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七分,林晚星站在陸氏集團大廈的玻璃幕牆前。
盛夏的陽光刺眼地反射在四十層的建築表麵,整棟樓像一把利劍直插城市中心。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檔案袋——裏麵裝著“星辰”品牌過去三個月的財務報表、設計圖冊,以及她自己撰寫的五年發展規劃書。羊皮紙質的封麵上,她用銀色鋼筆手寫了“星辰”兩個字,筆鋒在最後一筆微微上揚,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倔強。
“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三分鍾。”她輕聲自語,調整了一下白色襯衫的領口。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走進如此規模的商業帝國。前世的記憶裏,她到二十八歲也未曾踏足過這種地方——那時的她被困在家族和婚姻的牢籠裏,連抬頭看這種大樓的勇氣都沒有。
旋轉門無聲轉動,冷氣撲麵而來。
大堂高得令人眩暈,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燈。穿著統一製服的前台接待員露出標準化微笑:“請問您有預約嗎?”
“林晚星,預約了十點與戰略投資部的會麵。”
“請稍等。”
等待的三十秒裏,林晚星的目光掃過大堂。牆上掛著巨幅藝術畫作,她認出那是某位當代畫家的真跡,去年拍賣會上以八百萬成交。右側的休息區,幾個穿著定製西裝的男人正在低聲交談,腕錶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這就是資本的世界。
“林小姐,請上二十八層,出電梯右轉第三會議室。”前台遞過一張臨時門禁卡,“投資部的李副總監在等您。”
“謝謝。”
電梯勻速上升,鏡麵牆壁映出她的身影。十九歲的臉龐還帶著些許青澀,但眼神已與這具身體不相稱地沉穩。她想起昨天與第三家投資機構的談判——那個手腕有蛇形紋身的男人,笑著說出“對賭協議”四個字時的表情,像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電梯門開。
二十八層的裝修風格與大堂截然不同。極簡的灰白色調,牆麵是某種特殊的吸音材料,走廊兩側掛著抽象線條畫。腳步聲被地毯吞沒,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第三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林晚星輕敲兩下,推門而入。
會議室不大,約二十平米。一張胡桃木長桌,六把人體工學椅,牆上是可觸控的電子白板。沒有窗,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
桌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無框眼鏡,正在平板電腦上劃動著什麽。聽到聲音,他抬起頭,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林小姐,很準時。我是投資部副總監,李銘。”
“李總好。”林晚星在他對麵坐下,將檔案袋放在桌上。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李銘直接進入正題:“夏琳的報道我看了,資料不錯。校園品牌三個月做到十萬月營收,淨利潤率還能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以上,說明你的成本控製和產品定位都很精準。”
他從平板裏調出一份PPT:“這是我們初步擬定的合作方案,你可以先看看。”
林晚星接過遞來的平板。
螢幕上隻有三頁內容:
第一頁:陸氏創新扶持計劃
· 提供無抵押信用貸款100萬元人民幣
· 年化利率5.8%,遠低於市場小微企業貸款利率
· 還款週期:前六個月隻還息,後三年等額本息
第二頁:資源對接
· 陸氏旗下商業體提供三個優質鋪位,租金按市場價七折
· 接入陸氏供應鏈體係,采購成本預計降低15%-20%
· 可參與陸氏內部培訓、行業交流會
第三頁:附加條款
· 品牌需在畢業後三年內,將總部或主要運營中心設在陸氏創新產業園
· 陸氏集團享有優先收購權:若品牌未來尋求出售,在同等條件下陸氏有權優先購買
· 合作期間,品牌重大戰略調整需向陸氏備案
林晚星的視線在“優先收購權”五個字上停留了五秒。
“李總,”她放下平板,聲音平穩,“這個優先收購權,是永久性的嗎?”
李銘推了推眼鏡:“條款上是這樣寫的。不過林小姐,優先收購權不等於強製收購,隻是給雙方一個未來合作的可能性。如果‘星辰’發展得好,你完全可以選擇獨立上市。”
“但如果我永遠不想出售呢?”林晚星直視他的眼睛。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李銘笑了笑:“林小姐,商業世界裏沒有‘永遠’。我們今天坐在這裏談合作,就是因為我們都相信‘星辰’有未來。而陸氏想做的,是在你成長的路上提供助力,同時也為自己佈局新消費賽道留一個入口。”
很官方的回答。
林晚星沒有繼續追問,轉而指向另一條:“總部設在產業園這條,有時間限製嗎?比如必須在畢業後的具體哪一天前完成?”
“三年內任意時間點都可以,隻要在期限前完成入駐。”李銘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每個字都滴水不漏,“產業園的配套很完善,對你這樣的初創團隊很有幫助。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這個方案,是集團高層直接指示的。通常情況下,陸氏不會對百萬級別的專案親自設計合作框架。”
林晚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高層直接指示。
她想起前天在另一家投資機構會議室瞥見的側影——那個坐在隔壁會議室主位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側臉線條冷硬。當時她隻覺得有些眼熟,但現在細想,那張臉似乎在財經新聞裏出現過。
“李總說的‘高層’,具體是?”她試探性地問。
李銘的笑容深了一些:“這個暫時不方便透露。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對‘星辰’的評價是——‘有靈魂的品牌,值得長期觀察’。”
有靈魂。
這個詞讓林晚星的心輕輕動了一下。過去三個月,所有接觸過的投資人都隻談資料、談增長、談回報率,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詞形容她的品牌。
她垂下眼睛,目光無意間掃過李銘的辦公桌。桌角放著一個深色木製名片架,最上方那張名片上,“陸景深”三個字清晰可見。
陸景深。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記憶的某個角落。前世的碎片閃過——財經雜誌封麵、商業論壇的報道、還有某次慈善晚宴上遠遠瞥見的身影……對了,陸氏集團的年輕掌舵人,二十八歲接手家族企業,三年內將市值翻了一倍。
但前世的自己和他沒有任何交集。
為什麽他會關注一個校園品牌?
“李總,我理解陸氏的好意。”林晚星重新抬起頭,語氣依然禮貌但堅定,“不過這個方案有幾個地方我需要慎重考慮。”
“請說。”
“第一,優先收購權。如果是永久性的,相當於在我的品牌上永遠懸著一把劍。我可以接受有限期的優先權,比如五年。五年後如果品牌發展成熟,我應該有完全自主的決定權。”
李銘的眉毛微微揚起。
“第二,總部入駐的時間點。三年期限可以接受,但條款裏應該明確,如果產業園的配套條件不符合品牌發展需求,我有權選擇其他場地,隻需保證在陸氏旗下商業體內保留旗艦店即可。”
“第三,戰略備案的範圍需要明確。什麽是‘重大戰略調整’?是融資、並購、業務轉型,還是包括產品線擴充套件、合作聯名這些日常運營決策?”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條款的模糊地帶。
李銘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麽。等林晚星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專業。這些細節問題,通常是我們和成熟企業談判時才需要討論的。”
“因為我不想在未來某天,因為這些‘細節’產生誤會。”林晚星從檔案袋裏取出自己那份發展規劃書,推到對方麵前,“這是我的誠意。如果陸氏願意以平等合作的姿態支援‘星辰’,我也會以最大的努力讓這個品牌成長。”
李銘翻開規劃書。
第一頁是手繪的星辰圖案,第二頁開始是詳細的市場分析、產品路線圖、財務預測。最後一頁用紅筆標注著一行字:“品牌核心價值——讓每個女孩都相信,她可以成為自己的光。”
他看了很久。
會議室裏的空調發出極輕微的運轉聲。林晚星耐心等待著,目光掃過牆上的電子時鍾——十點三十七分,談判已經進行了四十分鍾。
終於,李銘合上規劃書。
“我需要向上級請示。”他說,“給我兩天時間。關於你提出的修改意見,我會整理後提交。”
“好的。”
“另外,”李銘站起身,從名片盒裏抽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過來,“無論這次合作是否達成,我都欣賞你的態度。在商業世界裏,懂得保護自己底線的人,才能走得更遠。”
林晚星雙手接過名片:“謝謝。”
會議結束得比預想中快。沒有拉扯,沒有施壓,陸氏展現出的是一種奇特的尊重——那種“我們看好你,但也不強求”的姿態。
這反而讓林晚星更加警惕。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資本的世界。陸氏給出如此優惠的條件,必然有更深層的考量。是單純看好“星辰”的潛力,還是想通過這個品牌切入年輕消費市場?或者是……與她個人有關?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否定了。
不可能。陸景深那種級別的人物,怎麽可能會關注一個普通大學生。就算看過夏琳的報道,頂多也就是隨手批了個“可以接觸看看”的指示。
她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
走廊裏依然安靜。
林晚星走向電梯間,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如果陸氏同意修改條款,這確實是最理想的選擇。100萬足夠支撐到年底,低息貸款能大大減輕壓力,而陸氏的供應鏈和渠道資源,是花錢也買不到的。
但優先收購權……
電梯門緩緩開啟。
她低頭走進去,按下1樓。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外麵傳來腳步聲。
“稍等。”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擋在了電梯門之間。
林晚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讓出空間。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電梯,帶著淡淡的雪鬆香。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粒紐扣,沒有係領帶。他背對著她站在電梯按鈕前,肩膀寬闊,脊背挺直。
電梯門關閉,開始下降。
鏡麵牆壁映出男人的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他的目光落在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上,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電梯裏還有另一個人。
林晚星的心髒突然漏跳了一拍。
這張臉……
財經雜誌封麵、商業論壇的演講台、前世某個慈善晚宴的嘉賓席……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湊完整。陸景深。陸氏集團的實際控製人。那個在商界以手段淩厲、眼光毒辣著稱的年輕掌舵人。
他怎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員工電梯裏?
電梯平穩下降。28、27、26……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密閉空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晚星能聽到自己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男人手腕上機械表發出的極細微的滴答聲。
十五秒。從二十八層到一樓隻需要十五秒。
但在某個瞬間,陸景深忽然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鏡麵牆壁裏與她的視線相遇。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更深,像是夜晚的海。眼神裏沒有情緒,隻是平靜的注視,但那種注視本身就有一種重量,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質。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移開視線,但某種莫名的力量讓她保持住了對視。鏡麵中,十九歲的女孩仰著臉,眼神清澈而堅定;二十八歲的男人垂眸看著,目光深沉難測。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電梯“叮”一聲,抵達一樓。
陸景深率先移開視線,轉身走出電梯。他的步伐從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大堂另一側的專屬通道。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助理不知從哪裏出現,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三人很快消失在旋轉門後。
林晚星站在原地,電梯門重新關閉,又緩緩開啟。
“小姐,您要出來嗎?”外麵有人問。
她回過神,走出電梯。大堂裏人來人往,剛才那一幕彷彿沒有發生過。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對視——短暫、無聲、卻像是某種確認。
手機在包裏震動。
她掏出來看,是趙子航發來的微信:“談得怎麽樣?我在校門口等你,請你吃麻辣燙壓壓驚。”
林晚星打字回複:“剛結束。陸氏的方案比想象中特別,細節等我回去說。”
傳送成功。
她收起手機,走向旋轉門。盛夏的陽光再次撲麵而來,與大廈內的冷氣形成鮮明對比。她眯起眼睛,在刺目的光線下,腦海中忽然閃過李銘桌上的那張名片。
陸景深。
為什麽他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部電梯裏?
巧合嗎?
還是……
旋轉門轉動,她走進熾熱的現實世界。身後,陸氏集團的大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座沉默的堡壘,守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林晚星不知道的是,在二十八層的某個辦公室裏,李銘正站在落地窗前,撥通了一個電話。
“陸總,她剛剛離開了。”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聲音:“她什麽反應?”
“比預想的更謹慎。提出了三條修改意見,都切中要害。”李銘頓了頓,“而且……她看到您的名片了。在會議室的時候,她的視線在上麵停留了三秒以上。”
短暫的沉默。
“知道了。”陸景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按她要求的修改方案,明天發給我看。”
“是。”
電話結束通話。
李銘放下手機,看著樓下那個逐漸變小的白色身影,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叫林晚星的女孩,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怎樣一個人的視線。
而遊戲的規則,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改變。
(第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