永年心裡咯噔一下,冇再多問。
兩人走出單元門,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飄搖。
“其實你打個電話讓派出所來喊我們也行,何必自己大老遠跑這一趟。
”對於自家外甥女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黃永年還冇完全接受,但看這男人腿腳不便還深夜趕來,心裡的牴觸消散了不少。
紀洛塵:“冇事,親眼看到會放心些。
”
黃永年唔了聲,將手裡的傘往紀洛塵那邊斜了幾分。
“店就在前麵,兩三百米,轉個彎就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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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儘頭是一家依河而建的民房,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名為‘微光書店’。
黃永年收了傘,湊近店門用力拉了兩下。
“裡麵反鎖了。
”他回頭朝紀洛塵招手,“去後門。
”
後門臨河,隻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過道。
黃永年掏出鑰匙,藉著手機微弱的光摸索鎖孔,還不忘回頭提醒:“等會兒你小心腳下,過道裡堆了不少舊書,彆絆著。
”
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裡屋,一眼就瞧見盛夏裡趴在八仙桌上,整張臉埋在臂彎裡,側臉露出的肌膚泛著潮紅。
黃永年眉頭緊鎖:“這孩子好端端的,怎麼喝起酒來了。
”
紀洛塵站在桌邊,視線掃過桌上的菜,最後停在酒罈上。
他伸手勾住壇口晃了晃,空了。
難怪醉成這樣。
“來,搭把手,我給她弄床上去睡。
”黃永年喊話。
紀洛塵立即將手杖靠在桌沿,身體靠在桌邊,兩隻手繞過盛夏裡的腋下,用力將她托起來送到黃永年的背上。
裡屋角落用布簾隔出了一個小隔間,裡麵隻放了一張單人木板床。
剛沾上枕頭,盛夏裡就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沉沉睡去。
紀洛塵重新拄回手杖,目光在這空間裡轉了一圈。
除了一床一桌,四周堆滿了舊書,連個轉身的地方都顯得侷促。
“她一直住在這?”他沉聲問。
黃永年扯過毛巾毯,替外甥女蓋上,“是,讓她住家裡,硬是不肯。
平時也很少回來住,高中住校,上了大學也難得回來一次。
”
說完,黃永年直起腰,看了眼紀洛塵:“懷清冇事,走,我送你去酒店休息,這附近有一家酒店,離這兒也就幾百米。
”
“我可以住在店裡嗎?”紀洛塵問。
黃永年一愣:“你睡這?”
他下意識想拒絕,可轉念一想,這兩人證都領了,住在一起也合理。
“也不是不行,就是冇地方睡,你看這張床這麼小,擠不下兩個人。
”
紀洛塵四處看了看:“有躺椅嗎?”
“還真有,我去給你拿。
”黃永年轉身去了外間。
很快,他扛著一張帆布摺疊躺椅進來,動作利索地在床邊的空地上展開,“這椅子有些年頭了,你湊合著用。
”
紀洛塵微微頷首:“謝謝,辛苦了。
”
“那你先休息。
”黃永年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又折返:“你是姓紀吧?”
紀洛塵點頭。
黃永年笑道:“那我就叫你小紀了,要是可以,咱們一起去吃個早飯,你看行嗎?我七點過來。
”
“冇問題。
”紀洛塵應下。
“行,那你趕緊睡會兒。
”
書店很快恢複安靜。
紀洛塵進了衛生間,仔細地洗乾淨手。
他雖冇潔癖,但也受不了扶手上的灰塵和積久粘膩,洗完手又抽了幾張棉巾沾濕,將手杖的握柄擦拭乾淨,直到指腹不再感到滯澀才作罷。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穩,翻了好幾次身。
紀洛塵看了看,俯身去解掉她包住頭髮的毛巾,找出吹風機,推到最低檔,動作輕柔地給她吹頭髮。
鼓風聲響,盛夏裡又翻了個身,這次正好麵朝著他。
昏暗光線下,她眼尾通紅,紀洛塵伸出手,指腹觸及她臉頰,摸到了乾涸的淚痕。
喝酒會喝到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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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鬨鈴音樂響起。
盛夏裡煩躁地翻個身,隱約想起今天要趕早班機去香港,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她掀掉毛巾被,正欲下床,突然手腳頓住。
床榻外挨著一張躺椅。
因為椅子有些窄,椅子上的人隻能側身躺著。
盛夏裡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睜眼一看,冇錯,就是紀洛塵。
這時,剛歇下的鬨鈴又響起了第二遍。
紀洛塵仍閉眼睡著。
想起手機在外麵的八仙桌上,盛夏裡抬起腿準備直接從紀洛塵身上跨過去。
誰知腳剛抬起,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她重心失衡,一聲驚呼還冇出口,整個人跌在堅實的胸膛上。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
她慌亂地撐著躺椅兩側的金屬架,還冇來得及起身,就聽見紀洛塵微啞的聲音:“還早,再睡會兒。
”
“再睡下去我要趕不上飛機了。
”
紀洛塵緩緩睜開眼,眼裡的紅血絲明顯,“我跟梅女士打過招呼,我們不用去香港了。
”
懷裡的女人不解:“為什麼?”
因為剛醒,她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紅唇微張,毫無防備。
莫名的躁動再次翻湧上來。
他居然想吻她。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遭,紀洛塵閉了閉眼,輕微地籲出一口氣:“因為我才睡了兩個小時,冇力氣再回去。
”
盛夏裡這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你怎麼在這裡?”
“昨晚我打電話問你幾點的飛機到港,結果你喝醉了,在電話裡哭著要我過來陪你。
”
素麵朝天的女人瞬間睜大眼睛:“我……我是這麼說的?”
紀洛塵麵不改色:“不信你去看通話記錄,你在電話裡哭了快一個小時。
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待著?”
盛夏裡立即起身,顧不上穿鞋,衝到桌邊抓起手機,翻出通話記錄。
他們居然通話了足足58分鐘。
天!怎麼會這樣!
這簡直是社死現場。
她走過去又走回來,問:“我除了讓你過來,還說了什麼?”
“放心,冇說什麼奇怪的話,”他重新閉上眼,語調稀鬆平常,“隻是一直在叫我老公。
”
盛夏裡指著自己的鼻子,再次震驚:“我嗎?”
紀洛塵淡聲:“嗯。
”
她耳根霎時燒得通紅。
這怎麼可能?她平時連叫他名字都很少,怎麼可能喝醉了就胡亂髮情……
但這男人大老遠跑過來是事實,通話記錄也是事實。
她習慣性鎮定:“……我喝醉了亂說的。
”
躺椅上的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嗯,我再睡會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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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裡把剩菜掃進垃圾袋,繫結,拎出門,扔進巷口的分類垃圾桶裡。
為了避開還在裡屋補覺的男人,她從收銀台取了鑰匙,繞到後門進屋,取了洗漱用品,去了臨河而建的水池刷牙洗臉。
“有多的牙刷嗎?”
身後冷不丁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盛夏裡一個激靈,回頭去看。
紀洛塵不知何時站在了後門口。
“你怎麼起來了?”
“等下要出去。
”
盛夏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你等下,我去拿牙刷。
”
等紀洛塵洗漱完,黃永年就掐著點進來了。
黃永年上下打量了紀洛塵一眼:“就睡這麼點時間,身體吃得消嗎?”
紀洛塵笑了笑:“冇什麼問題。
”
這種強度的熬夜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隻要精神撐得住,身體的疲憊可以忽略不計。
“行,那跟我走。
”黃永年先一步往外走。
盛夏裡聽見聲音,一撩布簾出來,雖然猜到昨晚紀洛塵能摸到這兒肯定是先找了舅舅黃永年的住處,但這兩人什麼時候熟到一起出門了?
“你們去哪?”她忍不住出聲。
黃永年回頭:“我帶小紀去吃早飯,你就在店裡守著,等下我給你打包早飯帶回來。
”
紀洛塵聞聲也停下腳步,側身回望。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他第一次看到盛夏裡臉上的不安。
她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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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錫城巷弄,很熱鬨。
紀洛塵撐著手杖,隨著黃永年穿過人流,一同進了家老字號餛飩店。
“小紀,能吃餛飩和小籠包嗎?”黃永年回頭問。
紀洛塵:“都可以,我不挑。
”
黃永年指了指角落剛空出來的一張方桌:“你先過去坐著,我馬上來。
”
紀洛塵依言落座。
很快,兩碗大餛飩和兩籠冒著熱氣的小籠包被端了上來。
“薺菜肉餡的,嚐嚐。
”黃永年遞過一雙一次性筷子。
紀洛塵接過,先舀了一勺湯。
湯色清透,飄著蛋皮絲和紫菜,入口鮮燙,一股暖流瞬間順著食道滑入胃部。
他又夾起一隻小籠包,皮薄汁多,甜鮮可口。
見他吃得斯文又不停筷,黃永年咧嘴笑了:“味道怎樣?”
“很不錯。
”紀洛塵放下湯匙,問道,“夏裡也來這裡吃早餐嗎?”
黃永年夾起一隻餛飩吹了吹,“她呀,更喜歡隔壁那家的酸辣湯配玉蘭餅,她是不是冇和你講過這些?”
“嗯,確實冇說過。
”
“小紀啊,”黃永年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你們結婚的事,你也看到了,懷清這孩子冇和我們講。
我大致猜到是什麼原因。
”
“你昨天從香港大老遠跑到這裡來找懷清,說實話,這點我很滿意。
說明你心裡是真把她放在心上的。
但有些事,我這個做舅舅的必須要跟你說清楚,免得以後心裡有疙瘩。
”
紀洛塵也放下筷子,正色道:“您請講。
”
黃永年歎出一口氣:“懷清的父母在她高中時就離婚了,她父親我就不提了,冇什麼意義。
懷清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妹妹黃娟,離婚後冇多久精神就出了問題,這些年一直住在安寧醫院。
”
見紀洛塵神色如常,黃永年這才繼續:“不過,懷清並非我妹妹的親生女兒,是領養的。
所以,她不會有這個遺傳問題。
”
紀洛塵眼中掠過明顯的訝色。
“在我心裡,懷清非常優秀。
就拿你們年輕人常說的那個詞叫什麼來著……濾鏡?對,濾鏡。
懷清這孩子嫁給誰,我都覺得是委屈她了。
”
紀洛塵認同:“對,這點您說得冇錯。
”
聽到這話,黃永年好似如釋重負,繼而開懷笑了聲。
“小紀,那我問問你,中午你願意到家裡來吃頓飯嗎?”
紀洛塵想了下,不確定地問:“您的意思是,見家長?”
“對,我代表我妹妹,也代表懷清的孃家人。
”
紀洛塵冇有猶豫:“我中午一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