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個星期三,下午四點。
林晚星盯著電腦螢幕上那根刺眼的紅色曲線,指尖在觸控板上緩慢滑動。過去十四天,“星辰”校園文創店的日銷量從平均85單驟降至51單,今天更是跌破了50大關。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趙子航坐在對麵的工位上,第三次重新整理後台資料,聲音發幹:“還是49單……比昨天同時段又少了7單。”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幾片落葉粘在玻璃上,又被秋風吹走。這間由學校創業中心提供的二十平米辦公室,兩周前還擠滿了來取貨的兼職學生,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牆角堆著的半人高的未發貨包裹——那都是退單。
“周明軒那邊的情況呢?”林晚星關掉銷售報表,開啟另一個檔案。
“三校聯合促銷,‘優品文創’帆布包定價39元,鑰匙扣9.9元,杯墊買二送一。”趙子航調出競爭對手的頁麵,“他們還在校園論壇買了置頂廣告,標題是‘拒絕暴利,學生價回歸’。”
螢幕上的促銷海報做得相當專業:青春洋溢的模特,明亮色調的背景,醒目的價格數字。評論區充斥著“終於有良心商家”“星辰太貴了”之類的留言,其中幾個賬號林晚星很眼熟——是蘇雨薇的小姐妹們。
“39元……”林晚星輕聲重複這個數字。
星辰的基礎款帆布包定價是89元。她的成本構成清晰:定製麵料32元,原創圖案設計攤銷15元,人工縫製18元,包裝物流8元,平台傭金8元,淨利潤8元。這是在她嚴格把控供應鏈、沒有中間商、且自己承擔了主要設計工作的情況下才做到的。
而周明軒的39元,意味著什麽?
“我托人買了一個他們的樣品。”趙子航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淺灰色的帆布包,推到桌子中央。
林晚星接過。手指觸控到麵料的瞬間,她就皺起了眉——粗糙,單薄,經緯稀疏。她翻到內側,車線歪斜,轉角處甚至有跳針。包上的圖案是拙劣的星空模仿,油墨味道刺鼻,邊緣暈染。
“麵料是最低檔的滌棉混紡,印刷用的是劣質熱轉印。”趙子航指著幾個細節,“這個成本不會超過12元。”
“但他們要支付論壇廣告費、線下推廣人員傭金、還有三家實體店的分成。”林晚星放下那個包,像放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賣39元,利潤不會超過5元。”
“可學生們隻看價格。”趙子航聲音裏壓著焦躁,“我們的評論區已經連續三天出現‘為什麽比別人貴一倍’的質問。晚星,我們是不是……”
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負責客服的大二學妹探進頭來,表情為難:“學姐,又有一個要求退貨的,說是發現別家更便宜……”
“按退貨流程處理,運費我們承擔。”林晚星聲音平靜。
學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關上了門。
牆上的鍾指向四點半,秋天的黃昏來得早,天色已經暗了一層。林晚星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校園主幹道上熙攘的人流。不少學生手裏提著“優品文創”的明黃色購物袋,那抹刺眼的黃色像病菌一樣在人群中擴散。
前世,她也經曆過類似的場景。
那時她剛開了一家小小的服裝店,隔壁新店開業,全場五折。一週內她的顧客流失殆盡,她咬牙跟著降價,對方就降到三折。最後她不得不清倉關店,虧損了所有積蓄。而那個競爭對手,三個月後也因資金鏈斷裂消失,隻留下一地狼藉和無數低價買到了劣質商品的顧客。
“價格戰是最低階的競爭。”林晚星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光線從她身後透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我們降價,他們可以更低。當我們都降到成本線以下,要麽偷工減料,要麽燒錢硬撐。最後整個市場都會被做爛,沒有人是贏家。”
趙子航張了張嘴:“可是銷量……”
“銷量不是一切。”林晚星走回座位,重新開啟電腦,“如果我們今天把價格降到79元,明天他們就會報69元。然後我們59,他們49。降到什麽時候是個頭?降到大家都用垃圾麵料、盜版圖案、讓消費者對整個校園文創失望為止嗎?”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過去兩個月的使用者評價。
“你看這些留言。”她放大螢幕,“‘星辰的包背了半年還沒變形’、‘洗了好幾次圖案不掉色’、‘設計真的有巧思’。我們的客戶買的不是‘一個裝東西的袋子’,而是‘設計、質量、還有某種認同感’。如果為了短期銷量放棄這些,那‘星辰’就和路邊隨便什麽牌子沒有區別了。”
趙子航看著那些評價,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但眉頭依然緊鎖:“道理我懂,可眼下怎麽辦?倉庫裏還有三百多個庫存,按這個趨勢,月底前都清不完。下個月我們要支付第二批麵料款,還有兼職學生的工資……”
話音未落,林晚星的手機響了。
螢幕顯示“蘇雨薇”。
林晚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按下接聽鍵,同時示意趙子航記錄。
“晚星~”蘇雨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甜膩得像融化了的糖,“在忙嗎?好幾天沒見你了呢。”
“在辦公室。”林晚星語氣平淡,“有事?”
“哎呀,就是想關心一下你嘛。聽說你的小店最近生意不太好?”蘇雨薇尾音上揚,那種故作天真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位來,“我前幾天路過創業中心,看到你們那邊好冷清哦。不像明軒他們,門口天天排長隊呢。”
趙子航聽到外放的聲音,猛地抬起頭,臉色難看。
林晚星卻笑了笑:“是嗎?那恭喜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這個反應。
“不過晚星啊,咱們好歹朋友一場。”蘇雨薇調整語氣,換上“為你著想”的麵具,“明軒那個人你也知道,脾氣倔,非要跟你較勁。要不……我去幫你說說情?讓他別壓價壓這麽狠了。畢竟你一個女孩子創業也不容易……”
“不用了。”林晚星打斷她,“正常的商業競爭而已,不用特別照顧。”
“你!”蘇雨薇終於裝不下去了,聲音冷下來,“林晚星,你別不識好歹。明軒已經跟我爸的公司達成了合作,接下來會在全市十所高校鋪點。你那個小作坊,撐得過三個月嗎?”
林晚星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那裏正顯示著周明軒合作方“鑫隆商貿”的工商資訊——一家註冊資本隻有50萬、主營廉價小商品批發的公司,近兩年有三起合同糾紛。
“謝謝提醒。”她聲音依然平穩,“不過我很好奇,周明軒動用家族關係打壓一個學生創業專案,周叔叔知道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
“你……”
“聽說周氏集團最近在爭取開發區的政府專案,很注重企業社會責任形象。”林晚星繼續說,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如果這時候爆出周家少爺在校內惡意競爭、打壓同學創業,還聯合不良商家以次充好……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
蘇雨薇徹底沉默了。
幾秒鍾後,電話被結束通話,忙音嘟嘟作響。
趙子航目瞪口呆地看著林晚星:“你怎麽知道周家……”
“猜的。”林晚星放下手機,“周明軒那種性格,做事一定會留把柄。而且他父親是典型的傳統企業家,最看重麵子。”
她重新看向螢幕,眼神深邃。
其實不是猜的。前世,周氏集團在三年後因為一起產品質量醜聞股價大跌,當時媒體報道深挖,就提到過周明軒早年在校期間就有過不正當競爭行為。那時她已是局外人,隻在新聞裏掃過一眼,如今卻成了關鍵的籌碼。
“但她剛才說的鋪點十所高校……”趙子航憂心忡忡。
“虛張聲勢。”林晚星搖頭,“周明軒現在合作的這三家店,有兩家上週還在轉讓。他們庫存積壓多少,你查到了嗎?”
趙子航快速調出一個表格:“根據他們公開的銷量和進貨頻率估算,三家店總庫存應該在八百到一千件之間。按他們的售價,貨值四到五萬。”
“成本呢?”
“就算最低12元一件,也壓了近十萬的資金。”趙子航眼睛一亮,“他們資金鏈很緊!”
林晚星點點頭:“一個學生創業專案,壓十萬的貨,周轉期超過兩個月。而他們現在為了衝銷量,還在不斷進貨……”
她突然停住,眼睛微微眯起。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一場秋雨毫無征兆地落下,雨點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瞬間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辦公室裏隻開了一盞台燈,昏黃的光圈籠罩著桌麵的兩台電腦,和那個劣質的灰色帆布包。雨聲讓房間顯得更加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晚上八點,雨還在下。
趙子航點了外賣,兩人在辦公室裏草草吃完。銷量資料依然低迷,客服學妹發來訊息,今天又有十一單退貨。
“你先回去吧。”林晚星對趙子航說,“我再看會兒資料。”
“我陪你。”
“不用。”她笑了笑,“有些事需要一個人想清楚。”
趙子航猶豫片刻,還是起身收拾揹包。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晚星,無論你決定怎麽做,我都支援。就算……就算最後真的失敗了,我們也學到了很多。”
門輕輕關上。
林晚星獨自坐在燈光下,看著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夜色。校園裏行人稀少,偶爾有撐傘的人匆匆走過,像移動的剪影。
她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這是她重生後開始記的,前半本是記憶中的關鍵事件和時間節點,後半本是創業以來的點滴思考。翻到最新一頁,上麵是娟秀的字跡:
價格戰困局應對思路
1. 堅持不降價→風險:現金流斷裂,團隊信心崩潰
2. 有限降價促銷→風險:品牌價值受損,陷入持久戰
3. 開發新產品線→需要時間,且可能被快速模仿
4. 尋找差異化優勢→?
第四點後麵是空的。
林晚星拿起筆,在“差異化優勢”下麵畫了三條橫線。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不是沒有想到方案,而是那些方案在前世都被驗證過效果有限:買贈活動、會員積分、限時折扣……在絕對的價格差距麵前,這些小技巧就像在洪水中堆沙堡。
她需要一種真正的、無法被簡單複製的價值。
電腦螢幕自動切換到屏保模式——一幅星空圖,那是“星辰”第一係列產品的靈感來源。深邃的藍紫色天幕上,銀白的星子散落,一條淡淡的銀河橫貫而過。
林晚星看著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移動滑鼠喚醒電腦,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山區女童助學”。頁麵跳轉,第一條新聞來自一家公益機構,標題是《深山裏的星光:一百個女孩的求學路》。
點進去,是一篇圖文報道。照片裏,十歲左右的女孩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站在簡陋的校舍前,手裏捧著嶄新的書包和文具,眼睛亮得驚人。報道說,這個助學專案已經持續五年,幫助了超過三百名山區女童繼續學業,但資金缺口仍然很大。
林晚星一張張翻看照片。
第二張,女孩們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寫作業,小臉被燈光映成暖黃色。
第三張,她們手拉手走過結冰的溪流,去五公裏外的鎮上學。
第四張,一個女孩在作文裏寫:“我想考上大學,看看山外麵的星空是不是更亮。”
星空。
林晚星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抓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
新年星辰慈善係列
· 主題:每個女孩都是一顆星
· 形式:限量款帆布包 文具套裝
· 核心:每售出一件,捐贈10元給山區女童助學專案
· 設計:融合傳統新年元素 星空 助學主題
· 合作:尋找公益機構/插畫師/媒體
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
這不是簡單的促銷,這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產品本身的美學價值 情感連線 社會意義。周明軒可以模仿價格,可以模仿款式,但他模仿不了這個完整的故事鏈條。更重要的是——
林晚星停下筆,眼神徹底亮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個係列的利潤可以很低,甚至零利潤。因為它帶來的品牌美譽度、媒體曝光、顧客忠誠度,這些無形資產的價值遠超短期利潤。而周明軒那種靠壓價走量的模式,根本玩不起這種遊戲。
她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十七分。
略作猶豫,她還是點開了夏琳的微信聊天視窗。上次采訪後,她們偶爾會聊幾句,多是關於設計和行業動態。夏琳最近在做一個關於“青年創業與社會責任”的專題。
林晚星組織了一下語言,輸入:
“夏琳姐,抱歉這麽晚打擾。我有個關於‘商業與公益結合’的專案構思,想聽聽你的專業意見。不知明天是否有空簡短通話?”
訊息發出後,她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三十秒後,回複來了:
“現在就可以打電話。我剛截稿,正好需要點新鮮靈感。”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
電話通了,夏琳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微啞,但很清醒:“說吧,什麽構思?”
林晚星用最簡練的語言描述了“新年星辰慈善係列”的計劃,從設計靈感到合作模式,從定價策略到預期影響。她說得很慢,盡量讓每個環節都清晰可操作。
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隻有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音——夏琳在做筆記。
說完後,林晚星屏住呼吸。
幾秒鍾的沉默。
“你想清楚了嗎?”夏琳終於開口,語氣嚴肅,“這會大幅壓縮你的利潤,甚至可能虧本。而且公益合作需要嚴格的財務透明,操作起來比普通商業活動複雜得多。”
“我想清楚了。”林晚星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堅定,“品牌的價值不僅是利潤,還有社會責任。我相信現在的年輕人,願意為一份善意買單。”
“即使這可能救不了眼前的銷量危機?”
“正因為是危機,才需要不一樣的解法。”林晚星看向窗外,雨勢漸小,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地圖上的河流,“如果我也降價,那我和他們有什麽區別?星辰之所以是星辰,就是因為它應該發光,而不是變成另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你比我以為的還要……”夏琳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有膽魄。十九歲,能想到這個層麵。”
“所以……你覺得可行?”
“不僅可行,而且很有操作空間。”夏琳的語調變得專業快速,“我認識一家專注女性教育的公益機構,負責人很靠譜。另外,我最近采訪到一位插畫師,風格很特別,一直在尋找公益合作的機會。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牽線。”
林晚星握緊手機:“那位插畫師是……”
“筆名‘山林’,真名沈墨。四十多歲,很低調,但作品非常有靈氣。”夏琳頓了頓,“他有個特點——挑合作方。不看名氣,不看報酬,隻看專案是否‘有意義’。你這個點子,說不定能打動他。”
山林。
林晚星在心裏重複這個名字。
前世,這位插畫師在三年後因為一組《萬物有靈》係列作品爆紅,作品拍賣價達六位數。但他將大部分收入捐給了鄉村教育,自己始終住在郊外的工作室,深居簡出。媒體稱他為“喧囂時代的隱居者”。
如果能得到他的授權……
“我想試試。”林晚星說,“什麽時候能見麵?”
“我明天聯係他。有訊息馬上告訴你。”夏琳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剛才說設計要融合新年元素和星空,我想到一個點——中國傳統星象圖裏有‘女宿’,主掌女子命運。可以把這個元素融合進去。”
女宿。
林晚星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共鳴,彷彿冥冥中有條線在牽引。
“謝謝夏琳姐。”
“別謝太早,等談成了再說。”夏琳打了個哈欠,“我先掛了,你也早點休息。記住,這個方案最大的風險不是執行,而是時間——新年季很快就要到了,你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設計、生產、宣發全流程。”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辦公室裏重新恢複寂靜,隻有雨滴敲打窗沿的細微聲響。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計劃有了,方向有了,甚至潛在的盟友也有了。
可是為什麽,她心裏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灰色帆布包上。粗糙的質感,刺鼻的氣味,歪斜的車線……周明軒為了打壓她,不惜推出這種品質的產品。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像是一種發泄式的攻擊。
那麽,當她的慈善係列推出,當輿論開始反轉,周明軒會做什麽?
以他的性格,絕不會輕易認輸。而蘇雨薇今天那通電話,已經透露出某種焦躁——她沒想到林晚星會這麽鎮定,更沒想到林晚星敢反過來威脅。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幾乎停了,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抬手,在霧麵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星形。
星光雖微,可聚成河。
可在那之前,她必須確保自己能撐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窗外,校園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遠處走來——是趙子航,他去而複返,手裏提著什麽,腳步匆匆。
林晚星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裏那絲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緩緩暈開。
趙子航為什麽突然回來?
而他身後,更遠的樹影深處,似乎還有另一個停駐的身影。
雨夜的校園,視線模糊。林晚星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人卻轉身離開了,消失在夜色與樹影的交界處。
隻留下一地積水,倒映著破碎的燈光。
(第71章 完)