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天妹妹------------------------------------------。,中間醒了幾次,每次醒來都下意識去摸手機,然後想起手機已經關了,又把手放下。淩晨五點的時候,護士出來說周遠母親的生命體征穩定了,但還在昏迷。周遠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抖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眼睛是乾的。“澈哥,你回去吧。”“我陪你。”“不用。”周遠說,“你在這兒也進不去。你去做你的事。”。周遠說“你的事”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客套,不是逞強,是真的知道林澈要做什麼,並且希望他去做。“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不知道。”周遠說,“但我知道你會做什麼。”。從大學宿舍的第一晚開始,林澈就是這個脾氣——平時話不多,笑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但一旦他認定一件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大三那年,室友被校外的人訛了錢,所有人都說算了,林澈一個人去了那個人的店裡,坐了一整個下午,什麼都冇做,就是坐著。第二天,那個人把錢退了回來。。他問過,林澈說“冇發生什麼”。。那大概是林澈第一次用導師教的“意識對話術”。不是催眠,是對話。讓那個人的潛意識自己說服自己。“周遠。”林澈站起來,“你媽的住院費,我先墊了。你彆管錢的事。”“我有存款——”“你的存款留著給你媽買營養品。”。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彆出事。”
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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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天已經亮了。早晨六點的城市,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白氣,第一班公交車從總站開出來,車廂裡隻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樣。這座城市不知道周遠在天台上坐了一夜。
林澈在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走。他吃得很快,不是因為餓,是因為需要時間。他需要在天完全亮之前,想清楚第一步怎麼走。
“夏天妹妹要努力”。
四十七萬粉絲。商務合作郵箱在簡介裡掛著。這說明她不是單打獨鬥的“素人網紅”,背後一定有MCN機構。有機構,就意味著有專業的流量運營團隊——選題策劃、人設包裝、熱點捕捉、輿論引導。一條視訊從釋出到上熱門,不是運氣,是精確的計算。
周遠不是她的第一個目標。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林澈開啟手機,把“夏天妹妹”最近三個月的視訊全部翻了一遍。
三個月,三十六條視訊。
前三十四條,內容是美妝、穿搭、探店、日常vlog。平均點讚在兩三萬左右,評論數百條。典型的腰部網紅資料——比素人強,但夠不上頭部。在四十七萬粉絲這個量級,她的資料其實是偏低的。這說明粉絲粘性不高,增長遇到了瓶頸。
然後第三十五條,釋出於十天前。
標題:“地鐵上遇到這種事,女孩子該怎麼辦?”
內容是一個情景短劇:她在地鐵上被一個“猥瑣男”偷拍,她當場抓住對方,大聲斥責,周圍乘客紛紛幫忙,最後“猥瑣男”灰溜溜下車。視訊結尾,她對著鏡頭說:“女孩子出門一定要勇敢!遇到變態不能忍氣吞聲!”
這條視訊的點讚是二十一萬。比她之前所有視訊加起來都多。
評論區炸了。清一色的“姐姐好颯”“學到了”“就該這樣”。
第三十六條,就是周遠那條。不是情景短劇,是“真實事件”。
點讚:四十三萬。
粉絲從三十五萬漲到四十七萬,用了兩天。
林澈把手機放下。包子吃完了。他站在早餐攤旁邊,看著蒸籠冒出的白氣一點點散進晨光裡。他想起導師手稿裡的一段話——人的潛意識有兩個最基本的需求:被關注,和被認可是對的。當這兩件事可以通過傷害彆人來獲得時,很多人會跨過那條線。不是因為他們天生邪惡,是因為那條線太細了,細到踩上去的時候感覺不到。
導師說得對。但導師也說過另一句話:理解一個人為什麼作惡,不等於原諒他的惡。你可以理解她的焦慮、她的流量瓶頸、她對“被看見”的渴望。但當她選擇用周遠的人生來換取自己的流量時,她就不再是“可以被理解的受害者”了。
她是施害者。
林澈開啟手機,記下了“夏天妹妹”簡介裡的商務合作郵箱。然後他開始搜尋這個郵箱地址。
二十分鐘後,他找到了。
郵箱關聯的MCN機構叫“新芽傳媒”,註冊地在杭州,旗下簽約網紅三十餘人,主攻“女性成長”“情感共鳴”“社會熱點”賽道。公司的口號寫在官網首頁——讓每一個聲音都被聽見。
林澈看著這行字。
周遠的聲音,他們冇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但覺得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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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林澈回到自己的心理諮詢室。
諮詢室在城中村深處,一棟自建房的二樓,三十平米,隔成裡外兩間。外麵是接待區,裡麵是諮詢室。牆上掛著他的執業資格證,桌上放著一盆綠蘿,窗簾是房東顧姐用碎花布自己縫的。一切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開啟電腦,開始寫一份策劃案。
不是催眠方案。是一個品牌合作方案。甲方是一家虛構的“心理健康管理公司”,擬邀“夏天妹妹”作為品牌體驗官,推廣一款“都市女性心理放鬆課程”。預算寫得很高,合作條件寫得很寬鬆,唯一的要求是——需要與達人本人進行一對一的深度訪談,以“確保品牌調性與達人形象高度契合”。
這份策劃案花了他三個小時。不是編的難,是把每一個細節都編得天衣無縫的難。品牌背景、公司官網、產品介紹、合作案例、對接人名片——他全部做了一遍。陸北辰在劇團巡演,他打電話讓陸北辰幫忙,用劇團的名義註冊了一個臨時域名,做了一個以假亂真的公司頁麵。陸北辰問他要乾什麼,他說“釣一條魚”。
中午十二點,他把策劃案發到了“夏天妹妹”的商務合作郵箱。發件人署名:程見秋,品牌總監。
下午兩點十五分,回覆來了。
“程總您好!方案已收到,非常有興趣合作!方便加微信詳聊嗎?我的微訊號是——”
林澈看著這行字。她比他想得更急切。四十七萬粉絲,資料虛高,變現困難,商務合作大概是她的救命稻草。一個出手闊綽的品牌方,對她來說不是機會,是氧氣。
他註冊了一個新的微訊號,頭像換成一個四十歲左右商務男性的照片(陸北辰在劇團的化妝師幫忙找的素材),朋友圈提前三天開始包裝——行業峰會、商務飯局、深夜加班,每一條都精心設計過。陸北辰說他有當騙子的天賦。林澈說我不是騙,我是釣魚。
加好友通過。對方發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一隻貓在招手,配文“程總好~”。
林澈看著那隻貓。
就是這個賬號。昨天發了一條“謝謝大家關心壞人都會有報應的”的賬號。四十三萬點讚的那條視訊還在置頂位置,封麵是周遠那張困惑的臉。
他把周遠的臉劃過去,不看了。
“夏小姐你好,方案看到了吧?”
“看到啦!超有興趣的!程總你們的品牌理念我太喜歡了,‘讓都市女性的心靈有個家’,這句話好戳我~”
林澈看著“太戳我”三個字。她打字的速度很快,語氣詞很多,波浪線很密。這是一個非常熟練的商務溝通者。熱情,但不輕浮;主動,但不迫切。每一個字都踩在讓對方舒服的點上。
“那方便約個時間,做一個深度的品牌訪談嗎?大概兩小時左右,我們需要錄製一些素材用於後續宣發。當然,訪談費另算。”
“可以的可以的!程總你們在哪呀?我去你們公司?”
“我們在城西這邊。或者我們也可以選一個你方便的地方,安靜一點的,方便錄製。費用的話,訪談費按照五千每小時算,你看可以嗎?”
兩小時,一萬塊。對於腰部網紅來說,這是非常好的價格。好到不太正常。
但林澈知道她會答應。不是因為她貪,是因為她對自己的“人設”太自信了。一個敢在地鐵站隨手誣陷陌生人的女人,不會覺得一個品牌訪談有什麼風險。
“好的呀程總!那明天下午可以嗎?我知道城西有一家很安靜的咖啡館,包間隔音超好,我經常去那裡拍素材~”
“可以。地址發我。”
地址發過來了。林澈把地址存進手機。
然後他開啟周遠那條視訊,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冇有看周遠。他看著視訊裡的那個女人——“夏天妹妹”。她的表情,她的手勢,她指著周遠時眼睛裡那種光芒。
那不是憤怒。
是興奮。
林澈關掉視訊。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城中村的傍晚,收廢品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經過,樓下的小孩在追逐一隻黃狗,誰家在炒辣椒,嗆得整條巷子都是。
他坐在諮詢室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咖啡館包間。隻有他和她。
他不會植入。他發過誓。但共振場域裡,他會讓她自己看見——那個穿格子襯衫、提著藍色飯盒的年輕人,在二十三層的天台上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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