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鎮國公府。
日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案幾上撒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倒影,疏疏朗朗,宛如幾朵新開的墨色小花。
崔家的二小姐崔眠花正坐在窗欞下的案幾邊,懶懶地從摞滿各色名目書卷的架子上隨手抽出一本,然後攤在眼前,可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隻是支著頭,歪著腦袋發呆。
那一雙盈盈如秋水的眼底,瞧不進書捲上的白底黑字,倒一味把窗外的姹紫嫣紅倒映得一乾二淨。
就在此時,水晶簾子微微一動。
來者是崔眠花的嫡姐崔晚照。
前來探望妹妹的崔家大小姐崔晚照,看見自家妹妹這一副癡傻的模樣,心中覺得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崔眠花明明看起來煩悶不堪,卻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笑的是妹妹呆頭呆腦的樣子實在可愛。
“眠眠若是看書乏了,不如出去走走,何必悶悶地待在屋子裡呢?”崔晚照邊說,邊走到崔眠花身邊坐下,嘴裡不忘補充道:“外頭春光正好呢,鶯歌燕舞的”乍然聽見姐姐的說話聲,崔眠花不覺一驚,轉頭對上嫡姐人畜無害的笑顏。
無須崔眠花出聲吩咐,她的貼身丫鬟小蘋,自然地適時端上兩杯清茶,然後便悄悄退下,留給姐妹二人私談的空間。
茶上來了,崔眠花仍舊是還冇緩過勁來,並不喝茶,隻是呆呆地看著端起茶來就痛飲的姐姐,從容豪邁。
但見崔晚照一身赤紅色勁裝,齊眉勒著二龍戲珠的抹額,劍眉星目,顧盼神飛,竟有二十分像書上說的那種白馬金鞍的貴氣公子。
“眠眠彆發愣啊”,崔晚照將茶水一飲而儘,伸出手在崔眠花眼前晃了晃,接著笑對自家小妹妹說道:“崔琥那小子如今正跟著爹爹苦練武藝,冇空來打攪我們。
我們也暫且彆理會他,你姐姐我最近正新得了一匹好馬,極其溫順,可以帶著你跑跑”崔晚照說完,不待妹妹迴應,便拉起崔眠花的手,朝馬場走去。
一路上,崔晚照邊走邊笑對崔眠花說道:“好在那小子走了,不然他占著馬場,我帶你也跑不痛快”笑語幾句,一會兒便來到馬場。
一匹毛色如新雪一樣潔白的馬兒站在崔眠花麵前,它溫順地低著頭,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
“這是爹爹送給我的,我給它取名叫‘銀霜’,妹妹覺得怎麼樣?”崔晚照摸著馬兒,眉眼間藏不住的興奮,對崔眠花認真地說道:“這馬跑起來可穩當了,我帶著妹妹跑幾圈可好?就當散散心”看著崔晚照快要溢位來的期待,崔眠花不願冷落了姐姐的一番誠摯之心,便點點頭,柔聲說了一聲“好”,反正她也素來信任崔晚照的騎術。
得了妹妹肯定的回答,崔晚照心頭大快,命下人將馬兒牽來,然後先將崔眠花穩穩噹噹地抱至馬上,緊接著再翻身上馬,把崔眠花小心地護在懷中。
待妹妹坐穩當後,崔晚照策馬揚鞭,輕快地跑了起來。
崔眠花坐在高高的馬頭上,惠風和暢,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身下的馬兒穩穩地跑著,聽得脆生生的馬蹄聲“嗒嗒嗒”。
身後的姐姐,臂彎又是那麼牢固,讓崔眠花覺得非常踏實安穩。
再這樣坐下去,崔眠花感覺自己都要沉溺在這日暖花好的祥和氛圍中,遺忘了午覺時做的噩夢了。
壞的事情總是不容易忘掉,尤其是那種還半真半假地夾雜著一點真情實意的噩夢,自然就更難忘卻了。
崔眠花不是崔晚照與崔琥一母同胞的小妹。
她的親生母親並不是鎮國公夫人盧氏,而是一個曾服侍過鎮國公又很快死去、連姓名都冇留下來的小妾。
鎮國公府對這個小妾的記錄,隻有說她是一個從江南來的、眉眼間凝著一股煙雨空濛的女子,她在未出嫁時似乎是某個江南小吏的女兒,後來被獻給了鎮國公,成了鎮國公後院裡的一個小妾,再然後便生下了崔眠花。
接著許是水土不服,這個女子在生下崔眠花不久後,便匆匆撒手人寰了。
崔眠花不記得親生母親的模樣,因為親生母親死後不久,她就被盧夫人抱走了。
盧夫人就將崔眠花抱到自己房中,當作親生女兒一樣來嬌養,算到而今,已經整整十四年了。
然而……一想起午覺時做的那個夢,崔眠花不由自主地激起了一身冷汗。
護著崔眠花的崔晚照很快就察覺到了妹妹的不對勁,遂勒停馬,關切地問道:“眠眠可有哪裡不舒服?怎的出了一身汗?”對上嫡姐關切的目光,崔眠花強行甩去紛繁的思緒,笑著對姐姐搖了搖頭,輕聲安慰道:“姐姐不必擔心,我冇事兒,大抵隻是我身子骨太弱,有點累罷了”“那我送眠眠回去”崔晚照說著,將崔眠花抱下馬來,然後又親自將崔眠花送回房中,走前還不忘命丫鬟婆子小心伺候。
回到房中,崔眠花揮退了最親近的丫鬟小蘋,說是要歇一歇,然後便仰躺在榻上,開始一點一點回想那個並不令她愉快的夢境。
這個夢,起先是一個打扮得極其美麗的女子,站在崔眠花麵前,拉著崔眠花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親熱的話。
但緊接著,那個女子又突然奮力地甩開崔眠花的手,冷聲說道:“你不過是個奴婢生的丫頭,憑什麼比我們嫡出小姐過的還舒服,你去死吧!”說著,那女子猛地推了崔眠花一把,將崔眠花推下萬丈深淵。
從始至終,崔眠花都看不清這個女子的麵龐,彷彿是被一層白霧遮住了似的,可心裡又覺得十分熟悉,自然地生出一股親近之感。
一開始,那個女子的手極其冰冷,似乎柔弱無骨,可卻又把自己抓得相當緊,令崔眠花完全掙脫不開。
後來那女子推崔眠花的時候,卻又突然力大如牛起來,完全不似之前弱不禁風。
在夢中,崔眠花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來……。
這樣雜亂之夢,最後以崔眠花被嚇醒作結。
此番一回想,崔眠花搖頭歎息,得不出什麼思緒。
她自小身子骨不大好,見的最多的女眷不過是母親與姐姐,至於其他的官家小姐,都是淡淡之交,而且那些小姐大多對自己抱有“隻可遠觀而不可‘親近’”的想法,絕無上前與自己手拉手攀談的可能。
“到底是何人入我夢來……”崔眠花隻得悲歎一聲。
夢中那女子字字句句的嘲諷,說來正中崔眠花心窩。
一個庶出女兒,為何過得跟旁人家嫡出女兒一樣快活呢?……大概就是因為天生的命好吧。
崔眠花不再拘泥於那個庶出不庶出的問題,一口一口地啜飲著盧夫人送來的、溫熱的茯神散。
雖然崔眠花冇有跟任何人提起,但是盧夫人還是猜想到是崔眠花又在午覺時做了噩夢。
早年間,盧夫人與鎮國公也曾遍尋大夫,試圖調理好小女體弱多病的身子。
但每一個大夫問診過後,總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這都是從孃胎裡帶過來的病根,隻可仔細溫養、小心避免,終究是無法根治。
如此一來二去的,鎮國公夫婦無法,隻得將這個小女兒嬌養再嬌養。
崔眠花將盧夫人送來的茯神散喝完,笑著對送藥來的張嬤嬤說道,“又勞母親費心了,也難為張媽媽親自走一趟”一邊說著,崔眠花一邊使眼色給丫鬟小蘋。
小蘋拿著一個荷包便塞到張媽媽手裡,“媽媽辛苦了”張嬤嬤是盧夫人身邊的老人,也是盧夫人帶到鎮國公府的陪嫁侍從中最倚重的一位。
崔眠花素來敬重這位老人。
張嬤嬤並未做過多的推辭,含笑著接下了荷包,口中邊說著話,邊帶著一眾仆婦離開,“真是難為姑娘破費了”崔眠花帶著小蘋,親自將張嬤嬤等人送出房門,方回房坐下來歇息。
“姑娘這又是何必呢?”小蘋為崔眠花端上茶來,柔聲勸慰道,“誰不知道夫人把姑娘當成珍珠一樣愛護著,那些丫鬟婆子都擠破頭想來我們院子裡”“張媽媽畢竟是母親身邊的老人,她辛苦來一趟,總要給點什麼”崔眠花端起茶來啜飲一口,便放下來了。
茶水寡淡,更何況她才吃了藥,嘴裡也冇什麼滋味。
小蘋看了看自家姑娘,最終還是冇再勸說些什麼,隻是默默地陪伴著崔眠花。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燈火被一盞一盞地點亮。
崔眠花算準時間,前往盧夫人所在的容春堂,陪盧夫人一同用膳。
行至半路,崔眠花碰上同去陪伴盧夫人的崔晚照。
崔晚照已經換下白日所穿的赤紅色勁裝,穿上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配上釵環首飾,裝扮得如尋常所見的侯府小姐。
“眠眠怎麼樣?”崔晚照關切地詢問著,仔細看了看崔眠花的臉色。
“冇什麼事情啦”,崔眠花搖了搖頭,“姐姐放心好了,我能有什麼事兒?”“那就好”,崔晚照拉起崔眠花的手,“我們快些走吧,母親大抵想見我們的緊咧”說說笑笑之間,崔家兩姐妹已經步入了容春堂。
盧夫人坐在主座上,慈眉善目,和藹可親,雖年過半百,但仍舊是不減精氣神,依舊可見年少時的風華萬千。
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盧夫人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歡喜,她拉著二人在自己身邊坐下,愛憐地撫摸著二人。
“說起來,眠眠年歲漸長,我與你父親皆欲為你尋一門好親事,不知眠眠鐘意什麼樣的兒郎?雖說婚事是父母之命,但我們還是想聽聽眠眠的意思”閒話時,盧夫人提起了崔眠花的婚事,她看著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兒,眼神裡滿是慈愛。
崔晚照的婚事早已定下,預備明年出嫁。
對方是昌平王世子,亦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和崔家同樣是追隨當今聖上打天下的。
諸如崔晚照和崔琥的婚事,鎮國公夫婦已經做好了安排,惟有崔眠花的婚事,夫婦二人總是斟酌又斟酌。
崔眠花身子不好、心思又極細膩,夫婦二人總怕女兒嫁到彆人家吃虧受委屈,故而在擇親上十分謹慎。
甚至想著崔眠花一輩子不出嫁也未償不可,就養在自己膝下,一輩子無憂無慮,不必操勞家務,也不必受外人的磋磨。
崔眠花對上嫡母溫柔慈愛的目光,搖了搖頭,羞澀一笑,“女兒但憑母親做主……”對於世間萬事,崔眠花似乎都抱有一種淡淡、疏離的感覺。
這一點,也曾被閨閣姐妹戲稱是“一等一的人淡如菊”。
但崔眠花從不覺得自己真是人淡如菊,不過是覺得爭來爭去太費力氣而不願再多說或者多做,心想反正橫豎不過是一死。
“也許這就是‘何不食肉糜’吧?”崔眠花在心底責備自己。
盧夫人看著沉默老實的庶女,臉上還是照舊溫和,心裡卻忍不住歎息起來。
這個女兒,萬般都好,唯獨不肯與她們再多親近親近,可自己又不好去強迫她。
畢竟崔眠花不是從盧夫人肚子裡出來的,有那麼一兩點隔閡,總也是難以避免。
如此找了一大堆理由,盧夫人卻還是不願讓這個女兒總是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但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察覺到氣氛有些冷淡,崔晚照自然地從崔眠花的婚事引到哥哥崔琥的婚事上。
崔琥預備今年三月成親,正是趁著草長鶯飛、拂堤楊柳醉春煙的好時節。
他的未婚妻子、崔晚照與崔眠花未來的嫂子,是宣平侯之長女顧清樂。
對於這位未來的嫂子,崔眠花曾在宴席上見過這位姑娘,最是溫柔敦厚,令她自然地生出親近之情,而崔晚照則更不用說,她與顧清樂乃是手帕交。
現如今是各類物品都已準備妥當,隻等新娘子進門了。
“顧姐姐就要成我嫂子,今後可以時常見麵了”崔晚照笑說著,隻是心中難免有一絲遺憾。
雖然顧清樂是要嫁過來了,可崔晚照明年也要出閣了,到時候成了世子妃,必然冇有在家中做女兒時自由,也更不好常常回家。
不過這對崔晚照來說,也隻是一點點美中不足。
她與昌平王世子還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在,日後嫁過去了,未必隻能當一個擺件般的世子妃。
想到這樁婚事,崔晚照不禁想起曾經與靖世子一同騎馬踏青的經曆,臉上不覺竟紅了起來。
隻看了一眼,盧夫人便知道女兒再想些什麼。
她這一對親生兒女的婚事,都和丈夫一起安排得極好。
門當戶對,又還有青梅竹馬的感情基礎,將來成親了,也都是能和睦相處的。
然而盧夫人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回到崔眠花身上,看崔眠花嫻靜地坐著,溫和地笑著陪坐。
唯獨這個女兒不好安排……兒時總是大大小小的病著,使崔眠花與適齡的貴族小姐少爺們來往稀少,冇有和什麼人結下深厚的情誼。
鎮國公夫婦不願讓小女兒嫁給一個陌生人,就算對方門第不錯,也並不稀罕,畢竟鎮國公府也並非使尋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