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唇貼上盛夏裡剛剛碰過的位置,隨著喉結滾動,杯中的酒液儘數消失。
等他放下酒杯時,盛夏裡看到杯沿的口紅印上,多了一道透明唇印。
“小莊總,我和盛小姐還有事要談,先走一步。
”紀洛塵說。
莊嚴眼神微微一沉,隨之聳肩瀟灑道:“請便。
”
“我們走吧。
”紀洛塵朝她看過來。
盛夏裡這纔看清男人此刻的表情。
她不確定他是否在笑,因為他的唇角冇有弧度的變化,可那目光卻帶著溫度,一寸寸地掠過她的眉眼、鼻尖,最後停留在她的唇上。
想起那無緣無故交疊的唇印,她漸屏呼吸,及時收走目光。
察覺到她的遲疑,他嗓音壓低,隻夠她一個人聽見:“怎麼,捨不得這酒?”
至此,她隻好邁步跟上。
紀洛塵拄著手杖,她也不好刻意拉開太遠的距離,兩人便並肩往樓下走去。
露天宴會的燈光漸近,他停下:“在這等我。
”
盛夏裡依言停在原地,看著男人走向人群打招呼。
他撐著手杖行走,在一眾端著標準儀態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彆人是精心修剪的盆栽,而他像是野生的喬木,不必刻意,便自帶風骨。
冇過多久,他回來了,話語依舊簡短:“走吧。
”
車停得不遠,男人先一步過去,紳士地替她拉開車門。
等她坐定,他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密閉的空間裡隻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
夜色中的莊園在車窗外倒退,燈火漸漸遠去。
男人慵懶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半晌,他開口:“是不是我壞了你的好事?”
盛夏裡一怔,轉過頭來。
男人也側眸看過來。
記不得這是他們第幾次對視,隻是男人這一次的目光,捎帶了點居高臨下的評判。
“如果是找男朋友,我建議你還是彆打莊嚴的主意。
”
盛夏裡忍不住反駁:“誰說我打他主意了?”
男人冇接她的反問,隻是極輕地挑了下眉,“哦,那抱歉,是我唐突了。
”
好一記迴旋鏢。
盛夏裡攥了攥手指,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是了,這男人哪有這麼好心來替她解圍。
既然他懟了回來,她就當倆人扯平,無意再與他多爭持。
一路無言,車子很快抵達康創醫療科技公司附近。
盛夏裡冷淡道了謝,剛開啟車門,就聽見紀洛塵的聲音:“等下再走。
”
以為是讓她回車裡,卻不料他也開門下了車。
司機搭在檔位上的手很快推了一下,引擎的嗡鳴戛然而止。
兩人站在空寂無人的園區路邊。
紀洛塵望瞭望遠處公司宿舍大樓的輪廓,目光再落回她臉上。
“怎麼不住在家裡?”
特地叫住她,就為了問這?
她皺眉:“這跟你有關係?”
紀洛塵發出很輕的一聲嗬笑,引得她抬頭去看。
光線冇有遮擋,紀洛塵高出她整整一個頭,她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男人俊朗的臉。
他看她的姿態和神色都很淡,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可瞳孔深處卻因她的存在而漾起微瀾。
“盛小姐,我還是想聽你說真話,如果我現在急需找個人結婚的話,會怎樣?”
白日裡的話題重新拉到現下。
盛夏裡眼皮又挑了挑,本能地去回想當時她露出了什麼破綻,以至於他會辯出她說的不是實話。
想不出頭緒,目光又莫名定在他的唇上。
一瞬回到剛剛,他用她的杯子喝酒,杯沿上,兩人唇印交疊。
杯沿上的紅色唇印明明那麼顯眼,他卻冇避開,很難說他不是故意的。
起心動念不過那一刹。
她唇角一彎,語氣明顯輕鬆了很多:“如果紀先生隻需要婚禮有個新孃的話,那我可以嗎?”
紀洛塵嘴角也跟著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當然可以,但我要的不是一個掛名的工具人,而是名副其實的紀太太,她需要履行夫妻義務、應對家族社交、打理家產,和我共度餘生,如果盛小姐做得到,我們可以馬上領證。
”
這是盛夏裡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回答。
那麼近,又那麼遠。
近是這段婚姻,她可以唾手可得。
遠是這段婚姻,需要用她一生來換。
但多一秒猶豫,都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要求這麼多啊,那真是可惜了,我們冇有做夫妻的緣分。
”她笑著說。
路上冇有行人,隻有寥寥幾輛車經過。
拒絕當他新孃的女人已經離開了近一刻鐘。
紀洛塵仍站在路邊,手裡電話響起,接通的一瞬,聽筒裡傳來母親梅清禾的聲音:“你確定要找那位盛小姐結婚?”
夜風吹亂了男人的額發,他望著遠處公司宿舍的輪廓,某間房的燈十分鐘前亮了起來。
“嗯,我確定,但她可能還需要點時間考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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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豪國際酒店。
盛夏裡扯下浴巾,掌心倒入身體乳,溫熱後細緻地往身上寸寸抹勻,再轉身從床上勾起那件黑色蕾絲內衣穿上,緊接著是一襲無袖黑色緞麵晚禮裙。
床上的手機嗡鳴震動,她低頭瞥了一眼,是張之明打來的電話,很快接通並開啟擴音,然後彎身身去穿黑色綁帶高跟鞋。
“小盛,你到酒店了嗎?”
“我已經到宴會廳了,張總,你人呢?”
電話那頭明顯一滯:“……奇怪了,我一直在酒店大堂,冇看見你人啊。
行,我馬上上來。
”
結束通話,盛夏裡也穿好了鞋子,拿起手拿包走出酒店房間。
今晚是慈善答謝晚宴,她所在的團隊憑藉核心專案拿下了年度技術大獎,張之明點名要她代表團隊來領獎。
為了避開張之明的接送,她請假早退去慈善宴會所在的酒店開房間換裝。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
盛夏裡出電梯冇走幾步,就看見張之明站在宴會簽到處,正和人寒暄,餘光瞥見她,眼前亮了一下。
等她簽完到,張之明走近,低聲讚道:“不錯,今晚這一身,很給公司長臉。
”
說著,他彎起左臂,示意極其明顯。
盛夏裡抬手挽住他的手臂,麵板觸到西裝麵料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晚宴還冇開始,張之明便帶著她引見一些相熟的投資人。
“這位是盛夏裡,是康創科技研發團隊的主設之一。
”
對方被她容貌驚豔之餘又不免驚訝:“這麼年輕漂亮的女工程師,可真是難得。
盛小姐,這杯酒必須得敬你。
”
盛夏裡接過酒杯輕抿一口,旁人再敬,她隻好笑著婉拒:“各位老總見諒,我酒量實在淺。
待會還要上台領獎,萬一喝多摔在台上,大家都該笑話我了。
”
幾人一聽,同聲笑了。
不少賓客聞聲側目。
其中就有紀洛塵,他一身高定西服,捏著高腳杯,目光穿過人影,落在了盛夏裡身上。
無疑,她是今晚的亮點之一,紅唇黑裙,清冷如霜雪。
彷彿有所感應,盛夏裡倏然側首。
兩道視線在空中無聲相觸。
隻一瞬,盛夏裡先移開了目光。
“走,帶你去見見李會長。
”張之明今晚興致極高,原本虛扶在她身側的手,突然不再規矩,往她的腰線摸去。
盛夏裡脊背一僵,本能的應激反應下,步伐往前搶了半步。
張之明的手因此落了空,懸停在半空中抓了一把空氣。
這一幕極快,卻被紀洛塵儘收眼底。
他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紫紅的酒液含在嘴裡,遲遲冇有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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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為了保護**,試戴下肢外骨骼時,步態訓練區隻允許一名研發師和一名康複師在場。
研發師力薦其學生盛夏裡加入,強調她作為機器人裝置研發的核心成員,對後續除錯工作具有關鍵作用。
紀洛塵不為所動,駱天依便俯身貼在他耳邊溫柔細語:“洛塵,我看這小姑娘做事挺細心的,多一個人在我也放心。
”
他到底還是讓盛夏裡留下了。
除錯纔剛開始,駱天依的手機就響了。
一結束通話,她以家裡有事為由匆匆離開。
看著駱天依毫不留戀地消失在門外,紀洛塵心裡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每一次都是如此,說好陪他做複健,駱天依總會半途離開。
陪他堅持到最後的,永遠隻有司機和助理。
剛穿戴好外骨骼,他未掌握要領就急著往前走。
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向側麵栽去。
原以為會像之前那樣重重地摔在地上,卻不料他被人托住了。
“彆急,千萬彆急。
”為了撐住他這個成年男人的重量,盛夏裡用力到五官擰緊。
可此刻的他哪裡聽得進去。
堂堂七尺男兒,竟要靠一個小姑娘拚了命纔不至於狼狽倒地。
盛夏裡還在繼續說:“你的腿部肌力還不足以支撐核心力量,要去感受機器的助力,而不是掌控它。
”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他的無能。
他一把推開了盛夏裡的攙扶。
小姑娘猝不及防,往後踉蹌了一大步才站穩。
他餘光瞥見,心頭劃過一絲不忍。
但他硬是冇回頭,繼續往前挪步。
那場除錯最終以他透支體力而告終,坐回輪椅上時,他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冇有。
助理推著他走向電梯間,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紀先生。
”
輪椅停下。
盛夏裡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麵前,手裡遞過來一個拉鍊檔案袋,然後在他麵前半蹲下來。
這一刻,她的視線與他齊平。
“紀先生,這是我導師根據您的情況定製的複健計劃表,請務必按照計劃表來配合外骨骼進行複健。
”
他接過,拉開拉鍊,取出一疊裝訂好的計劃表。
首頁上貼著藍色便利貼,上麵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字:[加油!你一定行!]
空處畫著一個肱二頭肌簡筆畫,透著可愛,一看就是這小姑孃的手筆。
看了好久,等他抬頭時,盛夏裡已經離開了……
掌聲在耳畔響起,紀洛塵從三年前的記憶中抽離,緩緩落回現實裡。
此時慈善晚宴到了頒獎環節。
聚光燈下,盛夏裡提起裙襬,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上領獎台。
主持人將話筒遞過去:“盛夏裡小姐,恭喜拿下年度技術大獎,此刻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盛夏裡接過話筒,先清了清嗓子。
“首先,非常感謝我的大老闆林津橋先生,冇有您對研發團隊一直以來的鼓勵和支援,我今天也就不能站在這代表團隊領獎!”
話音落下,她主動朝著台下主桌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眾人的視線順著她的動作齊刷刷看過去。
隻見主位上,年近六旬的林津橋,對著盛夏裡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掌聲再次雷動。
坐在林津橋身側的張之明表情僵了一瞬,他一邊跟著鼓掌,一邊看向台上的盛夏裡,鏡片後的目光陰鷙沉鬱。
盛夏裡直接無視他,回身繼續:“其次,我要特彆感謝團隊中的每一位夥伴。
正是大家如牛馬般日夜顛倒地跑資料、調模型,才讓我有機會站在這個領獎台上。
”
牛馬梗引得台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待笑聲漸歇,盛夏裡也收起了笑意,眼神變得認真。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很熱愛我的工作,也是這份工作讓我深刻地明白,人這一生,隻要活得健康健全,就是最大的幸運。
作為康複工程師,我們研發機器人,就是為了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能重獲完整的人生。
”
全場靜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了今晚最熱烈的掌聲。
盛夏裡一手握著沉甸甸的水晶獎盃,一手提著裙襬慢慢走下台階。
行至階梯最後一層時,那種被人直白注視的異樣感再次襲來。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意外撞進了一雙烏沉沉的眼。
她抿起唇,再次垂眸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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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散場,張之明拉住她手腕,殷勤示好:“小盛,我送你回公司。
”
盛夏裡手肘向後一撤,從中掙脫出來。
“張總,我今天實在太累了,已經在酒店開了房,就不麻煩您特意送了。
”
見她一如反常的硬氣,張之明哂笑道:“能不累麼,今天你特意在大老闆麵前露臉,又是敬酒又是請教的,倒挺會給自己鋪路。
怎麼,踩著我往上爬的感覺很爽?”
她正欲反擊,突然被一道男聲打斷。
“夏裡。
”
緊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毫無預兆地貼上了後腰,惹得她腰窩一縮。
她驚愕側頭。
未來得及做反應,腰間的手又驟然收緊,將她整個人往懷裡一帶。
熟悉的冷香瞬間將她籠罩。
紀洛塵微微俯首:“怎麼不等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