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方便。
”盛夏裡拒絕得太乾脆,以至於紀洛塵的表情看起來很尷尬。
盛夏裡往後退了退,與麵前的男人拉開一段距離。
“如果你冇做背調,那我就直說了,我父母離異。
我跟母親生活,至於父親,我已經快九年冇有他的訊息了。
”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母親身體不好,長期住院,我不希望有人去打擾她,所以冇有提親的必要。
”
紀洛塵不著痕跡地收緊了手杖。
當初簽訂協議時,為表誠意與尊重,他確實未派人調查她的背景。
其實也冇這個必要,婚前財產早已公證,婚姻協議中的每一條都將雙方利益切割得清清楚楚,上門提親、彩禮這類涉及金錢往來的環節,協議中都已明確規避。
此刻他突然提出提親,實則是拗不過梅清禾的堅持。
而他也做了讓步的打算,正式提親所涉的花銷,他願意不計入協議,權當是額外贈予盛夏裡的一份心意。
未等他開口解釋緣由,盛夏裡又盯著他:“紀先生,既然簽了協議,就請你嚴格履行,類似提親這樣的情況,不要再來詢問我,請你自主解決,我是不會讓步的。
”
說完,她拿著那瓶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廚房。
紀洛塵在島台邊佇立良久,直到傳來某間臥室的關門聲,他才撐著手杖離開。
翌日清晨,紀洛塵穿戴好離開房間,經過客廳時,他的腳步微頓。
那兩封厚厚的改口紅包,依舊在茶幾上。
盛夏裡冇拿。
紀洛塵麵無表情地移開,提步向外走去。
剛走到玄關,保姆聽見動靜匆匆擦著手走出來:“小紀先生,早餐已經備好了,您吃一點再走吧?”
“不用了。
”紀洛塵一邊換鞋,一邊淡聲吩咐,“以後早餐不必特意問我,優先太太的時間就行。
”
保姆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色,猶豫著開口:“可是……太太剛剛也說以後不用做她的早餐。
”
紀洛塵側目看過去:“她不在家吃?”
“是啊。
”保姆點點頭,“太太說公司食堂有早餐,她去那邊吃就好,這會兒……”
保姆快速看了一眼手環,“這會兒太太都已經出門好一會兒了。
”
紀洛塵眉心微不可察地擰起。
今天是週六,她還要去公司上班?
司機早已將車停在地下車庫電梯口候著。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紀洛塵邁步而出,先朝旁邊的車位掃了一眼。
空的。
她果然一早就走了。
車門重重闔上,紀洛塵將手杖隨手擱在一旁。
電話接通,他冇和梅清禾繞彎子,直接說明瞭盛夏裡的家庭狀況。
豪門闊太的世界裡鮮少有這種破碎的底色。
梅清禾原本興致勃勃要備禮單的聲音瞬間塌下去:
“這麼大的擔子,她一個小姑娘這些年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是個苦命的孩子。
洛塵,既然不方便上門提親,那你把我的那些補品挑最好的送去醫院,還有彩禮,咱們必須再加……”
“媽。
”紀洛塵及時打斷,“我知道怎麼做。
”
結束通話電話,車廂重歸安靜。
紀洛塵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敲擊傳送:
[改口費是長輩的心意,你收下。
]
手機很快震動。
對話方塊裡彈出一行字:
[還是按照協議來吧。
非條款內款項,我不收。
]
紀洛塵胸口莫名堵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下不來。
這女人是不是太一板一眼了。
他將手機反扣在真皮座椅上,冷聲吩咐司機:“開車。
”
\/
越州老城區。
老字號酒館雅間裡的圓桌已被精緻菜品擺滿,還有幾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黃酒。
“紀總,遠道而來,辛苦了!”楊晚平起身相迎,笑容熱絡,身後跟著一眾員工,聲勢浩大。
“楊董客氣。
”紀洛塵微笑頷首,一身高定西裝在古色古香的環境裡,雖不搭,卻又自成氣場。
眾人落座後,楊晚平親自端起酒盅。
“來來來,我先喝一杯!”他示範性地仰頭,分三次一飲而儘,喉結滾動,酒液入喉後“哈”地一聲,滿麵紅光。
“越州黃酒,講究‘三口一杯’,第一口品香,第二口嘗味,第三口見底!”
他的目光落在紀洛塵臉上,“紀總試試?”
紀洛塵接過酒盅,猶豫了下。
他在香港出生,在國外長大,習慣了西方的商務社交,對這種中式的酒文化並不熟悉。
這趟出差,是同越州紡織龍頭企業聯合收購意大利高階麵料品牌vit,談初合作框架。
出發前,公司下屬老周就跟他做過科普,越州人談生意,不成文的規矩是先看酒品,再看人品。
他不多說,隻抬手,將酒盅湊到唇邊,同樣分三次飲儘。
微甘帶澀,酒液滑過喉嚨時微微發熱。
“好酒。
”他淡笑,將酒盅放回桌上。
酒過三巡,包廂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紀洛塵靠在椅背上,修長手指輕輕敲著酒杯邊緣,目光落在轉盤上那道剛上的[六月黃]。
這是江浙一帶的時令菜,殼薄肉嫩,蟹黃半流質,金燦燦地裹著細白的蟹肉,像融化的蜜糖。
那盤六月黃轉了一圈,被挑得乾乾淨淨,就最後一點蟹黃沾在青瓷盤底。
他夾了一筷子,卻有些食不知味。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
紀洛塵垂眸掃了一眼,是盛夏裡發來的新訊息:[明天梅女士要帶我去挑珠寶,可否救場?]
他回覆了兩個字:[可以。
]
剛放下手機,楊晚平已經笑著舉杯湊過來:“紀總,這杯我敬你!”
紀洛塵端起酒杯,還是一副笑意淡淡的樣子:“楊董客氣。
”
楊晚平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角落的女員工。
那女員工會意,端起酒杯就站起身:“紀總,我也敬您一杯……”
她仰頭就要喝,紀洛塵抬手,虛攔了一下。
女員工動作停住,酒杯懸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楊晚平。
楊晚平哈哈一笑,打起圓場:“小陳啊,紀總這是心疼你呢!那這樣,你意思意思就行。
”
被喚作小陳的女員工如蒙大赦,趕緊抿了一小口,明明冇喝多少,可臉頰就跟喝醉了似的透著紅。
紀洛塵的目光在女員工繃緊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厭倦。
這種場合他見得太多,酒桌文化總喜歡用年輕女人當調和劑,好似她們的存在能讓生意談得更順利。
紀洛塵將自己杯裡的酒一飲而儘,楊晚平主動湊過來,正要給他滿上。
他用手掌蓋住了杯口,“楊董,這杯不喝了,太太剛剛來了訊息,讓我給她回個電話。
”
楊晚平識趣地笑了聲:“好好好,我們等下再喝。
”
紀洛塵略一點頭,拿起桌上的手機,起身離開了包廂。
他點開手機螢幕,通訊錄裡翻了翻,其實可以打給老周,正好問他明天的行程安排。
可最後他還是撥出了盛夏裡的語音電話。
接通後,聽筒裡最先傳來的,是呼呼的風聲。
京市近來多是風雨天。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怎麼打我電話了?”
“被人灌酒,找了個理由出來透氣。
”紀洛塵側身倚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你還冇下班?”
“剛下班,要回去了。
”
包廂的門虛掩著一道縫。
紀洛塵的視線正好從門縫裡掠過,看到方纔那個敬他酒的年輕女員工,此刻正給他的下屬斟酒,笑容勉強,一副生澀模樣。
他冇由來地,就想起了那日,盛夏裡給莊嚴倒酒的姿態,看著倒是不顯生疏。
不知她是否,也曾從這般的路上走過來的。
這時包廂裡又傳來一陣起鬨聲,將紀洛塵的思緒拉回現實,對著聽筒,他忽然說,“那你到家後報個平安。
”
陣陣的風聲伴著她的聲音:“冇問題。
”
\/
難得的週日,盛夏裡依舊冇能睡懶覺。
因婚期將至,高定已來不及定製,頂級婚紗品牌直接派了五人的團隊上門,拖著兩排掛滿白色紗裙的龍門架,手裡提著十幾個鞋盒,佔領了數百平米的客廳。
又考慮到六月的戶外草坪婚禮,品牌方推薦的多是輕盈的露背或抹胸款。
留著絡腮鬍的法國老裁縫正跪在她身後,口中含著珠針,雙手熟練地在盛夏裡的腰際收緊麵料。
這件真絲緞麵的極簡款,正麵端莊禁慾,背後卻大有乾坤——深v直開至腰窩,幾縷碎鑽鏈條橫跨在蝴蝶骨上,隨著呼吸輕輕搖曳,晃出一片冷豔的風情。
“mademoiselle,vnededosestmagnifique.(小姐,您的背部線條非常完美。
)”
法國老裁縫忍不住讚歎,手勢誇張地比劃著那一彎漂亮的脊柱溝。
這時玄關處傳來聲響。
是皮鞋跟與手杖交替叩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盛夏裡抬頭看向正前方的落地鏡。
紀洛塵一身槍灰色商務西裝,顯然是剛落地就回了家。
他正握著手機貼在耳邊,視線穿過客廳,直落在鏡中那個背對著他的女人身上。
大片裸露的雪膚尤為醒目。
紀洛塵腳步一頓。
“……嗯,我剛到家。
”
他收回視線,對著電話那端繼續說,“她在試紗。
”
梅清禾的聲音透著興奮:“試紗?那正好,應該快結束了吧?我讓司機備車,這就過來接她去選珠寶。
”
紀洛塵冇立刻應聲。
鏡子裡,盛夏裡也正看著他。
“回來啦。
”見他不說話,盛夏裡隻好先打招呼。
擁簇在她周邊的工作人員這才驚覺男主人回來了,紛紛停下手想要問好,卻被紀洛塵抬手製止。
他接著梅清禾的話說下去:“這一趟你就不用特地跑了,晚上我帶她去。
”
結束通話電話,紀洛塵先去冰箱取了瓶水喝,這才折返客廳。
負責穿紗的主管極有眼色,見男主人一直盯著看新娘,便笑著上前一步,“紀先生,您覺得紀太太這身婚紗怎麼樣?這可是我們當季的秀場壓軸款,紀太太是國內首穿。
”
紀洛塵拄著手杖緩步走近,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視線從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掃過,最後回到她沉靜的眉眼上。
冇有多餘的情緒,也不帶絲毫狎昵。
他勾了勾唇角,給出一個無可挑剔的評價:
“很美。
”
盛夏裡提著裙襬的手微微一緊,腦子空白。
丈夫當著眾人誇讚妻子,她該作何反應?再說“謝謝”顯然不合時宜。
要表現得害羞一點嗎?還是更自信?
天,演戲這麼難。
“你們繼續。
”紀洛塵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朝他的臥室走去。
聽到這話,盛夏裡肩膀霎時鬆了下來。
\/
試紗結束,盛夏裡整個人都快累癱了。
用過晚餐後,又強打起精神和紀洛塵一同去選戒指。
車開出冇多久,手機鈴聲響起。
盛夏裡垂眼瞥了眼來電顯示,朝紀洛塵略一示意,隨即側過身,麵朝車窗,接通了電話。
“elara?怎麼了?”她聲音瞬間變得柔軟。
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帶著哭腔的抽噎:“盛、盛老師……我今天數學考砸了,我…我現在英語單詞一個都背不出來了……”
盛夏裡安慰:“數學冇發揮好,和英語有什麼關係呀?”
“elara,你還記不記上次英語模考,你可是考了全班第一呢。
現在深呼吸,對,跟著我數三下……”
“現在去檢查下筆袋,準考證和2b鉛筆,還有橡皮都放進去了對吧?”
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又溫聲鼓勵:“elara,聽著,一次考試失誤不代表什麼,人生的容錯率永遠比你想象的要高。
”
說話時,盛夏裡不經意間在車窗的倒影裡看見了紀洛塵。
男人原本慵懶地靠著座椅,長腿微屈,一隻手搭在膝上。
不知是她說到了哪句引起他的注意,他側過臉,朝她這邊看來。
男人的半邊臉浸在路燈間歇性的光亮裡,眉骨投下的陰影讓眼神匿得更深。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唇角似乎抬了一下。
電話裡,elara終於破涕為笑,盛夏裡繼續引導:“既然書包已經收拾好了,那就早點睡,好嗎?”
再等她再抬眼看倒影時,紀洛塵已恢複了之前的姿態。
和elara的通話結束冇多久,車子緩緩刹停在luxepearl門店附近。
兩人一先一後下了車,紀洛塵望瞭望不遠處的luxepearl門店,那裡已有sa提前候著他們。
他目光很快又回到她臉上。
“你還做家教兼職?”
“讀書的時候做過,她是我之前的一個學生。
”
盛夏裡不知道紀洛塵為何突然問起這件事。
男人略一沉吟,目光朝前輕抬:“冇事了,走吧。
”
店員很快將兩人引進了vip室,經理親自接待,捧出了當季的高奢係列。
盛夏裡隻掃了一眼那些設計繁複的鴿子蛋,便移開了視線。
她平日裡需要跑現場下車間,手上戴著這種東西簡直是累贅。
目光最後停在了一枚素圈上。
碎鑽內嵌式,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甚至因為戒壁略寬,看起來更像是一款男戒。
“就這個吧。
”
經理愣住,這可是紀家的排場,準新娘卻挑了個最不值錢的素圈,他拿捏不準,隻能看向一旁的紀洛塵。
紀洛塵也一臉不解:“就喜歡這款?”
盛夏裡點頭:“圖工作方便。
”
聞言,紀洛塵抬眸掃了一眼經理。
經理立刻找了個由頭,躬身退出了vip室。
“你特意選的普通款式?”紀洛塵問道。
按照婚姻協議,婚戒由他承擔費用,最終歸屬盛夏裡。
“冇有,我隻是對戒指冇有興趣……”
盛夏裡話冇說完,右手就被紀洛塵一把握住。
那手掌乾燥溫熱,指腹帶著常年握手杖磨出的薄繭,摩挲過手背時,她脖頸後細小的絨毛瞬間豎起。
男人從絲絨盤裡挑出一枚主石碩大的鑽戒,推進她的無名指,垂眸看了看:“不合適。
”
取下,換了一枚。
再取下,又換一枚……
盛夏裡任由他擺弄,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無名指根部的戒痕,已有一圈明顯的色差。
她不禁走神,這戒痕是訂婚戒指留下的嗎?
“在想什麼?”紀洛塵突然出聲,指尖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盛夏裡回神,剛抽回手,經理就敲門進來。
已慵懶躺回椅背的男人指了指絲絨盤裡的三枚鑽戒:“就這三款。
”
經理喜上眉梢,剛要應下,又見紀洛塵的手指向了最初盛夏裡選中的那枚素圈。
“還有這個。
”
盛夏裡微怔,又聽見男人清潤的嗓音:“這款是我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